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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煎熬的思念 ...

  •   林间的风浸着深秋独有的清寒,卷着枯黄的柞树叶,打着旋儿缓缓飘坠。
      苏以皙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气息轻轻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他没有挪动半步,指尖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只是缓缓敛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垂落,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目光静静落在身侧之人的身上,唇瓣轻启,低声喃喃自语,话音轻得几乎要被林间簌簌的落叶声响吞没。
      周遭林木参天,枝干交错缠绕,织成一片厚重的荫蔽,只余下零星细碎的天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铺满枯叶的地面切割出斑驳陆离的光斑。
      一整片枯褐色的叶片脱离枝桠,悠悠荡荡,缓缓落入二人视野之中,在空中浮浮沉沉许久,才轻轻落在积满落叶的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窸窣。
      沉寂片刻,苏以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稳,不带半分起伏:“我不是她。”
      他静静等候着对方的回应,目光落在季时崖的身上,却见对方仿佛未曾听见这句剖白。季时崖的视线没有转向苏以皙,他微微垂着头,唇角扯起一抹苦涩自嘲的笑意,抬手举起身侧的酒坛,仰头又饮下一大口烈酒。
      清冽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整个人神思游离,魂魄像是飘向了遥远的旧时光,目光涣散,全然没有将心神放在眼前的苏以皙身上。
      苏以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恼意,更没有恼羞成怒。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不必再多言语,再多解释也唤不回沉溺回忆里的人。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缓缓离开了这片幽深的林子。脚下厚厚的枯叶被踩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身影渐渐隐入层层叠叠的林木阴影之间,一点点远去,直至轮廓越来越淡。
      待到苏以皙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林径转弯之处,一直垂首饮酒的季时崖,才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离去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读懂的汹涌情绪,压抑、思念,还有深埋多年的痛楚。
      身旁一方清池静卧林间,池水澄澈,水面落满枯黄的树叶,一片朽木枯枝坠入水中,“哗啦”一声,落木砸破平静水面,涟漪一圈圈向着四周缓缓荡漾开来。
      就在这水声漫开的刹那,一道带着几分责备,又藏着无可奈何的苍老声音,骤然在他耳边响起,打破林中长久的沉寂:“怎么又偷偷跑到这里喝酒了!如此不省心。”
      话音落下,紧接着,一声悠长婉转的哀叹,缓缓在林间回荡。
      来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满头银丝梳理得整齐服帖,颌下的胡须花白修长,打理得干净得体,不见杂乱,一看便是常年细心修整。
      一身素色布袍朴素干净,衣摆沾了少许路上带来的草屑。
      老者缓步走到池边,目光落在席地而坐、满身酒气的季时崖身上,看着他近乎烂醉的模样,眉宇间浮起一层无奈,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浮躁。
      秋风穿过林间,吹动老者宽大的衣袖,他微微叹气,开口轻声规劝:“时崖,小沅今日上山了,你要不要去见一面,怎么说也是你师弟。”
      季时崖缓缓抬起手,方才一直扶着酒坛的手掌撑在潮湿的泥土地上,借着这股力道,慢慢站起身。
      他身形微微摇晃,步履虚浮,看上去如同酩酊大醉一般。他微微垂着头,酒意裹着心底翻涌的旧事,一开口,嗓音里便藏着浓重的醉意,含糊又沙哑:“师父,我看到他了,和她好像。”
      老者听见这句话,瞬间缄默,不再继续劝说。他心里清楚,季时崖口中的“她”是谁。
      多年前,他便担心季时崖一旦看见苏之皙那张容貌,触景生情,念起程铃,情绪失控做出难以挽回的傻事,所以早早叮嘱过季时崖,尽量避开,不要与苏之皙相见。
      季时崖也算听话,即便心底日夜惦念,也一直恪守叮嘱。
      他选在苏之皙后山这片偏僻的林子独酌,特意挑了一处苏之皙几乎不会踏足的角落,这么多年来,二人一次都未曾碰面。
      老者万万没有料到,今日机缘巧合之下,他们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老者面上神情淡淡的,眼底却藏着一丝审慎,带着问询的意味缓缓开口问道:“那你们说上话了吗?你有没有跟他说起什么?”
      清凉的谷风穿林而过,掠过一旁的清池,吹动一池流水,水波一圈圈轻轻荡漾,池边芦苇随风轻轻摇曳。
      季时崖迎着拂面而来的冷风,静默片刻,缓缓张口,低声道出实情:“我装醉,把他认成了程铃,让他以为我没有清醒的意识。”
      这一切,其实是他刻意为之。苏之皙方才自京城归来,程令在京城手握权柄,当年那段尘封旧事,不可能不告知于他。
      凭苏之皙那般敏锐通透的心思,定然早已隐约猜到自己的身份。
      方才相见之时,他心底还生出一丝错觉,仿佛听见对方唤过自己的名字。莫非,苏之皙从前就见过自己?
      念头在心底盘旋片刻,季时崖没有继续深究。转瞬,他像是忽然想起另一件要事,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决然:“关沅我就不去看了,反正最后也是对立方,没必要笼络关系了。”
      老者听完他的答复,没有继续劝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多年纠葛,立场早已割裂,再多见面,也只是徒增牵绊。
      天色慢慢流转,天边缓缓漫过半抹薄如轻纱的霞云,淡淡的橘红与浅紫交融,铺在远山的轮廓之上。
      夕阳的光穿过错综复杂、层层交叠的枝叶,暖黄色的碎光一片一片洒落,落在季时崖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光影交错,衬得他眼底压抑的悲苦无处藏匿。
      在师父准备动身离开之前,季时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颤,压抑了多年的痛苦终于冲破层层伪装,一字一句,满是哀戚:“师父,我忘不了,我好难受!”
      积压在心口的思念与悔恨,缠绕了一年又一年,每当看见相似的容颜,那些深埋的伤痛便尽数翻涌上来,日夜折磨着他。老者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万般无奈,却寻不出半句能够宽慰他的话语。
      长久的执念不是几句劝说便能化解。
      暮色渐渐沉落,林间光线一点点暗淡下来,晚风愈发寒凉。
      老者望着眼前近乎崩溃的弟子,别无他法,抬手轻点,一道劲力落在季时崖颈侧。季时崖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失去力气,陷入昏睡。老者稳稳将人托住,背起昏睡的季时崖,转身踏上山间小路,打算将他带回山上一处偏僻安静的小院。
      既然季时崖不愿与关沅相见,那就依他所愿。诚如季时崖所言,他与阿沅立场对立,若是强行碰面,只会徒增尴尬,生出更多风波。
      山路蜿蜒曲折,两侧草木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老者步履沉稳,背着昏睡的季时崖,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还有池水不停荡漾的轻响,方才短暂相逢带来的波澜,慢慢归于沉寂,只留下一地落叶,静静等候来日秋风再度席卷山林。
      而那些缠绕众人的过往恩怨,如同这片幽深山林一般,藏在重重树影之下,未曾消散,静静等待着往后无可避免的对峙。
      季时崖陷入黑暗的睡梦之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即便是昏迷,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那些关于程铃的回忆,那些宫廷之中的血与遗憾,那些身不由己的抉择,早已刻进他骨血。
      一张酷似故人的面容短暂出现,便轻易搅动他尘封多年的心湖。他刻意伪装醉态,掩藏自己清醒的心思,试探苏以皙,又刻意避开与师弟关沅的会面,所有选择,都源于那段无法放下的旧事。
      苏以皙缓步走出幽深林子,身后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渐渐远去,可方才在池边与季时崖相逢的一幕幕,却牢牢盘桓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一边顺着蜿蜒的山径往前走,一边默默回想季时崖方才看似醉后吐露的话语,想起那人眼底深埋的、思念成疾的苦楚,心口猛地一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
      方才季时崖借着酒意,将他错认成程铃,那份藏在伪装之下的执念与哀痛,真切得无法作假。
      苏以皙忽然生出一念,心底竟隐隐不愿看见季时崖落败。
      这场筹划多年、蓄谋已久的复仇,从来都不是快意杀伐,复仇本身于季时崖而言,同样是无尽煎熬。
      这么多年困在回忆与仇恨里,日夜背负故人离世的伤痛,每向前一步,都要反复撕开旧日伤疤,其中滋味,定然痛彻骨髓。
      可念头刚起,另一重思虑又涌上心头。太子一众人,本就未曾参与上一辈的纠葛,他们生于太平,未曾犯下过错,却要被多年前的恩怨裹挟,无端卷入这场纷争之中,何其无辜。父辈种下的因果,到头来却要由后辈来承受灾祸,何其不公。
      一边是被丧故之痛困住、以余生为代价奔赴复仇的人;一边是被命运牵连、平白要承受祸事的无辜之人。
      二者之间,仿佛没有两全之法,没有一条路能够保全所有人。
      苏以皙停下脚步,立在山道之间,山风拂动他的衣袂。
      他眉头微蹙,眼底漫上一层茫然与纠结,神色间满是进退两难的怅然。这是一场无解的局,
      无论最后哪一方倒下,都注定伴随着血泪与遗憾。他望着远处层叠起伏的山峦,心中的抉择愈发沉重,一时竟不知,究竟何为对,何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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