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凝眸而视 ...

  •   苏以皙离开林间,一路缓步折返,等踏入院落外那道木栅栏时,天际已经彻底陷入漆黑之中。
      远山融进沉沉墨色,星子稀稀疏疏悬在夜幕,微弱的光落下来,勉强勾勒出院墙、树梢的轮廓。
      晚风带着草木入夜后的凉,吹在他衣衫上,林间待了整整一日,衣襟还沾着落叶碎尘,心底沉甸甸压着方才和季时崖相见的一幕幕,那些关于复仇、无辜之人、世代恩怨的纠结,缠在心头久久散不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一道静立的身影。
      关沅已经办妥日间的琐事,早早回来,就安静守在院外,臂间搭着一件厚实的素色外袍,静静等候他归来。
      在林中漫无目的地徘徊了一整天,苏以皙早已身心疲惫,双腿酸胀,心底也被重重矛盾耗得倦怠。
      可当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一瞬,沉甸甸的劳累仿佛被晚风悄悄吹散大半。方才心中翻涌的纠结、两难的愁苦,像是寻到一处短暂停靠的港湾,稍稍平复下来。
      关沅察觉到脚步声,抬眼,目光直直落向苏以皙,立刻快步朝他走来,脚步轻缓,声音温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牵挂:“去哪里了,回来这么晚?”
      一边说着,他抬手将臂间的外袍轻轻披在苏以皙肩头,指尖细心理顺衣料,慢慢系好腰间系带,隔绝夜里浸上来的寒气。
      微凉的晚风拂过苏以皙的面颊,原本萦绕周身的倦意被吹得瞬间清明。
      在林中长久沉默,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松弛:“没干什么,就在林中打转,欣赏些花花草草。”
      他没有提起季时崖,没有诉说方才那场令人心神煎熬的会面,有些沉重的心结,暂且不愿拿出来,让关沅一同承受。
      这小院不比皇宫殿宇,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遍地珍宝,谈不上富丽堂皇。
      屋檐下悬着两盏纸灯,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一圈圈铺展开来,刚好足够照亮二人的眉眼,看清彼此眼底的神色。
      安静的夜晚,四下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苏以皙没有抗拒,任由关沅牵起自己的手。
      那手掌温热安稳,牵引着他往前走。他跟在身侧,踏在光影交错的石砖路上,一块一块青石,一半浸在灯火里,一半藏在阴影中。走了几步,苏以皙不经意间轻声开口,打破静谧:“你那边怎么样,都办好了吗?”
      关沅没有回头,依旧牵着他缓缓前行,只轻声细语地应了一声,语调平和,不细说繁杂经过,只让他安心。
      二人静静走着,沉浸在这份难得安宁的氛围里。周遭万物仿佛褪去声响,天地之间,只剩下徐徐流转的晚风。
      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股厚重苦涩的药香,缓缓漫开,一点点笼罩住整片院落。气味浓郁,清苦刺鼻,钻入鼻腔。
      苏以皙下意识蹙了蹙眉,鼻尖微动,明显不适应这股味道。
      关沅同样嗅到了这股浓烈药味,当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对方的模样,淡淡开口:“不喜欢药味。”
      不等苏以皙回应,便轻轻拉着他,打算迅速带他离开这片药香笼罩之地。
      “苏公子。”
      一道清冷沉稳的嗓音,骤然从夜色里传来,迫使二人停下脚步。
      静谧的夜里,这一声格外清晰。不远处的阴影之中,苏之皙静静立在那里,身形清瘦,立于灯火边缘。
      苏以皙微微一顿,随即走到关沅身侧,面上扬起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轻缓平静:“苏公子是在熬药吗?疫病的方子,现在有眉目了吗?”
      苏之皙抬步,一步一步从容走到他们面前。灯火落在他半边脸上,神色冷静淡然:“已经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步熬药。我过来,是想和你说,明日我便出门,前去处理圣幽谷的疫病。劳烦苏公子切莫在大众面前露面相。”
      苏以皙垂眸,唇边笑意依旧,安静思索片刻,抬眼问道:“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带上面纱掩住容貌。”他生怕对方拒绝,连忙继续说道,“正好我也闲着无事,我想帮你。”
      他心中自有思量,如今自己暂占苏之皙的身份,居住在属于他的院落,享用他的一切,心中始终存有愧意。
      若是能尽微薄之力,自然想帮上一点忙,也算稍稍弥补这份借用身份的亏欠。
      “苏公子这般好意,我也不好拒绝。明日便跟在我身侧,听我安排即可。”苏之皙条理清晰,平静应允。
      “好。苏公子早些歇息。”苏以皙颔首,同他互道晚安。苏之皙微微颔首,转身,身影慢慢走入夜色,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待到苏之皙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关沅方才敛去方才平和的神色,眼底浮起一层担忧,轻声开口劝道:“明日那里恐怕到处都弥漫着浓重药味,你能受得了吗?不如我替你前去。”
      苏以皙静静抬眼,望着关沅的眼眸,语气淡然无所谓:“虽说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也不至于忍受不了。”
      月光流淌,温柔簇拥在苏以皙半边侧脸,柔和轮廓。
      一句漫不经心的决定,却让关沅心底放不下。
      他实在不愿让苏以皙去沾染那些苦涩药气,更不愿让他身处疫病之地,再次开口劝:“你能忍受,可我不想你忍受。不去不行吗?”
      苏以皙面带浅笑,在漆黑的夜色里,那抹笑意显得格外温和。
      他微微歪着头,指尖细细摩挲着关沅的指缝,轻声提议:“那你同我一块去。倘若我实在受不住了,便由你来接手,行不行?”
      听似是商量的话语,关沅心中清楚,这更像是温柔的通知。
      以苏以皙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退缩。所谓“受不了”,多半只是软磨硬泡,想说服自己答应他的请求。
      关沅心知拗不过,只能轻叹一声,缓缓点头,不情不愿地应允下来。
      苏以皙见他应下,眼底漾开一丝欣喜,指尖轻轻扣住关沅的手腕,当即拉着他转身回房。
      院中小径的青石还带着入夜后的凉意,晚风卷着草木淡香拂过二人肩头,檐下那盏纸灯随风轻轻摇晃,灯影在地面来回晃动,投下忽明忽暗的两道人影。
      推门入内,屋内灯火微闪,烛芯燃得噼啪轻响,暖黄光晕漫过简陋的木桌与搁置在旁的茶盏,淡淡的烛烟缓缓升腾,在半空萦出轻薄的雾。
      苏以皙抬手,轻轻吹熄烛火,一室暖光骤然敛去,只余下月色从木窗的缝隙间钻进来。
      夜色更深,万籁归于沉静。二人相拥而眠,被褥带着日光晒过的浅淡暖意。
      关沅并无半分睡意,侧着身子,静静望着身侧之人熟睡的模样。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浅浅落在苏以皙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望着这般安稳沉静的睡颜,关沅心底不由自主漫上一层心疼。
      他忽然发觉,自己真正了解苏以皙的地方实在太少太少。
      平日里苏以皙总是温温和和,遇事从容,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压垮,可关沅总能隐约察觉到,他心底藏着数不清的心事与挣扎。
      往日听闻的种种事迹,那些过往、传闻、经历,全都属于苏之皙,并不是眼前这个,与他朝夕相伴的苏以皙。
      不知道他独自扛下多少难以言说的挣扎。白天苏以皙谈笑温和,可关沅偶尔总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藏着许多未曾诉说的心事。
      今夜苏以皙从林中归来时,那一瞬间的疲惫,并不单单是行路劳累,更多是心底的煎熬。
      关沅小心翼翼,轻轻收紧手臂,将人拥得更稳一点,生怕惊扰他的睡梦。
      耳边是苏以皙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默默在心底祈愿,明日前往疫区诸事能平稳顺遂,疫病能够早日平息,不必让苏以皙再承受更多苦楚。
      苏以皙睡得并不沉,朦胧之间,依旧记挂着明日的行程。
      脑海中还记起季时崖心中执念,苏阡奎无辜受难的命运。
      无数念头在浅眠的脑海里来回翻涌。
      一边是被仇恨裹挟,不得不复仇的人,一边是无辜卷入上代恩怨、即将承受灾祸的皇族,两难的困局依旧悬在心头,没有任何解法。
      窗外夜风不息,树梢轻轻晃动,偶尔传来几声夜虫低鸣。
      小院安静沉寂,唯有房内相拥的两人,各怀心事,在这沉沉夜色之中等待黎明到来。待到天光破晓,他们便要动身,踏入疫病蔓延之地,迎接一场未知的风波。
      苏以皙浅浅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关沅放轻呼吸,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碎发,无声守护。
      这一夜看似安宁,可所有人心中,都藏着无法放下的心事。圣幽谷的疫病,牵动所有人的命运,明日踏出这院门,平静的日子,便要暂时中断,等待他们的,是一场风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