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程铃(五) ...
-
程铃抬脚,一步一步沿着宫廊往前走去。
她没有再奔跑,方才怀里抱过的小小婴孩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衣袖之间,心底悬着一丝放不下的牵挂,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每走出几步,她便下意识侧过头,朝着方才的方向回望一眼,心头惦念着襁褓里的苏阡奎,生怕那孩童毫无预兆地放声啼哭。
夜色浸满长廊,中秋的月光如水银般泼洒在朱红廊柱上,廊下悬挂的宫灯随风轻轻摇曳,暖黄光晕摇摇晃晃,映得地上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直到转过一道青石拐角,身后的宫道彻底隐入视野,再也望不见方才那处殿宇的檐角,程铃这才停下频频回望的动作,胸口微微起伏,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微微探出头,目光谨慎地朝着前方空旷的宫道望去,打算寻准下一段路径,继续自己筹划已久的逃亡。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划破中秋夜里静谧的空气,猝不及防撞进程铃的耳中。
响声干脆利落,带着十足的力道。程铃还未看清前方究竟发生了何事,那声响便直直钻进耳畔,她浑身一凛,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随即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色之下,两道身影立在不远处的宫墙底下。
程铃定睛细看,心口微微一滞。其中一人,她认得分明,正是前些日子专程前来寻过自己的桂贵妃,桂茨染。
而站在桂茨染对面的男人,年岁已然过了不惑之年,一身绣着繁复云纹的大红官袍衬得身形挺拔,腰间玉带熠熠生辉。方才挥出去打人的右手此刻正微微抬起,他缓缓甩了甩发麻的掌心,指节间尚残留着挥掌的力道,面上翻涌着一层难以压抑的愤然,眉眼锐利如刀,看向身前垂首的桂茨染。
“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女儿,你做什么,自然便要听我的吩咐!不然,我费尽心力将你送进宫里来,难道是让你来宫里过清闲自在日子的?”
桂茨染被那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白皙细腻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清晰刺目的红痕,五指印深刻地印在肌肤之上,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长长的眼睫被汹涌漫上来的泪水尽数打湿,一缕缕黏连纠缠在一起,眼眶顷刻间涨得通红,水雾蒙住了她的视线。
她缓缓转回脸,望向自己的生身父亲,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又带着无尽苦涩的自嘲弧度,喉咙微微发紧,声音里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哽咽,一字一顿,带着几分无力的颤抖。
“父亲当初劝我入宫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辞。”
那些过往,如同潮水一般,猝不及防涌上桂茨染的心头,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还清晰记得,当年正是眼前这个人,放下身为世家家主的身段,苦口婆心地来到她的闺房之中,眼底带着恳切,低声求她。
“阿染,算父亲求你一回,你便进宫,帮帮父亲,帮帮整个桂家。”
那时候,桂茨染心中早已经装下了一个心悦之人,满心都是日后寻个合适时机,求父亲应允自己嫁与那人,相守一生。她也并非不知,朝堂与后宫之中人人皆知,当今陛下余安帝,自少年时便与皇后情根深种,眼底从来容不下旁人,后宫万千粉黛,于他而言不过是朝堂制衡的棋子。
桂老爷心中对此事同样一清二楚。
可即便洞悉一切,他依旧铁了心,执意要送女儿踏入深宫,参选妃嫔。
桂家乃是一座根基盘根错节的书香世家,世代耕读传家,文脉绵延了数代光阴。百余年下来,桂家子弟入仕为官者数不胜数,在朝堂之中积攒下了盘根错节的人脉,声望厚重。可世家立足朝堂,从来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要桂府的权柄基业再往上攀登上一层台阶,踏入更高的权力圈层,后宫,便是眼下最便捷、最稳妥的一块跳板。
桂茨染,就是他押进后宫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知晓了父亲心底真正的盘算,当年的桂茨染拼了命地抗拒。
她哭闹过,绝食过,想尽一切法子在家里折腾,耍尽了性子,只为逼父亲收回成命,断了送她入宫的念头。可桂老爷心志坚如磐石,任凭她如何抗争,始终不肯松口。
到了最后,看着日渐憔悴的女儿,桂老爷终究是松了口,许下了一句让桂茨染心软的承诺。
“就三年。阿染,你只在宫里待满三年。若是三年之后,陛下的心依旧只系在皇后一人身上,半分不曾偏向你,我便允你出宫。出宫之后,父亲定然为你寻一户称心如意的好人家,让你安稳度日。”
就是这一句话,击溃了桂茨染心底最后的防线。
她想着,不过短短三载光阴。以陛下对皇后那份世人皆知的深情,三年时光转瞬即逝,期满之后,她便能离开这座四方围城,重回宫外的天地。
于是,她咬着牙,踏入了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囚困了无数女子一生的皇宫。
日复一日,春去秋来,三年之约的期限眼看就要走到尽头,只剩最后半年,她就可以如约离开。
可偏偏,程铃出现了。
那个被陛下不顾一切强行带回宫中的女子。
一切,都变了。
陛下的目光,第一次从皇后身上挪开,落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桂老爷看到了新的希望,便再也不肯提起当初许下的诺言,出宫一事,就此遥遥无期。
近在咫尺的自由,转瞬之间化为泡影。
过往的思绪在脑海之中翻涌,桂茨染的鼻尖泛着酸涩,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桂老爷望着女儿这副不肯顺从、满心抗拒的模样,唇边扯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的脸上看不见半分为人父的心疼与怜惜,眼底翻涌的,只有桂茨染屡次忤逆自己而生出的滔天怒火。
他再度抬起右手,掌心紧绷,扬手便打算朝着桂茨染的脸上,再落下一巴掌。
风声掠过,那只手悬在了半空之中。
“住手!”
一声清亮又带着凛然之意的呵斥,骤然自拐角处响起。
桂老爷扬起的手臂猛地僵滞在半空之中,那挥出去的力道硬生生顿住。他眉头一蹙,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眼望了过去。
程铃自拐角之后缓步走了出来。
月色落在她的身上,一身素色衣衫,身姿清瘦,目光定定地锁在桂老爷的身上,一步一步,从容地行至二人中间,将桂茨染护在了自己身后半寸的位置。她抬眼,视线直直迎上桂老爷的目光,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桂老爷,今日乃是中秋,万家团圆之日,在宫道之中当众责打贵妃娘娘,怕是不妥吧。”
随着程铃一步步走近,桂老爷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心底猛地一咯噔,瞬间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是淑妃,程铃。
他脸上凌厉的神色飞快敛去,仓促地收起了眼底的怒火,挤出一抹略显僵硬尴尬的笑容,姿态恭谨地躬身行礼,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讨好。
“臣,见过淑妃娘娘。不知娘娘今夜,是在宫中散步赏月?”
程铃神色淡淡,面上不见半分笑意,眼底一片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确是散步。只是不巧,方才拐角之后,这里发生的一切,恰好被我尽数看在了眼里。”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桂老爷,话语里带着隐晦的警示,“今日此事被我撞见,我可以当作不曾看见。可若是换做宫中其他宫人、侍卫撞见,便不知今夜之事,会不会转眼传遍整座皇宫了。”
桂老爷心头一虚,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宫闱之中,父女当街掌掴贵妃,若是传扬出去,于桂府,于宫中,皆是天大的丑闻。他连忙敛了神色,脸上堆起谦和的笑意,连连拱手。
“是臣失了分寸。今夜之事,便有劳娘娘代为保密。”
程铃轻轻叹息一声,目光落在一旁脸颊泛红的桂茨染身上。
“桂老爷,无论令爱犯下何等过错,父女之间,有话尽可商议,又何必动手责罚。”
“是,是是!娘娘教训得极是!”桂老爷连忙点头应下,不敢反驳半句。
他暗中狠狠瞪了一眼身侧的桂茨染,那一眼里藏着未尽的威压与警告,随后不敢再多逗留,在程铃沉静的注视之下,整了整身上的官袍,转身匆匆离开了这条宫道。
宫道之上,终于只剩下程铃与桂茨染二人。
程铃侧过身,看向身侧眼眶通红、脸颊红肿未消的桂茨染,语气不自觉放轻,声音温缓柔和。
“你还好吗?”
话音落下,她抬手自宽大的袖袋之中取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丝帕,伸手递到桂茨染的面前。
桂茨染抬眸,望着递到自己眼前的手帕。
她心头情绪复杂万千,骄傲的性子让她不愿在旁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帕子,指尖轻轻摩挲过丝帕柔软的布料,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道谢,语气里依旧带着一丝不肯卸下的傲娇。
程铃望着她这副嘴硬逞强的模样,心底终究生出几分不忍。
今夜,本就是她计划逃离皇宫的日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自心底浮起。
她看着桂茨染,眸光认真,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要,同我一起离开这座皇宫?从此以后,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桂茨染闻言,整个人骤然一怔。
她怔怔抬眼看向程铃,眼底满是错愕。
离开皇宫?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她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细细思索着这一句话背后所有的代价。
片刻之后,她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层黯淡。
“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层无力,“若是我就这般一走了之,父亲定然会将所有的怒火尽数发泄到母亲身上。以他的性子,盛怒之下,甚至有可能……会活活逼死母亲。我不能冒这个险。”
程铃垂落长长的眼睫,心底漫上一阵细碎的心疼。
深宫之中,人人皆有身不由己的枷锁。桂茨染看似身为尊贵贵妃,可身上同样系着无法割舍的牵绊。
她轻声开口。
“那,后会有期吧。或许,这便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话音落下,程铃没有再多停留,转过身,头也不回,朝着宫道深处快步走去。
她的身影渐渐消融在如水的月色与长廊的阴影之中。
桂茨染伫立在原地,怔怔凝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心底莫名翻涌而起一股淡淡的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甘。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那一方程铃递给她的丝帕。
可这份心绪尚未在心底蔓延多久,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骤然自身后的宫道滚滚响起。
甲叶碰撞的脆响、整齐划一的步履声越来越近。
是羽林军。
桂茨染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敛去脸上所有的神色,屈膝跪伏在地,脊背微微绷紧。
“臣妾,见过陛下。”
余安帝立在她的身前,夜色衬得他周身威压沉沉,帝王的声线冷而沉,直直落了下来。
“贵妃,你可曾看见淑妃,去往了哪个方向?”
桂茨染的身子轻轻一颤,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脑海之中闪过方才程铃离去时的背影,那句“一起离开皇宫”犹在耳畔回响。
她垂着眼帘,指尖死死抠着地面,内心辗转挣扎,几番天人交战。
最终,她缓缓抬起手,朝着程铃离去的方向,遥遥一指。
余安帝目光锐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没有片刻迟疑,挥袖,带着身后一众羽林军,朝着那条宫道疾驰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