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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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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去,东方天际缓缓晕开一层浅淡的金橘色曦光。
晨光极细,穿过老旧木窗一道道窄窄的缝隙,像被裁剪过的金丝,一缕一缕钻进沉静的书房之内,轻轻铺洒,最终落在苏之皙指尖捏着的那张素白纸条上。
纸页轻薄,边缘微微发卷,是寻常的桑皮纸,曦光落在纸面,墨字清晰地映进苏之皙眼底。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纸上深浅不一的墨迹,目光一行行扫过字条所载文字,整个人陷入漫长的沉思之中。
纸上所记,是圣幽谷突发疫病对应的整套医治法子,从草药配伍、煎煮火候,到病患隔离之法、后续养护禁忌,写得详尽周全。
这字迹于他而言,早已熟稔到刻入心底,哪怕只看上寥寥数笔,便能一眼辨认出来。
自他记事起,每逢遇上棘手难解的难关,或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局,这样一张写满对策的字条,总会毫无预兆地出现。
有时是静谧午后,案头书卷之间静静躺着;有时是破晓清晨,伴着薄雾落在书桌之上。没有署名,没有半句多余问候,只有干净利落的对策,一次次在绝境里为他拨开迷雾。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猜想过这位暗中相助之人的身份,却始终寻不到半点线索,不知道究竟是谁,长久隐匿在暗处,默默为自己铺路解难。
可唯独这一次,字条来得格外迟缓。
圣幽谷疫病爆发已有数日,谷内病患日渐增多,人心惶惶,他日夜忧心,苦苦等候,迟迟不见字条踪迹。
直到今日清晨,这张纸才悄然出现。
心头疑云层层翻涌,他反复推敲,却一时想不出其中缘由。
是对方受了牵绊,还是另有隐情?
就在苏之皙沉陷思绪,快有眉目之际,书房木门传来几声轻缓的叩响,“笃、笃、笃”,声响不重,打破室内沉寂。紧随其后,门外响起苏以皙温和的声音:“苏公子,你在里面吗?”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苏之皙纷乱的思绪,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向紧闭的房门,纤长眼睫轻轻颤动,片刻之后,嗓音轻缓平静:“进。”
木门被缓缓拉开,苏以皙迈步走入书房。一进门,便看见苏之皙立在窗边,眉宇紧锁,面上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苏以皙心底一动,上前半步,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怎么了这是?瞧你神色凝重,可是遇上难事了?”
连日为圣幽谷疫病劳心费神,苏之皙早已心力憔悴,周身都透着疲惫。
他没有细说心中万千疑虑,只是淡淡敷衍了一句,抬手,将手中那张桑皮纸字条递到苏以皙面前。
苏以皙伸手接过字条,当即敛了神色,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细读纸上记载的内容。一行行文字读完,原本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眼底漾起一丝喜色,眉开眼笑地抬眸看向苏之皙:“这是疫病的治疗方案!太好了,你是从何处得来这字条?”
话音刚落,他想起方才苏之皙满脸愁容的模样,心头忽然冒出一个猜想,语气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难不成……它又是凭空出现的?”
苏之皙没有开口,只是安静沉默,而后,对着满怀期待的苏以皙,缓缓点了点头。
确认字条来历,苏以皙神色一变,下意识便想将手中纸条攥紧揉成团,打算直接丢弃。指尖刚用力,手腕便被苏之皙伸手拦住。
“这东西来路不明,字迹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莫非你还愿意相信它写的内容?”苏以皙眉头蹙起,满心不解地看向苏之皙。
苏之皙上前一步,轻轻从他手中取回字条,指尖小心托住纸页。
他抬眼望向苏以皙,目光澄澈柔和,轻声开口,带着恳切的请求:“能拜托你,去请关公子过来一趟吗?我有事想要问他。”
“好,我这就去。”苏以皙应声,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书房,前去寻找关沅。
苏以皙离去之后,书房内重归安静。苏之皙迈步走到窗边,伸手,将紧闭的木窗完全拉开。
清爽的晨风裹挟山间草木独有的清苦香气涌入屋内,拂动他的衣袂。
他抬眼,目光越过院落围墙,遥遥望向远处侧边那座巍峨高山。
山顶之上,隐居着一位白发老翁。此人武功身手超凡不凡,平素喜好钻研各类草药、奇巧器物,终日埋首于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之中。
老翁极少下山,常年独居峰顶,世间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而这位隐世老者,正是季时崖、季林,还有关沅三人共同的师父。
苏之皙手扶在粗糙的窗梁之上,指尖扣住木梁纹路。
心底原本模糊的猜测,一点点拼凑完整,越来越靠近真相。
多年来默默送字条之人,莫非便是这位久居山顶的老翁?这一次字条迟迟未至,会不会是师父受到什么牵制,不便现身?无数念头在心底盘旋。
等待的时光不算漫长,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苏以皙带着关沅一同来到书房门外。
“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们慢慢谈,我就在外面等候,不打扰二位。”苏以皙说完,识趣地退到廊下,静立在外,关上书房的屋门,将空间留给屋内二人。
屋内只剩下苏之皙与关沅两人。苏之皙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疏离嫌弃之色,而关沅的神情同样算不上和善,眉宇间藏着戒备。
关沅依旧维持着基本礼数,拱手开口:“苏公子寻我,不知有何事?”
苏之皙收敛掉脸上那层冷淡嫌恶的神情,抬手捏着那张字条,径直走到关沅身前,将纸条递至他眼前,语速不疾不徐,缓缓问道:“你看看这个字迹,可觉得熟悉?”
关沅垂眸,目光落在纸面墨迹之上,只一眼,便瞬间认出,这正是自家师父独有的笔迹。
他没有立刻坦白,微微眯起双眼,眸光审慎,试探着反问:“不知苏公子手中这字条,是从何处得来?”
对方没有给出自己想要的答复,苏之皙心头不耐渐生,语气也带上几分不悦:“不必绕弯子,就一句话,认不认识这笔迹?”
关沅见他态度坚定,知道这件事没有继续周旋试探的余地,轻轻长叹一口气,不再隐瞒,如实交代:“认识。这正是我师父的字迹。苏公子,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得到预想之中的答案,苏之皙脸上并无半分意外,一切猜想都得到印证。他转过身,淡淡开口下了逐客令:“知道了,你可以离开了。”
这句干脆利落的话,把关沅怔在原地。
他本以为对方还有诸多问题要细细盘问,未曾想只确认字迹,便让自己离去,一时愣在原处,脚步未曾挪动半分。
苏之皙留意到身后人依旧站着不动,余光扫过,神色带着几分不屑一顾,稍作停顿,又开口补充:“也罢。我不愿平白欠下人情。你若是心中有什么想知晓的事情,只管问,我定尽我所能回答。”
关沅轻轻摇头,直接拒绝了他:“不必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谈不上人情。”
苏之皙想起圣幽谷疫病一事,神色郑重起来,认真嘱咐:“对了,关于疫病医治这件事。为了不让苏以皙的身份暴露,近日,我会顶替他的身份外出处置相关事宜。这件事,还劳烦你回去替我转告他。”
交代完最重要的嘱托,苏之皙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张字条,目光再次落回纸上记载的医治方案,将全部心神投入研读,细细推敲药方的每一处细节,思索落地施行的办法。
关沅见他已然专心沉浸字条内容,不便继续打扰,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出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书房之内,只剩苏之皙一人,静静对着晨光下的字条,谋划圣幽谷疫病的救治之事。
关沅一踏出书房门,抬眼就看见苏以皙斜倚坐在廊下青石台阶上。
青石板沾着晨间微凉的露水,他支着膝盖,原本正垂眸看着地上散落的几片落叶,许是听见木门开合的动静,当即微微侧过头来。
二人视线骤然相撞,苏以皙眼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身子微微前倾,轻声惊叹:“这么快就出来了!你们方才在里面,当真谈了些要紧事?”
关沅缓步走下两级台阶,在他身侧停下,没有拐弯抹角绕圈子,将书房里刚刚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细细说给苏以皙听。
苏以皙静静听着,待关沅话音落下,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连忙追问:“那你坦白认出字迹之后,他是什么反应?是大为惊讶,还是神色平静,不动声色?”
“是后者。”关沅淡淡开口,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缠绕的山巅,缓缓解释,“想来他早就猜到,这件事是师父的手笔。能常年悄无声息递来字条,行事隐秘,不留半点踪迹,这整片地界里,除了师父,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有这般本事。”
苏以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台阶粗糙的石面,轻声推测:“想来大概也是因为程小姐的缘故。当初季时崖和程铃二人情谊深重,牵扯甚多。这般算来,你师父愿意暗中出手帮扶苏公子,倒也合乎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