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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程铃(三) ...

  •   殿内烛火摇曳,鎏金灯盏里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姣好却覆着一层寒霜的脸庞上。
      胸中翻涌的火气一路从淑妃的宫殿憋回此处,此刻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桂茨染猛地甩开垂落肩头的织金披帛,披帛边角扫过身侧的描金花瓶,瓶身轻轻一晃,发出一声细碎的嗡鸣。
      胸口起伏不定,她望着空荡的殿中,咬着唇,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愤懑,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
      “她……怎么能如此对我!”
      婢女小凤紧随其后踏入殿内,见自家娘娘盛怒,连忙上前几步,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慰。她垂着一双眸子,语气温和,放缓了声调好生劝解。
      “贵妃娘娘,刚刚您实在不该负气离开的。老爷临行前千叮万嘱,吩咐娘娘,务必要尽快与淑妃娘娘维系好关系,唯有这般,娘娘日后才有更多机会,得陛下另眼相待。”
      桂茨染闻言骤然侧过头,眼尾泛红,盛怒的目光直直扫向小凤。
      心头积压的烦闷与不甘一同翻涌上来,她再也克制不住,脚步在光洁如镜的青金砖地上来回踱步,环佩随着走动叮铃作响,那声响落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更衬出她心底的焦躁不耐。
      “父亲的命令,我自然不敢违抗。”桂茨染停下脚步,纤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佩,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疑云,“可他又凭什么笃定,陛下失踪归来之后,心性便会全然改观?难道仅仅是因为淑妃?”
      她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再者,父亲心里分明清楚,陛下失踪之前,偌大后宫之中,除却皇后娘娘,他何曾临幸过任何一人。”
      这件事,满京城谁人不知。
      余安帝与皇后乃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年少相识,相伴走过无数风雨岁月。
      二人情意深重,情同手足,往后成婚更是如胶似漆,鹣鲽情深,是坊间人人称道的一段佳话。
      可朝堂之上世家盘根错节,各方势力交错纠缠。
      一众权贵世家皆不愿放弃攀附皇室的机会,源源不断往后宫之中送入自家女儿,盼着能借后宫裙带,稳固家族在朝堂之中的地位。
      余安帝为了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笼络世家大族,虽不曾推拒,尽数将这些世家女子纳入后宫,却自始至终,未曾踏入过除凤仪宫以外任何一座妃嫔的寝宫半步。
      偌大后宫,美人如云,可那些入宫的女子,自打进宫那日起,便独守空闱,没有一人,曾得到过帝王一夜恩宠。
      每一个暮色垂落的夜晚,余安帝皆是雷打不动,留宿在皇后所在的凤仪宫。
      只是世事无常,变故横生。自帝王离奇失踪一事发生之后,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宫中流言四起,各种各样的揣测悄然滋生。
      从前人人笃定,陛下此生心中只会装下皇后一人,这话放在从前,无人会生出半分怀疑。可如今帝王历经一场生死劫后归来,世事似已悄然翻篇。
      宫中便慢慢生出了传言,说人心易变,帝王的心又岂是能一辈子拴在一人身上?从前的情深义重,未必能长久如初。失踪归来之后,一切,都说不准了。
      小凤见桂茨染神色犹疑,便又往前半步,轻声继续劝说,话音里藏着几分恳切。
      “娘娘,老爷所思所想,皆是为娘娘在宫中的前程筹谋。淑妃这条线,娘娘还是要试着交好。
      难不成,娘娘甘心眼睁睁看着后宫里其他妃嫔抢在前头,博取陛下恩宠,来日高高在上,骑到娘娘的头顶之上?”
      桂茨染抬眼看向身侧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心底依旧不肯认同这番说辞,忍不住开口反驳。
      “小凤,你不觉得父亲思虑得太过深远了吗?这般事情发生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就算陛下如今待淑妃格外不同……谁又能保证,这不会如同从前对皇后一般,陛下此生,眼里自始至终,便只有她一人?”
      她生得容貌清丽,一双眸子澄澈干净,眼底尚带着一丝未曾被深宫权谋磨去的青涩。
      自小长在世家深宅,桂茨染性子本就不算热衷权术争斗。入宫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一桩自愿的选择,而是家族下达的一道无可推脱的指令。
      小凤望着自家娘娘眼底那份尚未被世俗算计浸染的澄澈,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娘娘,您终究还是太过心软。深宫之中,多少人为了攀附权势,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拼尽全力,只为搏得陛下片刻垂怜。若是等到她们抢先一步俘获圣心,到那一日,娘娘想要再寻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眼下时机正好,娘娘应当抓紧机会才是。”
      桂茨染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小凤望向自己的视线。她心底本能地抗拒着这番充满算计的话语,并不愿意再听小凤继续规劝下去。
      小凤何等聪慧,一眼便瞧出桂茨染心底的抵触。
      知晓再多言语,此刻也难以劝动自家娘娘,便不再多言,屈膝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既然娘娘不愿听奴婢多言,奴婢便不再叨扰。只是望娘娘闲暇之时,多思量一番老爷,思量整个桂府的荣辱。奴婢先行告退,去为娘娘备下午膳。”
      话音落下,小凤缓缓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
      承乾宫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四下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唯有桂茨染身上的衣料随着她微微挪动身子,布料摩擦之间,发出一阵细碎窸窣的轻响,在空旷大殿里悠悠荡开。
      桂茨染独自立在殿中,望着窗外庭院里投落进来的树影,眉头紧紧蹙起。
      她心底翻来覆去,盘旋着同一个疑问。
      和淑妃交好,便能换来陛下的垂青?便能抬升桂家在朝堂之中的地位?
      她想不通,也理解不透父亲步步为营的谋划。
      更打从心底里,并不想去理解。
      自踏入宫门那日起,她的命运便由不得自己做主。入宫,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心愿,是家族一声令下,她便只能收拾行囊,辞别爹娘,踏入这座红墙囚笼。
      她像是一枚提前被安置好的棋子,从一开始,便背负着桂府沉甸甸的期许。可她心中,始终对这般裹挟着利益的往来,生不出半分热忱。
      往后一连数日,桂茨染终究没有听从桂老爷的吩咐,主动前去与程铃走动、维系交情。
      小凤一回回寻着合适的时机旁敲侧击,苦口婆心地规劝,奈何桂茨染心意已决,任凭小凤如何劝说,她始终不曾松口。
      几番劝说无果之后,小凤心中也知无力回天。权衡再三,她终究不敢隐瞒府中的老爷,便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将这些时日桂茨染始终不曾前去拜会淑妃一事,事无巨细,一一禀报回了桂府。
      密信快马送回桂府之时,桂老爷正在书房之中处理府中账目。
      待他拆开信笺,看清信上所载的内容,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桂老爷一把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拍在案几上,桌上摆放的茶盏震得哐当一声晃动起来。勃然大怒之下,胸中火气无处宣泄,他转头便对着府中下人厉声呵斥,一腔怒火无端迁怒,就连桂夫人,也平白无故被他狠狠斥责了一通。
      一旁侍立的小厮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见老爷怒火稍歇,才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试探着开口献策。
      “老爷,要不要传一封书信入宫,请贵妃娘娘寻个由头回府一趟,您当面与娘娘谈一谈?”
      桂老爷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眉宇间戾气翻涌,脖颈微微侧转,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烦躁与愠怒。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再过几日便是宫中的中秋盛宴,到时候后宫妃嫔、世家权贵尽数入宫赴宴。等到那日,我自会寻机会同她当面谈。如今倒是翅膀硬了,连家中交代的事,都敢置若罔闻。”
      光阴似流水,昼夜辗转,日子一日日悄然划过指尖。
      转瞬之间,中秋晚宴如期而至。
      皇城之内灯火如海,宫中处处装点一新。御花园与大殿四周挂满了玲珑精巧的花灯,月光倾泻而下,清辉铺满宫阙。
      朝中各大世家权贵,尽数携家中眷属奉旨入宫,赴宫中中秋夜宴。
      丝竹雅乐自殿内缓缓流淌而出,玉盘珍馐层层叠叠摆满案几,琥珀色的桂花佳酿盛在晶莹的玉盏之中。
      满殿宾客笑语喧哗,祝酒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盛大热闹的节庆气象。
      只是今夜这场万众瞩目的宫宴,却和往年有着一处极大的不同。
      往年的中秋盛宴,帝后二人永远并肩同席,一同接受百官与后宫妃嫔的朝拜,并肩赏月,共赴宴席,人人早已习惯帝后同出同入的身影。可今夜,御座身侧,皇后的位置,却是空着的。
      殿中不少官员与世家女眷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频频瞥向那一处空置的席位,私下里,细碎的低语声悄然蔓延开来,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份疑惑。
      察觉到殿内浮动的私语,端坐于御座之上的余安帝神色沉静,主动开口,向满殿宾客解释缘由。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言明皇后前些日子早产伤身,自生产之后便落下一身病根,气血大亏,身子素来虚弱不堪。这般灯火喧嚣、应酬繁杂的宴席太过耗费心神,太医叮嘱,皇后应当静养,不宜出席。
      殿内众人闻言,方才恍然大悟。
      皇后这一胎,本就先天不稳,怀胎尚不足十月,甚至连九个月都未曾熬到,便仓促早产。
      追根溯源,这一场凶险无比的早产,根源便是当初余安帝离奇失踪一事。
      彼时皇后身怀六甲,腹中孩儿尚在孕育之中,骤然听闻帝王失踪、生死未卜的噩耗,巨大的悲痛与惶惧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她。
      日日忧思难安,寝食难宁,心绪大悲大恸之下,腹中胎儿终究没能安稳待到足月,提前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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