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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约定 ...

  •   自程令那日拂袖离去之后,便再也没有踏足过芙儒殿半步。
      即便是早朝散朝,宫道之上偶然相逢,他也绝口不提那日要接苏以皙回丞相府的旧事。只是目光掠过关沅之时,总会不动声色地开口,淡淡问上一句苏以皙的近况。
      每每遇上这般问话,关沅面上从不会流露过多的情绪,心底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隔阂与戒备。
      他始终记着程令那日来到殿外,执意要带走苏以皙的模样,记着那些缠绕在暗阁身上剪不断的牵连。
      因此面对程令的问询,他没有半分好脸色,神色淡漠疏离,只平平淡淡地回一句:“还在昏睡中。”
      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程令听罢,便不再多言,不再在关沅面前继续逗留,识趣转身,踏着宫道的砖石离宫而去。
      关沅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疑云。到如今,他依旧揣摩不透程令骤然转变的态度。
      难道那日自己的质问,真的戳中了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处处说不通。
      程令身居丞相高位,心思深沉,城府如海,又怎会仅凭自己寥寥数语便就此收手。无数个猜测盘旋在他心间,却找不到半分确凿的证据,一切都如同笼罩在一层浓重迷雾之中。
      收回纷乱的思绪,关沅转身重回芙儒殿内。
      这些日子,他几乎寸步不离守在苏以皙的床榻之侧。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一室愈发清冷。
      他一如往常坐在床沿边,目光落在床上之人的身上,往日里锐利冷冽的眉眼尽数化作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苏以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经过连日精心调治,外敷内服的汤药日日不曾间断,皮肉之伤已经渐渐愈合。
      只是那场折磨留下的损耗太过深重,他始终陷在沉沉昏睡之中,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
      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面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呼吸轻浅而微弱,若是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胸廓的起伏。
      关沅就这般目不转睛凝视着他,心底悬着一块巨石,时时刻刻都无法真正落地。他无数次在心底默念,盼着那双紧闭的眼眸能够再次睁开。
      而此刻沉睡之中的苏以皙,意识已经坠入了迷离混沌的梦境。
      周遭的一切像是蒙着一层厚重朦胧的白雾,虚实交错,现实与过往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幻。
      “小皙,周末打算去哪玩啊。”
      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悠悠飘进耳畔。
      苏以皙的眼皮沉重万分,费力地微微掀开一条缝隙,眼前尽是白茫茫的雾气,景物一片模糊,无论如何擦拭,都看不真切分毫。
      时间缓缓流淌,缭绕的白雾才一点点缓缓消散。
      周遭景象骤然清晰,他恍然发觉自己正端坐在一张温热的木餐桌之前。
      鼻尖萦绕着饭菜温热诱人的香气,暖融融的灯火落在桌案之上。
      抬眼望去,面前立着一位女子,眉眼温婉柔和,唇角噙着满心宠溺的笑意,正拿起筷子,将一碟可口的菜,轻轻夹进他面前的碗中。
      那一张脸,是他埋藏记忆深处,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母亲。
      苏以皙整个人怔在原地,心神恍惚。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置身于此,脑海之内混沌一片,万千思绪乱作一团,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去往何方。
      他急切地想要开口呼唤,喉咙却干得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干涩发疼。
      嘴唇张合了数次,喉间发不出清晰完整的声响,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急切地想要吐露出来,却被死死桎梏。
      几番挣扎之后,一道稚嫩软糯,尚未褪去孩童稚气的声音,从他口中轻轻溢出:“爸妈,我想去看考古古墓。”
      话音落下,苏以皙自己都愣住了。这是属于五岁的自己的声音,属于那个尚且懵懂天真的孩童。
      还未等他细细思索眼前发生的一切,周遭的光景轰然破碎。
      桌椅、灯火、亲人的笑容尽数消散,转瞬之间,他便孤零零站在了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央。
      四下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沉沉黑暗望不见尽头,深不见底,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声虫鸣,死寂吞噬了一切。
      苏以皙心中生出几分惶恐,他左右转头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尽是沉沉墨色。
      他试探着抬脚,一步一步向着前方慢慢走去,分明能够感知到自己双腿在迈步挪动,可眼前的黑暗没有半分变化,仿佛自己始终停留在原地踏步,无论如何前行,都逃不开这片虚无。
      “小皙,小心!”
      一声焦灼的呼喊猝不及防刺破死寂,猛地撞进苏以皙的耳中。
      眼前幻境再度更迭,血腥的画面骤然铺展在他眼前。
      他看见母亲满身鲜血,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小小的自己就守在一旁,年幼的孩童止不住地放声痛哭,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哭喊:“妈妈!你怎么了!我不吃冰淇淋了,你别吓我!”
      站在黑暗幻境里的苏以皙,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钝痛。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滚落,大颗大颗坠下。
      被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奔涌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那是他五岁那年的往事。
      父母带着尚且年幼的他外出,前去参观一处考古古墓遗址。
      盛夏暑气蒸腾,烈日灼灼,孩童心性的他吵吵嚷嚷,执意要吃街边的冰淇淋。母亲拗不过他的软磨硬泡,便独自带着他走出场馆,想去街边给他买一份冰品。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辆车骤然失控,朝着他们冲撞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母亲毫不犹豫,奋不顾身扑上来,用自己的身躯牢牢护住了尚且年幼的他。
      那一瞬的撞击,鲜血,孩童的哭喊,全部死死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长久以来,这份沉重的自责埋藏心底。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吵闹着要吃冰淇淋,母亲便不会出事。
      这份悔恨,日复一日啃噬着他的内心。
      苏以皙沉溺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心神彻底被困在了幼年那一场噩梦里面。他拼命想要挣脱,却如同深陷泥沼,越是挣扎,陷落得越深。
      后续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变得一片模糊,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甚至分不清,此刻现实之中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巨大的悲伤席卷全身,情绪剧烈起伏,沉睡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处在过度紧绷的状态之下。
      躺在床榻之上的苏以皙和守在一旁的关沅敏锐捕捉到了苏以皙身上这些极其细微的异样。
      原本安稳沉睡的人,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战栗,细密的冷汗一层层密密渗出,布满了他的额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濡湿了枕畔的青丝。
      关沅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俯身凑上前查看。
      见苏以皙昏睡之中神色痛苦,他心中不由得揪作一团,心头满是担忧。
      他以为是身上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纵然苏以皙一直陷于昏睡,往日换药之时,伤口触碰带来的刺痛,也会让他身体本能地做出痛苦的应激反应。
      关沅伸出手掌,轻轻贴上苏以皙汗湿的脊背,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放得极轻,试图安抚他躁动不安的躯体,帮他平复这份痛苦。
      沉沦在噩梦虚空之中的苏以皙,在无尽冰冷黑暗里,恍惚之间捕捉到一缕淡淡的暖意。那暖意隔着幻境遥遥传来,像是一道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悲恸。
      心中翻涌的剧痛稍稍缓和,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慌乱,也一点点慢慢沉淀下来,激荡起伏的情绪终于渐渐趋于安稳。
      见到床上之人身体不再颤抖,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关沅才长长松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紧绷的神情得以舒缓,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也散去大半。
      可幻境之内,苏以皙依旧置身于那片冰冷虚无。
      那一缕暖意转瞬即逝,他依旧感受不到半分真切的温度,依旧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心底空荡荡的,仿佛遗失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物,脑海中空白茫茫一大片,许多记忆蒙上薄雾,模糊不清。
      唯有一个念头在心底不断回响,催促着自己,一定要尽快离开这片黑暗。
      外面,有人在等他。
      他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究竟是谁,样貌、话语都模糊朦胧,可灵魂深处有声音不停提醒自己,那个人于他而言,是世间无比重要的存在,万万不能就此沉沦在此处。
      苏以皙缓缓闭上双眼,摒除脑海之中纷乱的梦魇,试图静下心神,去捕捉那一丝微弱的牵引。无数破碎的回忆、悲伤的过往不停搅扰他的思绪,眉峰一次次蹙起,又勉强松开,反反复复,内心百般挣扎。
      许久,他终于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再一次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幻境轰然碎裂消散。
      刺目的日光穿过窗棂,穿过薄纱窗幔,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身上。
      光亮来得太过猛烈,他僵硬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虚虚挡在眼前,隔绝刺眼的阳光。
      混沌迷蒙的意识彻底清明,眼前的景象真切而清晰。
      关沅早在他眼睫颤动的那一刻,便已经察觉到变化,立刻俯身凑近床榻,一双眼眸满是期盼,一瞬不瞬凝望着他。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煎熬与伤痛,仿佛在此刻得到一丝慰藉。
      一声微颤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轻轻响起:“殿下!你醒了。”
      苏以皙的心神完完全全归回现实。视线聚焦,清清楚楚看见近在咫尺的关沅。
      那些被噩梦搅乱的记忆瞬间回笼,他记起来了,在幻境之外苦苦等候自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是自己心之所系的爱人。
      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攀上他的唇角。长久昏睡未曾言语,喉咙干涩受损,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破碎的笑意:“关沅,我又捡回一条命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重重撞在关沅心上,一股酸涩瞬间席卷胸口,滚烫的泪水险些冲破眼眶。
      他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苏以皙那只苍白孱弱的手,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边,眼底水光泛起,声音微微哽咽:“殿下,这种话,我不喜欢听。你哪里是捡回一条命,你要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苏以皙唇边笑意并未消散,被他这番模样逗得浅浅笑出声,沙哑的声音轻轻应道:“好,长命百岁,我们一起。”
      关沅重重颔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低下头,将脸庞埋在柔软的床褥之间,压抑住喉头的酸涩,低低地,一字一顿回应:“好,我们一起。”
      殿外的日光静静流淌,落在二人身上,驱散了连日笼罩芙儒殿的阴冷与悲戚。
      窗外枝叶随风轻晃,悄无声息,仿佛也在静静聆听这一句死生相托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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