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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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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几日,苏以皙安分守在芙儒殿内,不再随意四处走动。
身上的创伤虽日渐愈合,可经历过那折磨,气血损耗过重,太医再三叮嘱,万万不可劳顿奔波。
偌大的宫殿寂寂沉沉,白日里尚且有宫人往来走动,一到暮色垂落,便只剩满室清寂。关沅生怕他闷在殿中郁结心神,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无论暮色多沉,都必定赶来芙儒殿相伴。
他常常自宫外寻来各式花木,春日迟暮余下的晚樱,山涧野开的山桃,还有浅紫色的汀兰、素白的野蔷薇,但凡街市山野间寻得到的好看花株,总会想方设法带入宫中。
有时是一束裁剪下来的花枝,有时是带着泥土的盆栽,一件件送入寝殿。不过短短数日,苏以皙的寝殿之内,处处皆是花影。案头摆着青瓷瓶,窗台立着陶土花盆,就连边角的几案之上,也错落安放着盛放的鲜花。
大抵皆是山野采摘而来,花期本就短促,经不起宫室密闭燥热的空气,往往三两日便会渐渐凋零。
苏以皙却格外上心,每日亲自动手修剪枯败的花瓣,更换瓶中清水,细心调整摆放的位置,避开穿堂的冷风,用尽心思,竭力拖住它们消散的花期。
望着盛放又缓缓衰败的花朵,他心底偶尔也会漫上一缕怅然,繁花易逝,如同世间诸多缘分,稍不留意,便转瞬成空。
这期间苏阡奎抽空前来探望过一回。彼时暮色斜斜落进窗棂,二人对坐于殿内,才刚刚叙上几句近况,宫外便接连送来内阁传召的文书,繁杂公务缠身,由不得他久留。
一番简短交谈,便只得匆匆辞别,离开芙儒殿。
日子缓缓流淌,苏以皙的身体一日胜过一日,脸上褪去了之前那层骇人的惨白,渐渐晕开几分血色,行动之间,也不再时时带着虚弱倦怠之感。
早前苏阡奎便已经替他向圣上上书,恳请准许苏以皙搬出皇宫,另立府邸。如今这份奏请也终于有了回音。
圣上下诏,选定白荟街的一条僻静支巷,在此处辟地营建王府。只是府邸修筑,要勘定地基、甄选木料、召集工匠,诸多工序层层堆叠,算下来,尚且要等候数月方能完工。
苏以皙对此并不心急。困于深宫之中,见过权谋争斗的暗流汹涌,他反倒不急于拥有一座崭新华贵的王府。
只是心底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挥之不去。
他打算,在王府落成之前,重返原主十六年前生活过的那片故土。
那处旧地埋藏着许多被时光掩埋的过往,还有那道萦绕在他心头的引语。
他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牵扯的谜团盘根错节,背后或许藏着足以搅动朝局的隐秘,故而那道引语的出处,必须要细细追查,寻到根源。
思虑已定,苏以皙便借着感念圣幽谷旧地的由头,向余安帝递上奏折,恳请准许自己回归圣幽谷休养。
余安帝阅览奏疏之后,很快便痛快降下圣旨。
言明三殿下苏以皙先前身受重创,气血大亏,宫中车马喧嚣人事繁杂,不利于养伤,特准许其前往圣幽谷静养,调养身体。
也是借着这道旨意,苏以皙方才知晓,世人口中的圣幽谷,除却是原主年少居住的旧居,同时亦是一处药谷。
顾名思义,山谷深处隐居着不少避世行医的医者,草木药材漫山遍野,是一处天然的疗养之地。
一切安排妥当,转眼便到启程那日。苏以皙早已做好独自前往圣幽谷的打算,可当他走到宫门外,看见一身简素劲装的关沅立在马车旁,不由得大为错愕。
他万万没有想到,关沅竟要同他一同远赴圣幽谷。
马车车帘半掀,苏以皙坐在车厢之内,望着外头正整理缰绳的关沅,眉宇间写满不解,出声发问:“关沅!你身担刑部尚书要职,朝堂之中定然有无数公务等着你处置,为何要随我一同去往圣幽谷?再者,你又是如何说服圣上允你离京的?”
关沅没有立刻应答,低头将手中缰绳打结固定好,动作沉稳利落。
做完手上的活计,他才缓步走到马车边,微微俯身,凑近正扒着马帘向外张望的苏以皙面前,嗓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自然是有正事要办,等到了地方,你便知晓了。”
“神神秘秘的,不愿说便算了。”方才被勾起满满好奇心,被他这一句含糊的话堵了回去,苏以皙心底顿时泛起一丝闷气。
他赌气一般,伸手哗啦一声合拢马车帘幕,将关沅的身影隔绝在外,再也不肯往外多看一眼。
帘布重重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察觉到苏以皙闹起小性子,关沅轻轻叹息,唇角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抬起手,想要伸手将紧闭的车帘掀开,可指尖用力,帘布纹丝不动。
不用多想便知晓,是苏以皙在帘子另一端死死拽住,不肯让他掀开。
车外风声浅浅,关沅的声音隔着一层布幔,缓缓传入车厢之中,褪去了方才的神秘,染上一层沉缓的悲悯:“圣幽谷的另一侧,便是我师父的居所,亦是我父母安葬之地。当年变故突发,寻不到合适坟茔,只能暂且将二老安葬在师父居所附近。此番前往,便是要将他们的遗骨迁回关家宗族墓群,归入祖坟。”
话音落下,关沅清晰感觉到,那股紧紧拽住帘布的力道骤然消散。他稍稍用力,便轻易将车帘撩开。
帘幕向两侧分开,苏以皙半倚在马车车厢的侧壁,抬着眼眸静静望向他。方才那点赌气的恼意,已然尽数消散,眼底只剩下错愕与一丝心疼。
“上来。”苏以皙只吐出简简单单两个字,说完便偏过头,视线落向车厢外飞逝的宫墙,刻意避开关沅的目光,嘴上依旧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别扭。
关沅没有迟疑,脚下微微使力,身形一纵,便弯腰钻进了马车之内。
抬手将车帘重新合拢,狭小的车厢之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四下安静,只余下车轮尚未滚动前,淡淡的静谧。
车厢里铺着柔软的锦垫,隔绝了木板的寒凉。苏以皙侧过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出来的嗔怪:“若是早说你是要去迁你父母坟茔,我大可早些向圣上请旨动身前往圣幽谷。倘若我今日不曾发问,你是不是便打算闭口不提此事?”
关沅挨着他的身侧坐下,肩膀紧紧相靠,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他目光真挚,认认真真看向苏以皙,缓缓解释:“并非有意隐瞒。我本就打算过些时日便安排迁葬一事,恰好遇上你要动身前往圣幽谷,才得此机会顺道同行。不然,我实在寻不到别的名正言顺的理由,能够伴你远行。
苏以皙轻轻吐出一口长气,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奈:“不过是回圣幽谷罢了,那一处我自幼熟稔,山谷里的路径、哪里有险境,我全都清清楚楚,你实在不必这般事事都为我操心。”
“那可不行。”关沅直接开口打断他,语气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你身上旧伤才刚刚好转,山谷山路崎岖湿滑,荆棘乱石遍布,你的身子受不住半点磕碰,更经不起再添新的皮肉之苦。我如何能够放心让你孤身前往。”
车厢之外,随行侍卫低声整顿车马,马鼻发出几声沉闷的响鼻。阳光透过帘布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苏以皙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下软垫。一想到关沅心中埋藏的丧亲旧事,心头那点别扭全然烟消云散。
他能够想象,这三年,关沅始终记挂着未能归葬祖坟的双亲,这份心事压在心底,无人诉说。
“迁葬一事,繁琐劳累。”苏以皙轻声开口,“需要祭拜,整理棺椁遗骨,路途又远。你本就公务缠身,此番一路,怕是要劳心劳力。”
关沅垂眼看向他,目光柔和:“公事自有副手暂且打理,圣上已然应允。比起朝堂案卷,眼下,我更不愿将你置于险境。暗阁势力尚未彻底肃清,林诗婉下落不明,暗处依旧藏着不知多少窥探的眼睛。圣幽谷看着僻静,未必全然安稳。”
这句话点醒了苏以皙。他一心想着回去探寻引语的秘密,几乎险些遗忘依旧悬在头顶的危机。暗阁的阴影未曾散去,敌人藏于暗处,谁也无法料想,圣幽谷那片看似与世隔绝的山林之中,会不会也埋伏着危机。
车厢陷入短暂沉默。马车轱辘终于缓缓转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均匀的隆隆声响,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向着城外的方向行去。
苏以皙望向帘缝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宫阙楼宇,高墙飞檐渐渐远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圣幽谷。
苏以皙缄默着,并未将那日偶然听见的引语对关沅吐露半分,也没有道出自己执意要重返圣幽谷的真正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