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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程铃(一) ...

  •   殿内的烛火燃得缓慢,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将雕梁上繁复的龙纹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影子扭曲,像一张铺展开来、无从挣脱的巨网。
      程铃跪坐在这片阴影的中央,殿门在方才侍卫押她回来的那一刻便重重合上,厚重木门隔绝了宫外所有的风声,也掐断了她最后一丝逃出去的念想。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尝试逃离皇宫。
      从她被强行带入宫、册封为妃的那一日起,逃跑这个念头就没有从心底消失过半分。
      她无数次趁着夜色摸索宫道,避开巡夜的禁军,可每一次,无论计划多么周密,最终都会被余安帝的人抓回。
      每一次被押回这座宫殿,迎接她的都不是简单的斥责,而是帝王轻飘飘、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威胁。
      “既然做了我的妃子,就别妄想逃了,你不会想你弟弟有事的。”
      那句话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缠在她脖颈之上,叫她连挣扎都要再三掂量。
      此刻,她跪伏在地,双膝抵着冰凉坚硬的青砖,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一点点钻进皮肉。一路奔逃、被侍卫拖拽擒拿,她一身素色衣衫早已褶皱不堪,边角沾着泥土与青苔,多处磨出破损。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落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淌着薄泪的脸颊,原本干净温润的医者,此刻狼狈得如同风雨里被折断枝干的草木。
      通红的眼眶蓄满滚烫泪水,泪珠在眼睫上悬了许久,终于顺着下颌滑落。
      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委屈,还有压不住的愤恨与不甘。
      她没有低头,反而抬起头,神色凛然,直直望向台阶之上的余安帝,下唇被牙齿紧紧咬住,用力到泛出青白,一行滚烫的泪水顺着颧骨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余安帝立在阶前,玄色龙袍绣着金线盘龙,在摇曳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静静垂眸,望着跪在地面的女子,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沉沉。
      她眼底滚落的泪水映着烛火微光,那一点细碎光亮,像是刺痛了他,方才还算平静的情绪骤然翻涌,怒火一瞬间冲上头顶。
      “程铃,能嫁给朕,便是你的福气,别不识好歹!”他声音沉冷,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一字一字砸在寂静大殿,“乖乖安分守己,你和程令才能安然无恙。若是再让朕发现你图谋逃跑,就别怪朕手下不留情。”
      程铃胸腔剧烈起伏,满心悲愤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盯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字一句,牙关咬得发颤,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根本不配为人!”
      余安帝听见这句控诉,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缓步从台阶走下,一步步靠近跪在地上的程铃,龙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响。“不配为人?天下万民,何人见朕,不需躬身称一句朕。普天之下,江山尽在我手,你觉得朕配不配?”
      “即便是这样那又如何。”程铃哑着嗓子,高声反驳,眼眶里泪水汹涌,“你手握皇权,内里却是烂到骨子里的卑劣。”
      面对她汹涌的谩骂与指责,余安帝非但没有勃然大怒,眼底甚至浮起一丝近乎玩味的兴致。他向前踏出一步,俯身,抬手,猛地掐住了程铃的下巴。
      宽厚的拇指抵在她下颌肌肤,缓慢地来回揉搓,力道不轻不重,带来一阵阵酥麻尖锐的疼。
      程铃浑身肌肉紧绷,下巴传来的痛感清晰无比,可她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疼痛,一声闷哼都不肯吐露。
      片刻之后,被他指尖触碰的肌肤泛起一层绯红,和她苍白的面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方才喂你吃下去的药,很快就会让你浑身酸软无力。”余安帝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语调阴阳怪气,带着算计的笑意,“你本身就是大夫,药性如何,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程铃心头猛地一沉。难怪方才被抓回来的时候,宫人强行送进来那碗汤药,入口微苦,她只当是寻常惩戒,却没想到里面藏了这样的药。
      药力此刻正在四肢百骸蔓延,四肢渐渐发软,力气在一点点抽离身体。
      她拼尽仅剩的气力,艰难抬起手,伸手攥住余安帝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拼尽全力想要把这只手甩开。指尖发软,连发力都变得艰难,她眼底恨意翻涌,恶声呵斥:“滚开!拿开你的脏手!”
      余安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手上的力道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收紧。
      他静静凝视她充满怨怼的眼眸,久久没有言语,半晌之后,毫不留情,猛地一把将她推开。
      药力侵蚀之下,她本就无力支撑身体,被这一推,整个人向后重重倒去。
      后脑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砖地面,“砰”一声沉闷巨响在大殿内回荡。剧痛瞬间席卷头颅,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余安帝直起身,慢悠悠转了转方才捏住她下巴的手腕,眼神里满是不屑。“别用这样怨毒的眼神盯着我,朕不喜欢。朕更怀念,你在圣幽谷的时候,看向所有人都温和柔软的眼神。”
      程铃仰面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后脑钝痛阵阵传来,浑身绵软动弹不得。
      她没有开口争辩,只是怔怔地望向大殿高高的藻井天花板,烛火在上方投下晃动的暗影。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偌大皇宫,四面高墙,她找不到任何人倾诉苦楚,只能独自承受眼前这人无休止的囚禁与折磨。
      心底曾无数次掠过一了百了的念头。她身为医者,最清楚生命何其珍贵,见过无数挣扎求生的病患,懂得活着本身有多难得。
      只要她还活着,便总有机会,只要她能离开这座牢笼,便能继续行医,多救一个身陷病痛之人。
      还有人在外面等着她。
      弟弟程令,还有季时崖。
      只要她活下去,就还有重逢的机会。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圣幽谷那段安稳岁月。那时没有深宫高墙,没有帝王胁迫,山谷间常年草木葱茏,溪涧叮咚流淌。
      弟弟程令时常跑到她的药庐前,寻各种由头来找她,陪她说话,逗她解闷。
      有时采来山间野花,有时拎一筐新鲜山果,少年鲜活的笑语,填满了药庐里漫长安静的时日。
      还有季时崖。总会从山上下来陪她。
      逢年过节,还会带着季林一同前来串门。季林性子冷淡,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小脸,可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音软软糯糯,反差动人,每每相见,总能叫她心头添几分暖意。
      那是她此生最为安宁自在的一段时光,没有枷锁,没有胁迫,只安心守着药草,治病救人。可如今,一切都被这深宫碾碎。
      回忆翻涌,还未等她细细回味那些温暖片段,身子忽然一轻。
      余安帝弯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浑身无力,连挣扎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中。淡淡的龙涎香萦绕鼻尖,让她只觉反胃。
      他迈步走向内室的床榻,轻轻将她放落。被褥柔软,却丝毫无法消解她心底的寒意。
      随之而来的,是他赤裸裸的警告,一字一句落在她耳侧:“朕可以不碰你。朕愿意等,等到你心甘情愿留在朕身边的那一天。但若是再让朕抓到你逃跑,这个承诺,便直接作废。”
      程铃静静躺在床上,眼皮沉重,浑身酸软。她对他这番话置若罔闻,一个字都不愿放进心里。
      在她眼中,眼前这人就是一个偏执疯狂的疯子,所有承诺,都只是禁锢她的另一种手段。
      她闭上眼,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自我怀疑。明明每一次计划,都已经谋划许久,明明差一点,就能逃出这牢笼,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是不是,是她太过没用,拖累了外面等候她的程令与季时崖?
      这个念头反复盘旋,沉甸甸压在心上。
      余安帝静静望着床上女子苍白落寞的侧脸,见她始终不肯回应,良久,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转身,缓步走出内殿,厚重殿门缓缓闭合,再次将她囚在这一方宫殿之中。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药力持续蔓延,四肢沉重,后脑撞击的钝痛一阵阵袭来。程铃侧过身,蜷缩在锦被之间,眼眶再次发热。
      她不敢放声哭泣,只能任由无声的泪水浸透枕褥。
      她不能放弃,不能就此沉沦。逃跑失败,不代表永远没有机会。
      只是这深宫,如同巨大囚笼,前路茫茫,不知下一次的契机,又要等到何时。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残月隐在云层之后,漏不出多少微光。偌大皇宫,万千殿宇,而她,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狱之中,孤身等候渺茫的转机。
      她慢慢闭上眼睛,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要忍耐,要等待,绝不能被这深宫消磨掉心底最后的光。
      她不能再在宫中待了,深怕那个疯子哪天说话不算数,对自己做出一些龌龊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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