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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圣上觐见 ...

  •   苏阡奎侧过身,目光落向身侧的关沅,眉峰微微拢起,一双眸子微微眯起,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雨声簌簌,衬得他的问话格外清晰:“你打算怎么做,直接揭穿林诗婉的身份?”
      关沅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廊边冰凉的木柱,一言不发。雨珠坠落在瓦当之上,滴答作响,将周遭的喧嚣尽数掩去,他的思绪早已飘向暗处盘根错节的阴谋,并未应声。
      见他始终缄默不语,苏阡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潮湿的冷空气裹挟雨气涌入肺腑,他继续沉声剖析眼前的困局:“若是贸然前去质问宋辞年,他大抵是不会承认的。何况直至今日,林诗婉依旧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确凿人证,一切说辞都只是空谈。”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宋辞年也不知道林诗婉的隐藏身份。”
      关沅终于抬眼,目光穿透茫茫雨帘,望向远方重重叠叠、被烟雨彻底模糊轮廓的宫殿楼宇。
      一座座殿宇在雨雾之中朦朦胧胧,如同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迷雾里,就像这深宫中层层包裹的秘密,看不真切内里真相。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哗哗落雨之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揣测。
      苏阡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脑海之中不由得回溯过往一桩桩旧事,回想宋辞年往日的一言一行。那些悲痛、焦灼、四处寻妻的模样一幕幕在心底翻过,他眼底浮起几分犹疑,半信半疑地缓缓开口:“不好确定。他那副模样,看着实在不像是刻意演出来的,可……”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许多细节细思极恐,可又拿不出半分实证,翻来覆去推敲,终究得不出一个确凿完整的答案。
      关沅对此并不意外,这本就只是他心中生出的一个猜想,是真是假,尚且需要耗费心力慢慢追查。
      倘若宋辞年当真一无所知,那尚且还有转圜余地;可倘若他早已知晓一切,那这一场场悲喜离合,便尽数都是精心编排的戏码。可就算真相残酷,一旦尘埃落定,那也是谁都无力更改的既定事实。
      廊外的雨还在绵绵不绝,几滴冷雨随风飘来,落在关沅摊开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凉。
      他缓缓收回手,甩掉掌心里沾着的点点雨露,敛去方才纷乱的思绪,主动转开话题:“太常卿那边怎么样?自己的女儿失踪,他可有什么表态。”
      “早已派人四处搜寻,只是依传回的消息来看,太常卿至今好似尚且蒙在鼓里。”苏阡奎微微颔首,细细将打探来的消息尽数道出。
      关沅听罢,轻轻点了点头,心底的疑团却并未消散,紧接着又追问起另一处关键人物:“那靖安侯呢。当初这一门亲事,还是他亲自面圣求来的圣旨。无论如何,照理说他应当是极为看重林诗婉的。”
      苏阡奎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关沅心头骤然一沉,眉头紧紧蹙起,向前半步追问道:“摇头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他压根就没有派人出去寻找?”
      “是。”苏阡奎的回答简短,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一句话落下,周遭只剩风雨呼啸。关沅眼神骤然黯淡下去,陷入沉沉的思索。
      靖安侯的反应太过反常,不该如此,忽然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星火,骤然在他脑海之中炸开。
      难道靖安侯,自始至终都清楚林诗婉的真实身份?
      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推演,许许多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此刻竟全部能够说得通。
      他骤然抬眸,脱口道出心中推论:“我知道了。靖安侯定然也和暗阁有着牵扯。所以三年之前,他才会执意求下那道赐婚圣旨。一来,是借着宋府的身份,给林诗婉一层庇护,在朝堂之中多一重照应;二来,以林诗婉生父的地位,很多行事处处受限,束手束脚。可若是以宋府小侯夫人的身份立足,身居侯府之内,便能避开无数耳目,行事会少掉许许多多的阻碍。他全然不焦急,是因为他心里清清楚楚,林诗婉身在何处。”
      说到此处,又一条线索浮上心头,他继续开口:“靖安侯和程令,在朝堂之上本就是站在同一阵线的人。而且二人正是三年之前才结成同盟,对不对?”
      苏阡奎重重颔首,雨水打湿他鬓边几缕发丝,他语调低沉,将旧年秘闻娓娓道来:“正是三年前。就在关府出事被抄家的前不久,靖安侯因朝堂政事,与父皇当庭争执,闹得不可开交。坊间传言,那个时候父皇心中已经生出要处置靖安侯的念头。最后是程令从中斡旋,出面化解了君臣之间的矛盾。自那以后,靖安侯与程令便一拍即合,凡事同进同退。”
      关沅的神色愈发低沉,长而浓密的眼睫垂落,几滴被风吹来的雨珠挂在睫羽之上,悬而不落。
      冰冷的寒意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层看透迷雾之后的寒凉:“从前我们尚且还在揣测,程令究竟是否与暗阁有所勾连。如今种种线索摆在眼前,已经不言而喻,他必定是暗阁之人。”
      苏阡奎浑身仿佛被抽走几分力气,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郁,喃喃自语,声音被风雨揉碎:“所以到头来,只有宋辞年一个人,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吗?”
      就在这一刻,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陡然剧变。
      狂风呼啸而过,乌云翻滚,雨点骤然狂暴,噼里啪啦狠狠砸落在瓦片之上。倾盆大雨漫天倾泻,白茫茫一片雨幕横亘眼前,将远处所有殿宇、花木尽数吞没,视线所及,只剩下漫天风雨。
      隆隆风声裹着雨响充斥整个回廊,关沅望着这一片混沌雨色,缓缓出声,语气带着一丝悲凉的怅然:“也许吧。可有些时候,对宋辞年而言,什么都不知道,未必就比洞悉全部真相来得轻松,真相往往才是最残忍的。”
      冰冷的风雨不停往廊下侵袭,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关沅蹙了蹙眉头,衣衫已经被飞溅的雨水打湿大片,他低声道:“先回去吧。”
      苏阡奎站在原地,双目有些失神,怔怔望着眼前倾盆坠落的大雨,任凭冰冷雨水打湿衣摆下摆,浸透锦料,他却浑然不觉。过往一桩桩人与事在心底翻涌,久久没有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回过神,僵硬地挪动身躯,准备离去。
      关沅心中明白他此刻的痛楚。
      苏阡奎向来太重情义,当年自己身陷险境下落不明,他日夜挂怀。
      如今宋辞年沦为阴谋之中被欺骗的棋子,叫他于心不忍。
      就连被找回来的苏以皙他也没有敌意,只有怜爱。
      就连与他立场对立的季林,纵然诸多恩怨横亘在前,苏阡奎心底依旧难以生出彻骨恨意,不过是被现实逼得情绪过激罢了。许许多多的人与执念,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二人并未结伴同行,就此在回廊之下分开。苏阡奎转身,独自向着东宫的方向离去,之后东宫之中发生什么,关沅便无从知晓。
      而关沅,则迈步走向芙儒殿。
      雨势汹汹,一路穿过宫道,待踏入芙儒殿温热的寝殿之内,殿外呼啸风雨便被厚重殿门隔绝在外。屋内燃着暖炉,氤氲出融融暖意,与殿外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
      他刚跨过门槛,便撞见正要退出去的玄枝。
      玄枝一身内侍官服,神色恭谨,看样子便是传召完毕,准备复命离开。
      关沅见状,正要依宫廷礼数向他行礼,玄枝却抢先一步微微垂首,恭敬开口,声音清晰响起:“关大人,圣上有旨,若是大人在芙儒殿,便即刻传您前往乾清宫觐见。这句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寝殿之内。床上休养的苏以皙,自关沅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目光便已经投向这边,这番传召,尽数听入耳中。
      关沅闻言,神色微微一顿,从容应道:“臣知晓了,可否容我稍待片刻。”
      玄枝自然懂得他是要同三殿下说上几句话,微微颔首,退到殿中侧边,静静等候,给他留出空间。
      床上的苏以皙,目光落在关沅的身上,一眼便瞧见他外衫肩头、袖口都浸着湿气,布料颜色变深,带着室外风雨浸透过后的潮冷。他眉头轻轻蹙起,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启,出声问道:“你方才去了何处?身上的衣物怎么全都湿了。”
      “没有别的事,方才去找太子殿下商议事情。”关沅没有隐瞒,如实作答。
      他刻意停下脚步,没有往床榻靠近,与苏以皙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身上还裹挟着自宫外带进来的湿冷寒气,生怕这一身凉意侵袭到尚且体弱的苏以皙,引得旧伤反复。
      见到苏以皙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关沅放柔声调耐心解释:“我身上寒气太重,你如今身子还虚,万万不能受凉。”
      苏以皙只觉得他未免太过小心翼翼,几分小题大做,可心里又明白对方全然是出于担忧自己的身体,便也顺从他的心意,没有强求他靠近,嗓音轻轻软软地劝道:“既然圣上宣你觐见,可你衣衫都已经湿透,不如先沐浴更衣,再动身前往乾清宫吧。”
      关沅垂眸望向床上之人。苏以皙面色尚带着大病初愈过后的苍白,一双眼眸澄澈温润,眼底满满当当全是对自己的担忧,这般模样,楚楚动人,叫他心口一软。
      他轻轻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不必了。芙儒殿距离乾清宫尚有不短路途,外头大雨滂沱,一路过去依旧免不了被雨水打湿。若是现下沐浴,不过是白白耗费功夫,没有什么意义。”
      他抬眼看向苏以皙,眉眼柔和,带着几分安抚:“时辰已经不早,我早些过去,也便能早些回来。等我归来,再来好好陪你,可好?”
      苏以皙望着他,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明亮柔软的笑意,轻轻点头:“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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