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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醉酒后的执念 ...

  •   无数薄翼蝴蝶翩跹回旋,翅尖裹着淡淡的银辉,像揉碎的漫天星子坠落于此,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来回穿梭,到处缀满流动的亮点。
      蝶翼振颤的微响连绵不绝,轻柔得如同深夜耳畔的絮语,微光随着蝶群起落忽明忽暗,将苏以皙的身影投下层层晃动的淡影。
      苏以皙静静立在蝶潮中央,目光望着眼前纷飞的光点,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终于出口,一句问话轻缓落下,却像是砸在这片幻境里的惊雷,是足以撼动所有因果的致命问题:“这一切是可以阻止的吗?”
      此话一出,原本悠然盘旋的群蝶骤然一动。万千蝶翼齐齐舒展,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似是听见了命运的应答,如同被春风裹挟一般,成群结队穿过苏以皙的躯体。
      没有实体触碰的触感,只有一阵微凉的气流擦过皮肉,仿佛无数细碎星光从他血脉间淌过。
      苏以皙垂眸望着穿过自己身躯的蝶影,蓦然浅浅一笑,不必等待任何回答,心底已然知晓了答案。
      悬浮在意识深处的系统始终保持缄默,没有弹出任何文字提示,可苏以皙早已从这幻境蝶群的反应里猜出结局。
      他想起早前苏之皙同他谈及往事时的告诫,说想要说服程令与季时崖二人,绝非易事。那时他尚且隔着一层旁观的距离,只单纯以为,所有矛盾不过是言语之间的拉扯周旋,只要找到合适的说辞,总有化解的余地。
      可随着跟着系统回溯,亲身踏入十几年前的皇宫,亲眼目睹一桩桩血泪往事之后,他心中的想法早已彻底改观。
      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是刻入骨血的仇怨。对于季时崖和程令而言,放下二字,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经年累积的悲苦、失去至亲的恨意,没有办法轻易抹平,他们唯一能够宣泄痛苦、讨回公道的出口,便是向着余安帝起兵讨伐,掀起一场无法逆转的风波。
      若是结局早已注定,苏以皙回想过往,想起上一世落败的是他们二人,心底曾藏过一丝微弱的侥幸。
      那时他暗自设想,倘若知晓前因后果,或许能寻到转机,扭转既定的悲剧。
      可如今,他亲眼看透他们兵败落败的全部缘由,那一点微薄的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彻底消散,不复存在。
      苏以皙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眼神微微恍惚,周遭飞舞的蝴蝶依旧在身侧流转。
      系统本打算弹出字句,出言安慰几句,可转瞬便捕捉到他眼底的变化——不见沉重悲戚,反倒带着几分释然舒展,便把准备好的劝慰全数咽了回去,不再多言。
      “既然是无法改变的事,那不如好好珍惜剩下的时光。”苏以皙语气平淡,声音轻得像林间晚风,话音落下,他稍稍停顿,沉默片刻,抬眼,向意识里的系统继续发问:“我濒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可以重新绑定我们之间的联系。”
      【应该可以】
      简短的一行文字浮现在意识之中。
      苏以皙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复并不满意,声音沉了几分:“可以还是不可以,什么叫应该可以。”
      系统的语调支支吾吾,字句含糊不清,带着几分无措:
      【因为我也没试过,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宿主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
      【但是宿主,即便成功,我也无法将你完好无缺地送回原世界】
      古木参天,粗壮枝干向着天穹伸展,交错的枝丫层层叠叠,风穿过茂密枝叶,无数枝条相互摩擦碰撞,卷起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
      林间湿气浓重,草木的清苦气息混着腐叶淡淡的味道漫在空气里,斑驳的日光穿过树冠缝隙,在地面铺下零碎晃动的光斑。
      苏以皙神色失焦,目光涣散,心不在焉地缓步走在树林之间。
      脚步沉重,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要耗费几分力气,像是双腿坠着铅块。
      他没有选择原路折返,索性偏离熟悉的小径,绕着这片幽深林子漫无目的地缓缓闲逛。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虫鸣伴着他的脚步声,他本只想寻一处安静地方,独自平复翻涌的心事。
      不曾想,这场独自漫步,却遇上一桩意外。前方林间深处,竟还有旁人等候在此。
      苏之皙家中这片后山本是禁地,家中只有苏之皙一人,所有家丁奴仆都收到严令告诫,绝不踏入这片林子半步,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寻到此处。
      那人斜斜倚靠在一棵高大古木之下,树干粗糙皲裂,布满经年的纹路。
      男子面色泛着酒后的红润,目光飘忽游离,眼神没有落点,周身每一寸神态,都流淌着难以掩藏的凄苦落寞。
      他手肘边稳稳放着一只粗陶酒坛子,坛口没有封严,淡淡的酒气随风飘散开来,在林间缓缓蔓延。看样子,是独自躲在这片僻静山林,借酒消愁,偷偷在此饮酒。
      苏以皙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底并无多少兴趣,无意上前搭话。他本打算悄无声息转身,就此离开,不打扰对方。
      可就在他刚刚转过身子,准备抬脚离去的瞬间,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指责:“看完就想走!把我当什么了!”
      苏以皙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烦闷无处宣泄,心底憋着一口郁气,无处释放。
      此刻正好撞上对方发难,他索性转过身,迈开步子,三两步径直走到那人面前,不卑不亢开口辩驳:“这位公子,我还没指责你擅闯别人的地盘,你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树下男子闻言,抬手举起酒坛,优雅地仰头饮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唇角溢出,他随手胡乱用袖角擦去嘴边酒渍,方才缓缓抬眼,目光直直与苏以皙对视。
      四目相接的一刹那,苏以皙凝眸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熟悉感猛地涌上心头,眉眼轮廓,神情气韵,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在脑海之中翻寻尘封的记忆碎片,一幕幕过往残影飞速掠过,终于锁定那一抹印象碎片。
      思绪短暂停顿,他再次望向面前的男子,唇瓣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季时崖。”
      “阿铃。”与此同时,季时崖也忽然开口道。
      林间的风骤然静了一瞬,枝叶沙沙的声响微弱下去,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季时崖的脸上,将他眼底翻涌的狂喜、思念与痛楚尽数照亮。
      他手中的酒坛微微一晃,几滴琥珀色酒液从坛口滴落,砸在铺满枯叶的泥土上,悄无声息地渗进土层。
      方才还涣散游离的目光,此刻死死锁在苏以皙身上,仿佛在茫茫长夜之中,终于寻到那个朝思暮想之人。
      季时崖缓缓直起身,不再靠着树干支撑身体,向前踏出半步。
      长久的思念裹挟着浓烈的情绪扑面而来,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颤抖,不敢轻易触碰,生怕眼前之人只是酒后生出的一场虚幻梦境,一旦触碰,便会消散无踪。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季时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酒意,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楚,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苏以皙脸上,细细描摹着眉眼,像是要将这张面容牢牢刻进心底,“这些年,我寻了你无数地方,踏遍山川,都没有你的踪迹,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
      苏以皙感到烦躁,他本想开口解释,告知对方认错了人,可话到唇边,又顿住。
      眼前之人深陷执念,满心都是逝去的程铃,若是此刻直白戳破这场重逢幻梦,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风再次吹过整片山林,枝头落叶簌簌飘落,一片片枯黄的叶子盘旋坠落在二人之间。那只酒坛静静摆在一旁,酒香持续漫开,混杂着草木的清冽,缠绕在二人之间。
      季时崖目光带着滚烫的眷恋,紧紧凝望着苏以皙,低声继续说道:“我常常会回想,当年宫中一别,我没能护住你。这么久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若是那时我能再强大一些,便不会让你身陷囹圄,承受那些苦楚。”他抬手,指尖轻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思念交织在一起,“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我绝不会让那些亏欠你的人,安稳度日。”
      苏以皙静静听着这番话,心口沉甸甸的。
      他想知晓这段复仇之路早已写定结局,悲剧难以阻拦。看着眼前沉浸执念里的季时崖,心中生出几分怅然。
      他清楚,季时崖的恨意扎根太深,程铃的离世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难以令他放下。
      季时崖却往前再靠近一步,目光温柔又破碎,轻声打断他:“阿铃,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这一次,我定会护你周全,再也不会放手。”
      林间光影不断晃动,古木沉默伫立,满地落叶静静铺展,两人站在幽深林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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