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挽留》衣符子

97、因果

　　苏以皙闻言微微一怔，忽然记起一桩搁置许久的要事，抬眸看向身侧的关沅，缓缓开口：“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寻你师父，商议迁移令尊令堂坟茔一事？此事说来工程浩大，牵扯颇多，还是尽早安排妥当才稳妥。
　　林间清风漫卷，带着草木淡淡的清芬，轻轻拂过层层枝叶，落在关沅肩头，撩动他衣襟边角。
　　听见这话，关沅眼底瞬间漾开浅浅光亮，像是沉寂许久的深潭忽然投落星光，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目光灼灼地望向苏以皙，满含期待地轻声问道：“那你，愿意同我一道上山去见我师父吗？”
　　苏以皙心底自然是愿意的。他心中本就对关沅那位隐于深山、学识广博的师父存有几分好奇，也盼着能陪着关沅完成这件压在心底多年的重要心事。
　　可念头刚起，一层厚重的隐忧便沉沉压了上来。
　　如今他顶替苏之皙，二人共用这一副身份，一举一动都要万分谨慎，一言一行皆受人注视，稍有疏漏便会露出破绽。
　　凭着长久以来在纷争之中磨砺出的直觉，他深知越是这种拜访世外高人的私密会面，越要谨小慎微，万万不可冒失行事。
　　更何况眼下圣幽谷疫病之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刚从京城归来的三皇子身上。若他顶着苏之皙这层身份，不去一心处理疫病危局，反倒陪着关沅上山拜访世外高人，消息一旦传出，必定引来无数非议与猜忌。
　　那些暗中盯着苏之皙、伺机发难的人，定会借此大做文章，指责他置苍生疾苦于不顾。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一时随心，毁去苏之皙多年辛苦维系的名誉，毁掉眼下救治疫病的希望。
　　心底反复权衡利弊，一番漫长的内心博弈过后，苏以皙轻轻摇了摇头，长睫垂落掩去眸中的怅然，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遗憾，缓缓拒绝：“还是算了，以我如今这个身份，实在多有不便，不宜同你前去。”
　　关沅敏锐捕捉到苏以皙眼底那份身不由己的失落，没有半分怨怼，更没有半句责怪。他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柔声宽慰：“没关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下下次。我们来日方长，总有合适的时机。”
　　被关沅温柔包容的话语抚平心底郁结，苏以皙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方才沉甸甸压在心口的烦闷一扫而空，心情舒畅了不少。他抬眼看向关沅，轻轻颔首，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事情敲定，关沅一心想着尽快办完迁坟相关事宜，早早归来陪伴苏以皙，不愿多浪费片刻光阴。
　　他不再耽搁，简单同苏以皙道别之后，转身迈开脚步，脚步匆匆，径直朝着上山的方向而去，身影很快隐入层层叠叠的林木之间。
　　此地宛若隐匿于尘嚣之外的世外桃源，草木繁茂葱郁，山涧清泉叮咚流淌，碎石间溪水潺潺，只是与寻常山水秘境截然不同，四处弥漫着厚重浓郁的药草气息。
　　大片各类草药丛生在坡地溪畔，苦凉的药味在空气里萦绕不散。苏以皙素来不太习惯这般浓烈刺鼻的药味，便刻意避开药田密集之处，只挑药香淡薄的林间小径缓步游荡，随意欣赏这片山林景致。
　　他穿梭在交错盘杂的树丛之间，粗细不一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荫，细碎的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随着微风晃动的树叶不断摇曳。
　　就在这时，一只彩蝶翩然飞来，停在离他不远的青绿草叶上。
　　蝶翼斑斓，纹路精巧繁复，蓝紫相间的鳞光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苏以皙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伸手轻轻触碰这灵动的生灵。
　　指尖还差寸许便能碰到蝶翼，蝴蝶却振翅而起，悠悠飞向远处的密林。
　　苏以皙抬眼，静静望着蝴蝶远去的方向。本以为它就此消失在林木深处，未曾想那彩蝶飞出去不远，竟又折返回来，再次落到他面前的野花之上。
　　苏以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静静伫立原地，不敢贸然动作。
　　那只蝴蝶没有离开，反倒绕着他身前不停盘旋，蝶翼扇动带起极轻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一刻苏以皙才恍然察觉，这只蝴蝶绝非寻常山野虫豸，似是已经开了灵智，通晓人性。
　　他放轻语调，试探着开口，目光落在不停打转的彩蝶身上：“怎么了？是要我跟着你走吗？”
　　彩蝶仿佛听懂了他话语一般，又在他眼前轻快地转了几圈，随即调转方向，朝着方才飞去的林间深处前行。
　　这一回，苏以皙抬步跟了上去，蝴蝶不再中途折返，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前引路，蝶影时隐时现，指引他穿过丛生灌木。
　　眼前景象让苏以皙颇感意外。他暗自思忖，原来苏之皙在此地，竟驯养了开了灵智的蝴蝶。这件事他从前一无所知，等日后寻到机会，一定要好好向苏之皙问清其中缘由。
　　跟着灵蝶一路穿行，穿过层层灌木，拨开挡路的细枝，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林木自然围合，枝桠交错围成一处隐蔽幽静的小小空间。
　　这里漫天飞舞着各色蝴蝶，成千上万只翩跹飞舞，粉的、白的、浅紫的蝶影在林间起落，绕着遍地野花盘旋，满眼缤纷，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以皙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壮观的景象，一时沉浸在震惊之中，尚未回过神，周遭无数蝴蝶便缓缓围拢过来，将他环绕在中央，蝶翼纷飞，簌簌轻响。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宿主，你来了。］
　　苏以皙神色一凛，瞬间打起精神，眉头微微蹙起，环顾四周纷飞蝶影，低声问道：“系统？你怎么会在这里？”
　　系统突然现身，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我的能量一直处于不稳的状态。我本就是蝴蝶形态，想要在这个世界维持存在，便需要栖身同类之中，依靠周遭灵蝶汇聚的灵气慢慢恢复能量。昨夜耗费大量力量，带你们回溯到十几年前，能量损耗尤为严重，只能在此处休养。］
　　苏以皙神色平淡，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四周漫天蝶群，略一思索便开口：“原来如此。这片蝶群，应当是苏之皙帮你建立的容身之所吧。”稍作停顿，他继续问道，“你特意引我前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告知我？”
　　［倒也算不上什么要紧大事。眼下我和你正处于脱离绑定的状态，难得有这样不受外界干扰的机会，你若是心中存有疑问，可以尽管问我。］
　　苏以皙心中的确积压了不少悬而未决的谜团，眼下正是问询的好时机。他稍稍沉吟，抛出心底盘桓最久的困惑：“我一直很好奇。季时崖，一手建立暗阁，智谋武功皆是顶尖；程令亦是难得的人物，手握大权，根基深厚。当年余安帝国力衰微，早已力不从心。按理来说，最后本该是季时崖与程令夺得胜局，可为何二人最后落得惨败收场？”
　　系统的声音继续在识海中响起：［彼时余安帝的确无力抗衡二人。季时崖修成三大江湖秘籍，更修习了禁术，力量强悍。那一段时间余安帝重病卧榻，自顾不暇，朝堂上下人心涣散。改变战局的关键，便是苏之皙。他自刎于季时崖、程令二人面前。你应当清楚，他们起兵最初的目标，便是扶持苏之皙登上帝位。苏之皙一死，他们坚持的念想便彻底崩塌，二人无心再战，就此停手。最后是苏阡奎出面，处置了季时崖与程令。］
　　苏以皙默默消化这一段信息。按照系统所言，季时崖与程令筹谋半生，起兵夺权，所有的行动与抉择，所有的杀伐布局，最后都系于苏之皙一人身上。
　　可一个更大的疑问涌上心头，苏之皙为何要选择自刎？他想不通其中缘由，苏之皙明明本可以用别的方式劝阻二人，何以要选择如此决绝的道路。
　　他想起季时崖手中那几本武林秘典，继续追问：“不对，苍林秘籍，那时候不是已经被拿去拍卖会拍卖了吗？”
　　［上一世，并没有苏阡奎与三皇子前去拍卖会截下秘籍。最终苍林秘籍落入宫席鹏手中。只是那本苍林秘籍本身便是盗版，残缺不全，宫席鹏修炼之时，功法相冲，走火出了重大岔子，身受重创。之后季时崖抓住他的把柄，以此要挟，迫使宫席鹏归顺暗阁，为暗阁效力。］
　　“盗版秘籍……”苏以皙低声重复。
　　脑海闪过另一段尘封旧事，宣潜曾说过那方寸之地被灭是因为苍海秘籍。
　　心口微微发沉，道：“这么说来，当年血洗宣潜一寸方地的住民，也是季时崖派人所为？”
　　［是。］
　　单单一个字，沉重如巨石压落。苏以皙静静伫立在蝶群之中，看着无数彩蝶在身前翩跹起舞，这般美好的景象，却衬得那句答案愈发冰冷。
　　宣潜一寸方地地处偏僻，与世无争，那里的百姓世代安居，从未涉足朝堂纷争，却一夜之间惨遭屠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