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程铃(四) ...
-
夜色如一层轻薄的墨纱,缓缓覆住巍峨浩大的皇城。
中秋宫宴的丝竹乐声自宫殿深处遥遥飘来,细碎悠扬,隔着一重又一重朱红宫墙,淡得几乎辨不清曲调。
殿宇之间的长廊蜿蜒曲折,白玉栏杆映着廊下悬起的盏盏宫灯,暖黄光晕流淌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狭长斑驳的影子。
程铃一身素色衣衫,裙摆极轻地扫过冰凉的青石砖。她不敢放出太大脚步声,身子微微前倾,几乎是半俯着身形,顺着宫廊快步小跑。
晚风卷起廊边垂落的流苏,拂过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她抬手飞快将碎发按回耳后,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
中秋宫宴,乃是宫中一年一度的盛事。大半侍卫都被调往主殿周遭值守护宴,后宫不少偏僻回廊与边角通道,守备较之平日松了大半。这是她盼了许久,等来的最好时机。
她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一路奔至一处隐蔽的转角。身子猛地顿住,双手牢牢扒住冰凉粗糙的宫墙,半个身子悄悄探出去,目光谨慎地望向远处延伸开来的长廊。
墙面上微凉的砖石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压下了她胸腔里狂跳不安的心。
出逃一事,她早便筹划许久。
先前她已经托可靠之人暗中递出消息,和宫外的季时崖互通了音讯。
约定好今夜这个时辰,在外接应。只要她顺利走出后宫,穿过西侧偏门,便能和季时崖汇合,离开这座困住她的牢笼。
这是她离自由最后的一次机会。若是错失今夜,往后余安帝势必会加强看管,到那时,便再也不是能不能逃出皇宫的小事。
程铃屏住呼吸,视线一遍一遍扫过空荡荡的长廊。
廊下宫灯摇曳,四下寂静无声,看不见半分侍卫的身影。
可她不敢掉以轻心,依旧谨慎地四下环视一圈,左右两侧巷道、廊柱背后,每一处能够藏人的死角,她都细细确认反复查验,确定周遭确实没有守卫之后,她才微微松开攥紧的拳头,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出拐角。
脚下的青石板路绵长无尽,皇宫大得望不到边际。
一重殿宇连着一重殿宇,飞檐层叠,回廊交错,一眼望不到头。她埋着头,顺着廊下的阴影快步向前奔逃。风迎面扑在脸上,跑得久了,胸腔便一阵阵发闷,急促的喘息自唇间溢出。
不知道奔出去了多远。
抬眼望去,前方还有一道转角,距离她尚且有一小段路程。
双腿早已泛起酸乏,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颈边的衣料。她扶着廊柱微微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抬眸望着这座宏大肃穆的宫城,心底忽然漫上一缕怅然。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困住了多少身不由己之人。无数女子踏入这高墙之中,从此一生都不得脱身。
这个念头自心底浮起的刹那,藏在心底那一份出逃的决心,反倒愈发坚定。
她不能留在这里,绝不能成为这座牢笼里的囚徒。
稍作调息,程铃正要抬脚,继续向着那一处转角奔去。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又凄厉的婴儿啼哭声,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
“哇——哇——”
哭声绵软,却撕心裂肺,穿透沉沉夜色,清晰地飘进她耳里。
程铃脚下步伐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骤然一怔。原本迈出去的脚,不自觉缓缓收回,奔跑的速度慢慢放缓。
那啼哭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听起来哭得极委屈,像是许久都不曾停歇。
她本应当视而不见,抓紧时机奔赴约定好的出逃路线。可那哭声好似带着无形的牵引力,牵引着她,一步步朝着声源的方向走去。
等程铃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然站在了一座寝殿的门前。
朱漆殿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慌乱细碎的说话声,婴儿的啼哭声自殿内源源不断传出,不曾间断。
夜色静谧,四下只有风吹廊下灯笼的轻响。
程铃站在殿门外,犹豫片刻。医者的本能,终究压过了出逃的急切。
她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殿门,嗓音压得很轻,礼貌开口:“里面可有人?”
叩门声落下不过片刻,殿门便自里面被人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上了年岁的嬷嬷,一身灰蓝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挥之不去的焦灼,眉心紧紧蹙起,眼底布满慌乱。
嬷嬷抬眼看见门外站着的程铃,神色猛地一变,双腿几乎是下意识一弯,直直跪倒在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仓促:“见过淑妃娘娘。”
程铃的目光没有落在行礼的嬷嬷身上,耳里满是殿内不曾停歇的婴孩啼哭。
她神色微敛,直接开门见山,语声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里面出了何事?为何孩童哭声一直不曾停下?”
嬷嬷跪在地上,额间已经渗出薄汗,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回话:“回淑妃娘娘,是小殿下一直在哭。殿里的人想尽了法子哄劝,可小殿下怎么都安抚不住,哭到现在都没有停下。”
嬷嬷话音未落,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宫女神色慌张,一路小跑奔了过来,满心都牵挂着殿里哭闹不止的小殿下,心绪慌乱至极,目光直直盯着身前的嬷嬷,压根没留意门边站着的程铃。
她语速飞快,急声开口:“嬷嬷!小殿下还是不肯进食,哭势半点不见缓和!”
宫女满心焦急,只顾禀报情况,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往门边落上半分。
嬷嬷心头一紧,飞快递去一个警示的眼神。
那名叫小司的宫女顺着嬷嬷的目光,猛地转头,这才看见立在殿门前的程铃。
霎那间,她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浑身一僵,脸上只剩下茫然与惶恐。
双腿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子伏低,额头紧紧贴在冰凉地面上,不停磕头。
“奴……奴婢不知娘娘在此,方才失了礼数,冲撞娘娘,求淑妃娘娘恕罪!”
额头轻叩地砖,一声声闷响响起。
一旁的嬷嬷心下一紧,也连忙跟着俯身跪下,眉心紧锁,急急替小司求情。
她知道后宫之中,礼数错处,稍不留神便是重罚。为了殿里的小殿下,她索性咬了咬牙,似是豁出去一般,声音带着几分凄然恳切:“娘娘,小司心性急了些,绝非有意冲撞娘娘。自从娘娘被陛下带回宫中之后,皇后娘娘便再也未曾踏足此处照看小殿下。如今殿内,只剩下我们几个旧人照料小殿下,实在是手足无措。老奴斗胆,恳请娘娘开恩。”
程铃静静垂眸看着地上跪地的二人。耳边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依旧不停,一声声敲在她心上。
片刻,她眸光一沉,不再迟疑,抬步越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向着殿内走去,语速干脆利落:“你们二人,随我进来。”
嬷嬷愣了一瞬,随即连忙伸手,一把拉起还伏在地上心神未定的小司。
“快些跟上娘娘。”
两人不敢耽搁,连忙起身,紧随程铃身后踏进寝殿。
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三四名宫女团团围在殿中,人人脸上皆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们轮番抱着襁褓之中的婴孩,轻轻摇晃、柔声哄劝,可怀中的孩童依旧哭声不止。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襁褓之中,一双小手攥得紧紧的,哭声嘶哑委屈。那便是尚年幼的小殿下,苏阡奎。
殿内众人正手忙脚乱,忽见一道身影跨步进来,一名宫女最先看见了走进来的程铃,身子一颤,当即屈膝跪倒在地:“见过淑妃娘娘!”
其余宫女闻声,心神皆是一凛,齐刷刷俯身跪落一地。偌大寝殿之中,一时只剩下苏阡奎绵延不绝的啼哭声。
程铃没有理会跪拜一地的宫人,目光径直落在那名抱着婴孩的宫女身上。那宫女怀里,襁褓之中的苏阡奎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源源不断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
程铃缓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将襁褓之中的孩子接过来。
可怀抱着婴孩的宫女身体下意识一颤,手臂微微一侧,悄然避开了她伸出的手。程铃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底藏着深深的戒备与不安。
程铃没有半分动气,神色柔和几分,放缓了语速,轻声开口解释:“我并非自愿留在宫中,是被陛下强行带回。你大可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可否能将小殿下交给我试一试,我会试着哄好他。”
宫女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不知为何,听见女子清和温柔的话音,那份根植心底的戒备,竟悄然松动。犹豫片刻,她鬼使神差一般,小心翼翼将怀里不停哭闹的苏阡奎,慢慢交到了程铃的臂弯里。
温热小小的一团落入怀中。
程铃垂眸,望向怀里哭得眉眼通红的苏阡奎。那双总是清冷淡然的眼眸里,漫开一层极柔软温和的柔光。
她稳稳托住襁褓,手臂轻轻环护住小小的婴孩,掌心一下,又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抚着孩子的后背。
脚步舒缓,抱着他,在宽敞的寝殿之中缓缓踱步。唇瓣轻启,低低哼起一首自圣幽谷时便常哼唱的轻柔小曲。
曲调清浅舒缓,温柔绵长。
幽幽歌声漫开在殿内。
奇妙的事情悄然发生。
方才还哭得浑身发颤的苏阡奎,哭声一点点微弱下来。萦绕在殿里撕心裂肺的啼声慢慢停歇。
殿内地上跪着的一众宫女嬷嬷,原本纷乱躁动的心绪,也仿佛被这轻柔曲调抚平,心头那股焦灼不安,缓缓沉淀下来。
没过多久,苏阡奎停下了哭泣。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晶莹未干的泪珠,湿漉漉的一双眼眸缓缓睁开。
清澈乌黑的瞳仁,直直望向抱着自己的程铃。
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瞳,对上程铃满含温柔的目光。
下一瞬,小小的孩童唇角微微一扬,朝着她,露出一个软糯清甜的笑意。
程铃心头微松。她示意宫人备好温热的奶羹,小心翼翼喂给怀中的苏阡奎。
这一回,小殿下没有半点抗拒哭闹,安安静静,小口小口,将奶羹尽数饮下。
饱食过后,孩童倦意袭来,眼皮慢慢耷拉下来。不过片刻,便窝在她怀里,呼吸渐渐绵长安稳,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怀里面色安稳熟睡的小殿下,程铃心头一软。她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将襁褓中的苏阡奎,重新交还到那名宫女怀中。
“好生照看。”她低声叮嘱一句。
交代完毕,程铃不再多做停留。
出逃的时机,依旧珍贵。她转身,抬步,快步踏出寝殿大门,重新回到那条通往宫外的长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