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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揣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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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关沅即刻传召太医入芙儒殿,为方才苏醒的苏以皙诊脉。
殿内烛火悠悠摇曳,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不过半个时辰光景,方才尚且还算清朗的天色骤然沉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压过宫阙的檐角,不过片刻,淅淅沥沥的细雨便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雨点敲打殿外廊下的瓦当,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窗台之外雨丝纷飞,一墙之隔,仿佛立起一道无形的隔音屏障,将殿内与殿外隔成两个迥然的天地。
苏以皙半倚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床榻之上,后背垫着两叠厚实的绣纹靠枕,身上还裹着一层薄而柔软的锦被。
太医杜归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凝神静气,闭目细细感受脉搏的起伏。
一旁的关沅站在床沿,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杜归的手上,眉宇之间满是掩不住的焦灼。
这些日日夜夜的煎熬悬心,尽数压在他的心头,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漫长。
待杜归收回搭在脉搏上的手,关沅几乎是立刻往前半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匆匆开口询问:“杜太医,殿下的伤势究竟如何?”
杜归从容不迫,低头将脉枕收好,又慢条斯理地将药箱之中的器具一一归置妥当,神色平和,眼底却藏着一丝难得的宽慰,缓缓开口:“三殿下能够自昏迷之中醒转过来,已是万幸。体内淤积的虚火渐渐消散,外伤也在慢慢愈合,大体已是无碍。只是此番受创过重,气血大亏,身子根基耗损颇多,往后务必安心静养,万万不可劳神思虑,还需多多进补滋养,方能一点点把亏损的元气补回来。”
这番话音落下,压在关沅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连日不眠不休积攒下的疲惫几乎要将他裹挟,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松开,方才紧攥出的浅浅指印慢慢褪去,那一份如释重负真切地浮现在眉眼之间,连日笼罩在他脸上的阴郁终于散去大半。
苏以皙脸上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失色,望见关沅这般真切的欢喜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雕花木窗,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丝。
帘外细雨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地垂落,雨点敲打着窗棂,明明声响就在耳畔,可不知为何,屋内其他人交谈的余响,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模模糊糊地传入耳中,很多字句都听不真切。
他的神色一点点沉敛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茫然与凝重,心神早已飘向别处。
脑海之中,有一句话反反复复盘旋回荡——前往圣幽谷。
苏以皙在心底一遍一遍琢磨着这短短五个字。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昏迷梦魇之中的幻听,是重伤濒死时脑子混沌生出的幻觉,还是真真切切,有人在他奄奄一息之时,伏在他耳畔亲口告知。
那是他落在云织手中,受尽折磨,浑身筋骨都仿佛被碾碎,气息奄奄,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的时刻。
周遭一片漆黑,痛感席卷全身,意识浮沉涣散,就在那般生死一线的恍惚之间,这道讯息就这般凭空闯进他的脑海。心底有一股莫名的直觉在不断提醒他,圣幽谷,他大抵是必须要去一趟的。
说起这个地方,他的记忆之中尚且留有几分模糊的印象。
当初他刚刚来到这个异世,那个早已销声匿迹,再也不曾冒头的系统,曾经提起过此处。
那是这具身体原主,前十六年长久生活栖身的地方。
那么这道指引,究竟是沉寂的系统给他发出的提示?可若是系统,为何自那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半分动静。
亦或者,是有某一个隐匿在暗处的人,趁着他命悬一线,在他耳边低声留下的叮嘱。
两种猜想在他心底来回拉扯、反复横跳,没有半分确凿的答案,无数的疑团缠绕在一起,搅得他心神纷乱。
他本就才刚刚自长久昏迷之中苏醒过来,身体尚且虚弱,这般耗费心神反复思索,只觉得头脑阵阵发沉,疲惫感迅速涌了上来。
他轻轻眨了眨酸涩的眼皮,费力地将漫天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才一点点从漫无边际的回想之中抽离出来。
待到神志彻底回笼,他才恍然察觉,寝殿之内早已安静下来,杜归早已收拾好药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芙儒殿,屋内只剩下他与关沅二人。
视线随意扫过窗台,他目光一顿。窗沿之上,静静摆放着一小盆莲花,澄澈的池水清可见底,不见半分浑浊,一望便知是清晨刚刚更换过的清水,翠叶舒展,几朵半开的莲花亭亭玉立,在阴雨的天光之下,带着一股清冷柔和的气韵。
苏以皙微微转动身子,抬眼,正好对上关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温柔缱绻,盛满了担忧,还有失而复得的珍视,久久不曾移开。
苏以皙没有避开这道视线,就这般坦然回望过去,语气认真,轻声开口问道:“这盆莲花,是你弄的?”
“嗯。”关沅轻轻颔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一盆清雅莲花之上,声音温温和和,“见你床畔周遭太过单调空寂,便去宫外荷塘采来几枝,摆过来作些点缀。”
其实心中早已经猜到答案,可苏以皙依旧忍不住开口问上一问,得到回复,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温软浅笑,轻声应答:“多谢,很好看,我……很是喜欢。”
听见他这般话语,关沅的唇角也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喜欢便好。我还担忧殿内太过素净,骤然摆上这些,反倒会让你觉得过于张扬。”
“并不会。”苏以皙生怕他心中多想,便耐心解释,语气柔和,“只是我素来嫌麻烦,才不曾摆放那些纷繁冗杂、极尽奢靡的陈设,并非不喜这般景致。”
话音稍顿,他像是忽然记起之前凶险的遭遇,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神色郑重起来,缓缓开口:“当初,是林诗婉过来,将我迷晕之后,把我带出宫的。”
当“林诗婉”这三个字落入耳中,关沅瞳孔骤然一缩,双目猛地睁大,满脸皆是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有想到,做出掳走苏以皙这件事的,竟然会是林诗婉。
一股汹涌滔天的怒火瞬间自胸腔之中翻涌而上,指尖几乎要克制不住地收紧,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可仅仅瞬息之间,他便强行将那翻涌的怒气压了下去。余光瞥见苏以皙面色依旧苍白,精神气力尚且不济,眼下并不是深究对峙的时机。
他不愿再让刚刚苏醒过来的人再为这些阴谋耗费心神,于是将满腔愤懑尽数敛于心底,只是再三叮嘱他万事莫要思虑过重,务必好好休养歇息。
在关沅安静的注视之下,身心俱疲的苏以皙抵挡不住袭来的困意,眼皮渐渐沉重,很快便沉沉坠入深度睡眠之中。呼吸均匀绵长,眉宇之间那一份凝重才稍稍舒展。
关沅俯身,小心翼翼为他掖好边角有些滑落的锦被,目光在他安静睡熟的面庞上停留许久,才轻手轻脚起身,转身准备踏出寝殿。
刚推开殿门,冷凉夹杂雨雾的风扑面而来,细密的雨丝随风飘洒。
雨还未停歇,濛濛雨幕笼罩整座宫苑,抬眼便看见苏阡奎撑着一把油纸伞,正踏着细雨,朝着寝殿的方向缓步走来。
苏阡奎同样看见了立在殿门口的关沅,脚步微顿,压低了声音轻声询问:“他又睡过去了?”
一旁候着的太监连忙上前,将一把油伞递到关沅手中。
关沅接过,抬手撑开,伞面撑开,隔绝漫天飘落的冷雨,抬脚迈入被雨水浸润的青砖地面。
鞋底落下去,积在砖缝里的浅浅雨水被碾开,细碎的水珠向四周轻轻漾开,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痕。
他与苏阡奎擦肩而过之时,声音压得极低,语声轻淡:“嗯。此刻并非商谈的时机,我们换一处说话。”
雨雾朦胧,两个人便就这样撑着伞,行走在宫道之上,一路走走停停,避开往来穿梭的宫人与内侍,最后一同去往人迹稀少的后花园。
后花园之中,花木被雨水冲刷得青翠透亮,雨珠挂在枝叶之上,时不时簌簌往下滴落。偌大的园子里四下寂静,只有雨水落在伞面、花叶上的沙沙声响。
关沅便将方才苏以皙告知的实情缓缓道出,一字一句,复述了苏以皙如何被林诗婉假意探望,又如何被迷药暗算,继而被人掳离皇宫的全部经过。
听完这一番叙述,苏阡奎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这件事的真相,同样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油纸伞微微倾斜,雨雾打湿了他半边衣袖,他却浑然不觉,眸光沉沉,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语调寒凉开口:“这么说来,宋辞年莫非全都是逢场作戏?所谓失踪是假象,暗中掳走阿皙,才是他们真正筹划的目的。”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关沅抬着手,伸出一只手,置于伞外,任由那淅淅沥沥的冷雨落在掌心,冰凉的雨珠在掌心里汇聚,顺着指缝滑落。
他忽然转头看向苏阡奎,缓缓发问,“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重逢之时,宋辞年交到你手上的那一包迷药?”
一句话,瞬间将苏阡奎的思绪拉回往日。他自然记得那一包药粉,那正是后来致使苏以皙陷入长久昏迷的元凶之一。
彼时关沅便告诉了他那包药的副作用,可自己当时只当那是宋辞年偶然得来,他也并不知晓药粉背后藏着何等凶险的副作用,心中尚且以为宋辞年本人亦是被蒙在鼓里。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后脊微微发凉。
“那包迷药,十有八九出自暗阁之手。”关沅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苏阡奎微微蹙眉,眼中带着不解,反问一句:“你何以如此肯定?”
“我此前去往逢欢楼,偶然之间,在楼主的密室书房之中,翻出过几本封禁的典籍。”关沅收回置于雨幕之中的手,指尖沾着冰冷的雨水,他垂眸看着湿漉漉的掌心,慢慢说道,“册子里面记载着许许多多世间明令禁止的秘药,完整记录了各类迷药、毒剂的炼制法子,还有药性解析,其中就有那一味迷香的配方,两相对照,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分析,雨声作为背景,衬得他的话语格外清晰冷静:“你也清楚,暗阁向来不会轻易与外人往来,但凡能够搭上线,愿意出钱委托暗阁办事的人,本身手里就握着非同一般的人脉与渠道。
宋辞年与林诗婉二人,以他们手中掌握的资源,确实有条件和暗阁取得联系,出钱委托暗阁执行任务。”
苏阡奎静静听着,慢慢品出他话中深意,眉头紧锁,缓缓开口:“可你方才所言,仅仅只能说明他们拥有接触暗阁的条件,却并不能就此坐实,他们就已经和暗阁勾结在一起。眼下最核心的疑点依旧是——林诗婉,为何要帮助云织,出手掳走阿皙。”
“没错。”关沅沉声应道,眸光冷冽,条理清晰地拆解眼前的局面,“不外乎两种缘由。要么,是云织拿把柄要挟胁迫了他们,逼得他们不得不听命行事;要么,二人本就是暗阁内部之人,此番行动,便是接下了云织下发的委托。可以我对宋辞年、林诗婉二人的了解,前者几乎绝无可能。云织手里,不存在能够胁迫住他们的筹码。如此一来,真相便只剩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