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挽留》衣符子

91、程铃（六）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重绸缎，沉沉覆在皇宫的飞檐斗拱之上。
　　晚风卷着宫墙根下草木的凉意，悄悄掠过层层殿宇，掩去了白日里宫廷的喧嚣。程铃的手心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指尖微微发颤，她已经抵达预先约定好的交接地点。
　　这处宫巷偏僻，少有人往来，墙边长着丛生的青苔，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湿冷的暗绿。她抬眼望去，巷口立着一名宫女。
　　那人一身普通的青灰色宫装，看似和宫中随处可见的内侍婢女别无二致，可身姿挺拔，脊背没有寻常宫女常年屈膝侍奉养成的谦卑佝偻，一双眼眸沉静锐利，四下扫视时，自带一股警惕干练的气场。
　　程铃心中一动，一眼便辨出，这绝非寻常宫人，正是季时崖提前安排来接应她的人。
　　程铃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紧张，缓步走上前去。还未等她开口，那宫女便快步迎上来，压低嗓音，语速急促：“程小姐，余安帝已经察觉到您要出逃，咱们动作必须快些，迟了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她不等程铃再多问半句，直接伸手，一把攥住程铃的手腕。
　　她的掌心微凉，力道沉稳有力，不容拒绝，拉着程铃转身就往宫外的方向疾走。
　　二人脚步飞快，还没有跑出这条狭长宫巷多远，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靴子踏地之声，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羽林军士兵粗粝的呼喊划破夜色：“陛下！淑妃娘娘就在前面！”
　　前来接应的宫女，名唤小玉。她闻声，心头猛地一颤，眉头紧紧拧起，峰峦似的眉骨压着沉郁的困惑。
　　她心中飞速盘算，计划布置得极为隐秘，每一处关卡都提前打点妥当，消息应当不会泄露，怎么余安帝察觉得如此之快？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可这念头只在脑海一闪而过，她迅速摒除杂念。眼下不是追究缘由的时候，重中之重，是护着程铃冲出皇宫，平安送到季时崖身边。
　　“程小姐，跟上我！”小玉低声嘱咐一句，攥着程铃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二人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沉重的铠甲碰撞声、士兵的呼喝声紧紧跟在身后，羽林军的追兵如潮水一般尾随而来。程铃喘息不止，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肺部像是被冷风灌满。
　　她一边奔跑，一边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心头骤然沉下去。
　　这一次追来的人马，远比她上一次逃跑失败时要多出数倍，一队队持戈披甲的士兵沿着宫巷涌来，灯火连绵一片，将身后的道路照得通明。
　　程铃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余安帝真是个疯子。仅仅为了将她困在这座牢笼般的皇宫之中，竟不惜动用这般浩大的阵仗。压抑的恐慌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抬眼望向眼前，前路被一堵高耸厚重的宫墙截断，青灰色的墙砖层层叠叠，高耸入云，隔绝了宫内宫外两个世界。
　　她望着那面望不到顶端的高墙，心头一沉。
　　就在慌乱之际，身子忽然一轻。
　　女子长臂一伸，稳稳揽住程铃的腰肢。一股向上的托力传来，程铃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离开地面。
　　女子身姿轻盈敏捷，脚下轻点粗糙的墙面，借着蹬墙的力道纵身飞跃，如一道疾风踏过宫墙立面。
　　眼看着最后一步便要跃上墙头，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枚锋利飞剪裹挟凛冽风声，直直朝着二人射来！
　　女子眼疾手快，猛地收住踏出的脚步，腰身一转，带着怀中的程铃侧身一跃，轻巧落在旁边宫殿起伏的瓦砖之上。瓦片被踩踏，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宫墙之下，余安帝静静立在夜色里。玄色锦袍被夜风微微吹动，面上瞧不出喜怒，没有暴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片沉寂漠然。
　　他抬眼望着瓦顶之上的两道身影，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君临天下的凛然气场：“追。”
　　一声令下，身后待命的羽林军立刻四散开来，如蚂蚁般迅速攀上宫墙石阶。
　　转瞬之间，高高的宫墙墙头，便站满了持戈握盾的士兵，盔甲反光在月色下森森冷然，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女子身姿依旧稳如磐石，揽着程铃的手臂没有半分晃动。可被她护在怀中的程铃，心脏狂跳不止，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肋骨，指尖冰凉，浑身都绷得发紧。
　　女子侧头看向身侧的程铃，声音沉稳，安抚着她：“程小姐，放宽心。我定会护着您，平安送到季公子身边。”
　　话音落下，她手腕猛地一扬，数不清的银针自袖中激射而出，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势头，朝着围上来的羽林军飞去。猝不及防之下，前排不少士兵闷哼一声，纷纷倒地。
　　余安帝目睹这一幕，眼底寒意瞬间蔓延开来，心底的温度降至冰点，沉声下令：“弓箭手，准备！”
　　命令即刻传下，无数支锋利箭矢搭在弓弦，拉满，对准瓦面之上的二人。下一瞬，漫天利箭如雨一般朝着小玉与程铃倾泻而来。
　　女子眉头狠狠皱起，低声咬牙：“麻烦！”
　　千钧一发之际，她不再恋战，抱着程铃纵身一跃，直接从数丈高的宫墙跃下，落到宫外的地面。
　　厚实宫墙恰好挡下紧随其后的箭雨，箭矢尽数钉在青砖墙体之上，簌簌作响。
　　双脚落地，程铃还没有从方才惊心动魄的飞跃中回过神，转头望向宫墙上方纷飞落下的箭雨，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女子扶着她，放缓脚步，轻声安慰：“没事的，跟我来，离开这片范围就安全了。”
　　二人沿着宫墙外侧的阴影快步前行，不多时，身后箭雨的呼啸声彻底消失，再也听不到弓弦响动。程铃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长长喘出一口气。
　　“还有多久才能到季时崖那里？”程铃喘着气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女子还来不及回答她的问题，脚步骤然顿住，停在了原地。
　　程铃心中升起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发生何事，一道她无比熟悉，裹挟着沉沉威压的男声缓缓响起，漫不经心，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心底：“爱妃，可是让朕好一番等候。”
　　程铃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睁大双眼。她从小玉身侧缓缓走出，抬眼向前看去。
　　月色铺洒在前方空地之上，余安帝斜斜倚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上，姿态慵懒闲散，可周身笼罩的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他四周环伺着层层羽林军，戈矛林立。而在余安帝身前不远处，季时崖双膝跪地，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衣衫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污黏在肌肤与布料上，狼狈不堪。
　　季时崖艰难抬眼，目光直直对上程铃的视线，他轻轻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随即转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小玉嘶声大喊：“小玉！带阿铃走！”
　　话音刚落，余安帝自躺椅上起身，快步上前，抬脚狠狠踹在季时崖后背。
　　季时崖本就伤势沉重，受这一脚，身形踉跄着向前扑倒在地，额角重重磕在地面青石上。他眉头紧锁，额间渗出血珠，却依旧挣扎着，哑着嗓子继续嘶吼：“走！快走！别管我！”
　　小玉见状，立刻拉起程铃，转身就要突围逃离。
　　余安帝垂眸看着跪倒在地、还在痴心妄想保全程铃的季时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笑：“走？你觉得，你们今日还走得了吗？”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周遭的空地已经被羽林军层层合围，四面八方全是持械士兵，刀光映着冷月，密不透风。
　　前有拦截，后无退路，已然逃无可逃。
　　余安帝缓缓抬眼，目光牢牢锁在程铃身上，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却藏着刺骨的寒意：“爱妃，朕早就同你说过，最好不要再打逃离皇宫的心思。可你偏偏不听。上次逃跑被抓回来，朕本想着，若你愿意安分留在宫中，我便不动你，万事好说。可如今，你执意要走，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他转头，高声下达命令：“所有人听令！除淑妃之外，其余人，一个不留！”
　　冰冷的命令落下，士兵纷纷举起兵器，朝着小玉与地上的季时崖逼近。
　　程铃浑身一震，恐慌瞬间攫住她。
　　小玉依旧想拉着她奋力突围，可程铃脚步钉在原地，再也不肯挪动半分。
　　小玉焦急地摇晃她的手臂，低声急唤：“程小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程铃像是没有听见小玉的话，心底一片冰凉，所有挣扎的念头尽数熄灭。她抬眼望向余安帝，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心灰意冷地开口：“放了他们，我跟你回去。”
　　余安帝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爱妃提出的要求，朕可以应允。只是，你的诚意在哪里？”
　　程铃缓缓松开被小玉攥住的手，一步一步，独自朝着余安帝的方向走去。
　　脚下青石冰凉，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走到余安帝面前，屈膝，直直跪在冰冷地面上，仰头望着他，声音恳切：“求你，放了他们。”
　　余安帝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他本以为程铃会像从前那样，下意识躲闪避开，可这一次，她没有动。
　　余安帝望着她顺从的模样，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空荡的野外回荡：“好，朕答应你，放了她。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深沉莫测，没有人能读懂其中藏着的心思。
　　一旁跪在地上的季时崖，不停呼喊程铃的名字，嗓子早已喊得沙哑疼痛，却无力挣脱身边士兵的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余安帝的手抚过程铃的脸颊，满心绝望，却束手无策。
　　下一刻，余安帝俯身，将程铃打横抱起。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嗓音平淡地在她耳边响起：“带上。放心，朕答应你的事，事后自会将他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