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挽留》衣符子

82、圣幽谷

　　差不多两天两夜车马颠簸，一行人终于抵达圣幽谷。
　　马车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土石路，车轮底下卷着细碎枯黄的草屑，一路的风尘尽数扑在乌木车厢外壁。
　　这一路行来昼夜兼程，白日里迎着灼人的日头赶路，入夜也不过寻一处简陋的驿站短暂歇脚，马不停蹄，才堪堪在两日两夜的光景之后，踏上这片山谷的土地。
　　车厢之内，还残留着车马摇晃带来的微微眩晕，苏以皙指尖抵着车窗，隔着一层薄纱，遥遥望见了远处层叠连绵的青黛山影。
　　这便是圣幽谷。
　　于苏以皙而言，此处全然是陌生的天地。
　　他身负原主的身份，万万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因此纵然心底一片茫然，他也必须强迫自己摆出熟稔此地的姿态，一举一动，都要装作归乡故人的模样。若是稍有迟疑、流露半分生疏，周遭之人稍加留意，便很有可能戳破这层虚假的外壳，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车帘被玄枝从外面掀开，微凉裹挟草木与草药气息的山风，一下子涌进车厢。苏以皙微微垂眸，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抬手扶着车沿缓步走下马车。
　　脚下踩着粗粝的泥土地面，身后跟着随行而来的数位太监与宫女，一行人衣饰华贵，和这山谷朴素的氛围格格不入，一众侍从垂首敛眉，安安静静跟在他的身后，不敢随意张望周遭景物。
　　关沅紧随其后下了马车，自然而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以皙微凉的手掌。
　　他掌心温热宽厚，指尖悄悄用力，像是无声给予一份安稳的慰藉，低沉轻柔的嗓音就落在苏以皙的耳畔：“若是往后得闲，我倒想好好参观参观圣幽谷，早便听闻此处山水灵秀，草药遍地，今日总算得见。”
　　苏以皙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骤然怔住。
　　心口狠狠一沉。
　　他下意识抿了抿发干的唇瓣，舌尖在齿间轻轻砸了砸，心绪翻涌纷乱，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慌乱，只能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好，……有时间，定然带你四处看一看。”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心底已经漫开一层浓重的不安。
　　其实一路走来，他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清楚明白，自己顶替了原主，潜藏的危机无处不在，迟早会遇上能够辨识原主的旧人，身份随时都有被揭穿的风险。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考验来得这般猝不及防，才刚刚踏入圣幽谷的土地，就已经迎来了第一道难关。
　　苏以皙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下混杂枯草的泥土，心底思绪千回百转。
　　看来这几日，他万万不能只靠着故作熟稔蒙混过关。
　　他缓缓抬眼，抬眸望向眼前铺展开来的圣幽谷。
　　名为山谷，可眼前所见，却并不似想象中幽深闭塞的峡谷，反倒更像一处依山而建的僻静村落。错落屋舍顺着山势层层铺开，一栋栋木屋彼此毗邻相连，家家户户的屋檐之下，都悬挂着宽大的竹匾，竹匾之上摊放着各色晾晒的草药，青绿、褐黄的药草铺得满满当当，山风拂过，漫开一阵阵清苦浓郁的药香，弥漫在整条街巷。往来行走的谷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少，人人脸上都覆着一层素色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双眉眼，就连奔走劳作的仆役手下亦是如此。
　　只是此刻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眉宇间都锁着化不开的愁云，有人怀里抱着包扎好的草药快步奔走，有人低声叹息，互相低声交谈，眉眼之间满是疲惫与惶恐，四下没有半分寻常村落该有的闲适烟火气。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苏以皙心中疑窦丛生，转头同关沅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掠过一丝疑惑。
　　苏以皙收敛心神，迈步上前，拦下一位正要匆匆离开的大夫。那人身着粗布短衫，面纱遮面，肩头还挎着一个装药的布囊，脚步匆匆，看样子正要赶往别处。
　　苏以皙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模仿着属于此地之人说话的口吻，开口问道：“这位先生，敢问圣幽谷究竟出了何事？为何谷中上下人人皆是愁眉不展？”
　　那大夫闻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以皙的脸上。
　　只这一眼，方才还满脸疲惫忧思的大夫，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方才苏以皙的问话已然被他全然抛到脑后。
　　他全然顾不上礼数，猛地转过身，朝着街巷两侧的街坊邻里高声呼喊起来，声音带着压抑许久之后的狂喜，穿透了整条街巷：“诸位！苏公子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这一声呼喊落下，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街巷之中所有走动忙碌的人，闻声齐齐顿住脚步。
　　一瞬间，数不清的目光，如同潮水一般齐刷刷朝着苏以皙的方向汇聚而来。面纱之上，一双双眼睛灼灼地落在他的身上。
　　短暂的死寂过后，震天的欢呼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雀跃声响此起彼伏，回荡在整片山谷之间。
　　百姓们脸上涌出劫后余生一般的欣喜，有的人激动得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互相低声传告着苏公子归来的消息，压抑许久的绝望仿佛在此刻一扫而空。
　　周遭沸腾的景象，让关沅心底警铃大作。他眉头紧紧拧起，手臂不动声色微微挡在苏以皙身侧，隔开涌上来的人群，目光沉沉望向方才呼喊的那位大夫，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你此话是什么意思？还请解释清楚。”
　　被唤作胡伯的大夫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脸上依旧残留着难以褪去的激动，他叹了一口长气，眉宇又重新被厚重的忧愁填满，匆匆开口解释前因后果：“是这样的苏公子，自你离开圣幽谷之后没有多久，谷里就送来了一名病患。起初所有人都只当是寻常发热风寒，只开了几副退热的草药调理，谁都未曾放在心上。可谁能想到，那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一日比一日愈发凶险，到后来，这病症竟还染上了传染性！”
　　说到此处，胡伯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无力：“时至今日，谷里足足三分之一的人都已经被疫病传染倒下了。我们谷中所有医者轮番上阵，翻阅无数药卷，试遍了已知的草药方子，到如今，始终寻不到能够遏制疫病的医治法子。谷中人人惶惶不可终日，可如今好了，苏公子你回来了！这下，我们圣幽谷便有救了！”
　　苏以皙僵在原地，耳畔回响着周遭此起彼伏的欢呼，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指向自己，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我……？”
　　胡伯神色无比笃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之中满是期盼：“自然是你！苏公子，你的医术，我们整个圣幽谷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你本就是我们谷中本领最高强的医者。”
　　可他看见苏以皙面露为难，迟迟没有应声，胡伯心头的焦灼又涌了上来，眉宇拧成一团，语气之中带上几分恳切的逼迫：“苏公子，事态已经万分危急了。你终究是从小在圣幽谷长大，这里的街坊邻里都是看着你长大的，眼下这么多乡亲深陷病痛苦海，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四面八方无数道期待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苏以皙的肩头。他心知此刻万万不能推脱，一旦流露退缩，立刻就会引得众人怀疑。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脸上扯出一抹勉强从容的笑意，对着胡伯缓缓开口：“胡伯说笑了，昔日乡里乡亲待我恩重如山，我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诸位受难，见死不救。”
　　话音方才消散在山风里，一道饱经沧桑，带着几分苍凉的声音，忽然从苏以皙与关沅的身后缓缓响起，打破了喧闹的场面。
　　“胡伯，我家公子方才赶路归来，一路车马劳顿身心俱疲。不妨先让公子回住处，收拾妥当，备好药材器具，之后再来为病患诊治，也不迟。”
　　众人闻声回头。
　　说话之人一身素色麻布长衫，面上同样覆着一层薄纱，身姿清瘦，眉眼沉静，站在人群的末尾，目光牢牢落在苏以皙的身上。
　　胡伯听罢，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应和：“对对对，是老朽思虑不周！劳烦苏公子快去快回，谷中众人还都盼着你。”
　　那人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示意苏以皙与关沅随他离开。
　　二人跟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离方才人声鼎沸的村落主街。身后喧闹的欢呼声、百姓的期盼呼喊声一点点被林木隔绝，渐行渐远。脚下不再是挨家挨户紧密相连的屋舍，脚下小路蜿蜒向山林深处，周遭房屋稀稀疏疏，不再是方才户户紧挨的模样。
　　漫山繁茂高大的树木层层叠叠环绕四周，参天古木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天光，耳畔只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此处隔绝了村落的喧嚣，溪流叮咚流淌，遍地生着不知名的药草野花，清幽静谧，俨然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小世外桃源。
　　一座雅致的木屋静静坐落于山林怀抱之中，木墙木门，院落简单干净，院中还开辟了一小块药圃，栽种着不少草药。
　　三人踏入院落，推门走进屋内。
　　木门在二人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全部声响。
　　待到门扇彻底闭合，确认四下再无旁人之后，那人才缓缓转过身。面上的薄纱被他抬手取下，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痕迹的脸庞，神色凝重，一双眼眸沉沉地落在苏以皙的身上，目光深邃，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苏以皙同样静静望着眼前这个人。
　　此刻他心中一筹莫展。方才那人开口维护自己，言语之间一口一个“我家公子”，显而易见，此人与真正的原主交情匪浅，相伴日久，定然十分熟悉原主的习性、性情，甚至知晓不少旁人不知道的旧事。
　　面对这样一个人，稍有一句说错，便会暴露全部底细。他脑中飞速搜刮记忆，却找不到半点关于此人的碎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搭话，心底悬起一块大石。
　　还不等苏以皙思索出应对的说辞，那人便已经率先开口，语气郑重，不带半分玩笑，字字清晰：“公子，可否随我到内室一趟？有几件至关紧要的事情，你务必要知晓。此事，不能让外人听闻。”
　　苏以皙心头微沉，下意识侧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关沅。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看向面前之人，缓缓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