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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自责 ...

  •   玄枝引着关沅自乾清宫内而入,一路穿行而过。殿中烛火长明,缕缕火光跳动,廊间鎏金的椽粱被灯火映照,碎金似的流光在梁柱之间辗转浮动。
      一座座色彩明丽的屏风次第立在两侧,木框雕琢缠枝云纹,绢面绘着山河瑞兽,笔墨繁复,处处皆是皇家独有的华贵气象。
      一路绕过层层叠叠的隔断,待跨过最后一道描金镶玉的屏风,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偌大的殿堂金碧辉煌,殿内每一处器物梁柱皆是经过精工细磨,雕梁画栋,巧构玲珑。各式琉璃玉饰悬于殿宇四下,烛光落上去,折射出细碎流转的光晕。
      高台之上,余安帝正安坐于紫檀木打造的御座,椅背正中镶嵌着一块完整温润的美玉,周遭镂刻龙爪盘绕的纹路,刀锋凌厉,每一寸纹理都在无声彰显着皇权的雄浑威严。
      案头堆着厚厚一摞奏折,朱笔搁在砚台之侧,墨香漫在空气里。
      余安帝垂着眼,指尖捏着一卷文书,正凝神批阅殿中公务。似是听见脚步声踏入殿内,他方才还凝在纸面的目光稍稍挪开,抽空抬眸,淡淡扫过来人,眼底看不出半分喜怒。
      “关大人来了。”
      低沉平缓的嗓音自高阶之上缓缓落下,混着殿内沉沉的烛烟,听不出是喜是怒。
      关沅与身侧的玄枝一同躬身,向着御座之上的帝王行君臣大礼。
      衣料垂落,靴尖抵着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殿内静得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行礼毕,关沅直起身,面上不见半分焦灼急迫,依旧是一丝不苟、游刃有余的模样,可语气之中还是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探询:“陛下传臣前来,不知是有何等要紧要事?”
      余安帝闻言,手中朱笔骤然停住,笔尖悬在奏折纸面,墨汁凝而未落。
      他微微抬眼,眉梢轻轻向上一挑。
      立于下方的玄枝何等机敏,当即心领神会,不敢多做片刻停留,恭恭敬敬往后退了数步,袍角轻擦地面,旋即躬身转身,轻步退出大殿,厚重殿门被内侍缓缓合上,将殿外所有声响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乾清宫大殿,此刻便只剩下帝王与臣子二人。
      余安帝目光落在阶下的关沅身上,声音不疾不徐,话语之中暗藏机锋:“关大人,那日阿皙身陷险境,九死一生,是你不顾一切冲入险境,将他从贼人手中救回。这些时日,你又寸步不离守在芙儒殿,日夜照拂,不曾松懈半分。不知……”
      话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住话音,没有继续往下讲,话语点到即止,余下未尽之意全部藏在沉默里,留给关沅自行揣摩。
      关沅心中警铃骤然大作。
      他心中瞬间清明,圣上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忠心。
      这些日子,他与三殿下苏以皙走得实在太过亲近。
      加之程令还时不时下朝时打听苏以皙方近况。
      况且从一开始,他便与太子苏阡奎站在同一立场,朝堂之中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想来,帝王心底,始终对自己存着防备。
      一念及此,另一个念头也自心底浮起。莫非陛下对丞相程令,早已经生出疑心?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之间流转,关沅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身形稳如泰山,不见半分慌乱,从容开口应答:“回陛下,当初臣便侍奉在三殿下身侧。兼之昔日关府得以光复,殿下亦出力颇多,于臣而言,这份恩情沉甸甸记在心底,臣自当知恩图报,尽心护殿下周全。”
      余安帝静静听着他这番说辞,脸上神情淡得几乎看不出变化。
      他抬起手背,轻轻托住半边腮颊,眼皮微微垂落,目光若明若暗,目光沉沉打量着阶下之人,一言不发。
      殿内的气氛一点点往下沉,紧绷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烛火明明灭灭,将两道人影投在地面,周遭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仿佛能够清晰听见。
      就在这份压抑几乎要漫满整座大殿之时,余安帝终于再度开口,语气淡淡,却直接戳破关沅的搪塞:“关大人,朕问的,并非此事。”
      此话一出,关沅心口猛地一沉,脸色霎时间染上一层铁青。所有提前想好的说辞尽数堵在喉间。
      见他这般窘迫模样,余安帝倒没有步步紧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听不出暖意,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嘲弄:“你心中向着哪一方势力,朕无意深究。朕今日只想问你,你对阿皙,究竟是何种感情。”
      一语道破内里真相。
      关沅的心底猛地咯噔一下,浑身神经骤然绷紧。他万万没有想到,帝王竟然看得如此通透,早已将二人之间藏住的情愫一眼看穿。
      余安帝蹙起眉头,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身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蔑视,言语之中满是讥讽:“连心底情意都不敢坦然承认,这般模样,你叫朕如何敢将阿皙交付到你的手上。”
      话音落下,胸中积攒的恼怒顺势翻涌上来,帝王声调陡然抬高,厉声斥道:“关沅!你与他之间的纠葛,当真以为能够瞒得住朕?况复阿皙流落宫外十六年,受尽流离苦楚,朕绝不可能,让他托付于一个遇事畏缩、不敢坦荡本心之人。”
      关沅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双手死死攥起,指节被捏得泛出惨白,周身皮肉尽数紧绷。
      可即便被帝王当众诘难,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畏怯,神色依旧从容,只是话音较往日,不自觉拔高几分:“陛下若是认定臣是贪生怕死之辈,那臣今日,便根本没有胆量站在此处,与陛下对答。”
      “你此话是何用意?”余安帝胸中怒火非但未曾消减,反倒又平添几分,眉眼之间戾气渐生。
      关沅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字句清晰地作答:“若是臣当真贪生畏死,早在臣弟殒命那日,臣便早已远走高飞,遁避世间灾祸,又怎会选择与太子殿下携手,一步步走到今日。”
      话说出口,他才察觉自己已然被这番诘问激得乱了心神,险些口不择言。
      他没有抬眼去窥探御座之上帝王的神色,可无需去看也能想象得出,此刻余安帝的脸上必然盛怒难平。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帝王双目沉沉死死盯住阶下的关沅,二人各怀心绪,谁都没有率先出声。
      就在这份剑拔弩张的僵持之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中凝滞的氛围
      殿门外传来玄枝恭谨的声音,顺着门缝传入殿内:“陛下,三殿下此刻正在殿外,求见圣驾。”
      听见这一句,关沅的心像是骤然被一只手狠狠揪住,心口一阵发紧,万般忧思瞬间涌上心头。
      苏以皙才刚刚从重伤昏迷之中苏醒过来,身上伤势尚未复原,身子本就孱弱不堪。殿外还落着连绵冷雨,寒气浸骨,这般天气,他怎会强撑着身子来到乾清宫?
      关沅心中焦急万分,正要开口,想要恳请陛下暂且传旨,令苏以皙先行回殿休养,不必冒雨前来。
      可还不等他出声,高台上的余安帝已然率先下了旨意,面色青白交替,又气又心疼,语气之中满是愠怒:“他简直是糊涂!伤势未愈便这般肆意作践自己的身子!快,宣他进来。”
      冷雨淅淅沥沥,打湿乾清宫殿外的青石台阶。
      殿廊之下,苏以皙正虚弱地立在雨幕边缘,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骨微微晃动。
      大病初愈,他本就气血亏虚,一张脸庞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唇瓣也失了往日的红润,单薄的衣袍抵挡不住雨夜里浸来的寒气,身形微微发颤,全凭一股意念勉强撑住。
      他心中早便存了疑窦。
      先前玄枝去往芙儒殿传召关沅之时,他便隐隐觉得事有蹊跷。
      陛下若真是想要探视自己,就不会让玄枝带着另一条命令前来。
      那时候玄枝初至芙儒殿,目光曾若有似无地在殿内四下扫视一番。
      自己问他可是有别的差事,玄枝却只回说无事,言语间多有遮掩。
      那时候苏以皙心底便已经埋下疑惑的种子。
      关沅不在殿中的时候,玄枝始终没有提起觐见陛下一事,偏偏关沅刚一回殿,传召的旨意便接踵而至。
      待关沅离去之后,苏以皙私下询问过芙儒殿伺候的太监宫女,才知晓这些时日自己昏迷不醒,关沅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日夜照料。
      他心中隐隐想明白其中关节。
      自己昏迷不醒之时,陛下无从发难,便暂且按下不动。
      如今自己清醒过来,局势发生变化,就急匆匆的将关沅召入乾清宫问话。
      关沅本有大好前程,前途坦荡,可自从与自己纠葛愈深,非但得不到半分好处,反倒一次次卷入朝堂风波,招来数不清的猜忌与祸端。
      一念及此,一丝恍惚与愧疚漫上苏以皙的心头。
      是不是,是自己拖累了他。
      念头刚出,苏以皙就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雨丝被风卷过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微微垂眸,静静立在殿外,等候玄枝的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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