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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程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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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金红的朝阳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穿过雕花棂格,细碎地淌进殿内。
殿宇阔大,处处皆是宫廷华贵的陈设,可落在程铃身上,只余下一股挥散不去的牢笼气息。窗扇半敞,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庭院里淡淡的桂花香漫入屋内,拂动她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
程铃斜倚在窗边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医书,脊背微微松弛,半边身子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
暖光铺洒在泛黄的纸页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医术典籍被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连原本枯燥晦涩的字句,都似是柔和了几分她微微抬眼,迎向窗外洒落的暖阳,缓缓吸进一口自窗外涌进来的新鲜空气,胸腔慢慢舒展。在这高墙围困的皇宫之中,这般安静松弛的时刻实在太过难得。
她素来喜欢借着天光阅书,光线温和不伤目力,徐徐清风拂过,人也跟着心神安定,于调养身心大有裨益。
手中这些医书,皆是余安帝下令内侍送来的。一册册装订考究,不少都是世间难寻的孤本典籍,记载着诸多疑难杂症的诊治法子,还有各式各样珍稀草药的辨识与配伍之法。
程铃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心底情绪翻涌复杂。
她打心底痛恨这座困住自己的宫阙,痛恨余安帝蛮横霸道,罔顾她的心意,强行将她从圣幽谷掳来此处,拿弟弟程令的性命要挟,折断她所有出逃的念想。
可不可否认,这些得来不易的医书,却是实打实能够精进她医术的宝物。
自小在圣幽谷长大,跟随长辈研习岐黄之术,行医救人本就是她毕生所愿,纵然身陷囚笼,心底那份对医术的热忱也未曾熄灭。
只是外物再好,也消弭不了被禁锢的事实。
几本医书,些许优待,便妄想消磨她的意志,让她心甘情愿留在深宫做帝王的妃嫔,简直是痴心妄想。
程铃眸光淡淡落在窗外遥遥可见的宫墙飞檐,心底的念头无比坚定。无论前路多难,她绝不会就此认命,她总要寻到机会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自由肆意的圣幽谷。
她就这般对着窗外的重重宫阙微微眯起双眼,思绪飘得很远。
脑海里闪过圣幽谷的山涧草木,想起旧时与季时崖相伴的岁月,也忍不住挂念身在宫外安危未卜的弟弟程令。
周遭静悄悄的,殿内唯有窗棂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的地砖上传来,打破了一室沉寂。
程铃骤然回神,涣散的眸光慢慢收拢,她缓缓转过身子,便看见一名宫装宫女垂首立在不远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怎么了?”程铃声音平静,褪去方才神游时的恍惚。
宫女连忙躬身弯腰,脊背弯得很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态度恭谨谦卑,不敢抬头直视程铃的眼眸:“程小姐,贵妃娘娘想见您,此刻就在殿外等候。”
入宫之后,余安帝下旨册封她为淑妃,可程铃十分抵触这个名号,早早便同宫里下人打过招呼,不许旁人以淑妃的身份称呼自己。
宫里的宫人都深谙宫内生存的规矩,不敢忤逆她的意思,明面上遵照帝旨,私底下尽数唤她一声程小姐。
程铃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随即又缓缓舒展。
贵妃桂茨染,她入宫这些时日,虽未曾有过交集,却也听过这人的名号。如今对方专程找上门来,避是避不开的。她轻轻颔首,起身走到宫女身侧,将手中捧着的医书递了过去。
宫女连忙伸出双手,准备妥帖接住书卷。
“既然人已经来了,自是应当见上一见。”程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是。”宫女赶忙收回托着书卷的手,俯首应下。
程铃抬步踏出殿门。
殿外廊下,桂茨染正静静立在那里,她的贴身婢女垂手侍立在身侧,二人身姿挺拔,直直站在廊前的青石地砖之上。
今日的桂茨染身着一袭浅碧色纱罗宫装,衣料轻薄华美,绣着细密缠枝海棠纹样,走动之时衣袂随风微动。
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高高盘起,发髻之上琳琅满目缀满珠玉金饰,宝石、珍珠、赤金步摇层层叠叠,数条莹润的珠链自发髻垂落,一路拂过鬓边,直抵颈间,稍一动弹,便响起细碎清脆的珠玉碰撞之声。
满身华贵,将皇家贵妃的雍容气派尽数衬了出来。
反观程铃,一身素色布裙,鬓间只简单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半点璀璨珠玉点缀,装束朴素得与周遭宫中人格格不入。
可纵然衣着如此简朴,也半分掩不住她清绝出尘的容貌气质。眉眼清隽,风骨天成,长年研习医术沉淀下来的沉静气度刻在眉眼之间。
桂茨染本是安安静静等着,在程铃踏出殿门的那一刹那,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双明眸猝然落在程铃身上,便久久挪不开视线,目光里藏不住讶异与探究,一瞬不瞬打量着眼前之人。
宫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这位被陛下强行带回宫的女子容貌绝世,可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相见之时,依旧叫她心头震动。
廊下清风拂过,吹动二人的衣袂。
程铃静静迎上桂茨染那道毫不避讳的目光,神色从容无半分局促,开口轻声发问:“贵妃娘娘,是在看我?”
一句话将失神的桂茨染骤然拉回现实。她脸颊瞬间漫上一层浅浅的绯红,心头窘迫,慌忙收回目光,抬手掩唇轻咳几声,神态带着几分不自然,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没有,没有。本宫方才只是在思索一些事情,并未看你。”
这番说辞太过牵强,眼底的慌乱根本无处藏匿,程铃一眼便看得通透。
但她无意戳破少女的窘迫,并不打算揪住这点小事为难对方,转而直切正题,语气平和:“既是如此,不知贵妃娘娘专程前来寻我,所为何事?”
桂茨染深吸一口气,压下方才失态带来的羞赧,这一回不再扭捏躲闪,抬眼直视程铃,大大方方道出此行来意。
“近来宫中关于你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前些日子陛下将你自圣幽谷带回宫中,入宫之后,你前后三次设法出逃,却次次都被陛下派人捉了回来,此事后宫几乎人人知晓。”桂茨染语调平直,如实说道。
程铃听着这番话,心底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无奈,眉眼沉沉,语调也随之沉重下来。她望着眼前年少的贵妃,淡淡开口:“所以贵妃今日特地过来找我,就只是为了求证这些流言?这些事情,宫中传得遍地都是,想来娘娘早该听闻得清清楚楚。”
桂茨染瞧上去年纪尚浅,不过刚刚及笄的年岁,心思全然写在脸上,喜怒哀乐都藏不住,半点不懂深宫之中掩饰情绪的本事。
程铃望着她尚且带着稚气的眉眼,心底暗自一声长叹。这般年纪,本该在家中安稳度日,享受家人庇护,却被家族送入这人心叵测的深宫之中,沦为皇权与家族利益的棋子,侍奉性情暴戾偏执的余安帝,实在可悲可叹。
桂茨染被程铃一语点破心思,脸颊微微涨红,猛地转过身子,不愿与她对视,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少女独有的骄气,气鼓鼓地说道:“谁要管那些流言真假!本宫不过是好奇,能让陛下不惜强抢也要带回宫的女子,究竟生得是什么模样,今日,不过是亲眼过来瞧一瞧罢了。”
程铃见她一副小孩子置气的模样,语气带上几分淡淡的戏谑,半开玩笑一般回道:“如今娘娘已经见过了,那是不是便可以离开了?”
这话如同下了逐客令。桂茨染闻言,顿时只觉得一股羞愤涌上心头。她身为堂堂当朝贵妃,屈尊降贵过来见人,反倒被对方这般直白驱赶,颜面挂不住。她蛾眉倒竖,唇角一撇,语气满是骄矜,嗤了一声:“本宫肯过来见你,于你而言便该是莫大的荣幸!你倒好,居然这般赶我走?你以为本宫稀罕待在你这地方不成!”
话音落下,她不愿再多停留,衣袖狠狠一甩,转头便唤上自己的贴身婢女,脚步匆匆,带着一腔怒气转身离去。
珠玉配饰随着她快步走动哗哗作响,一路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程铃立在廊下,静静望着桂茨染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一身华贵碧色衣袍彻底消失视线之中,先是无奈地轻轻一笑。
笑意转瞬便慢慢敛去,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悲悯与冷意。
桂茨染瞧着不过方才及笄。及笄方才十五岁,这般豆蔻年华,就被桂家急匆匆送入皇宫,送到余安帝身边换取家族荣华。
世家大族为了权势前程,不惜将尚且年少的女儿丢进这不见硝烟的后宫泥潭。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看上去锦绣繁华,内里却尽是囚笼。困住了她程铃,也困住了许许多多如同桂茨染这般身不由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