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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满目疮痍 云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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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织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地僵卧于冰冷的泥土地上,胸口的血迹浸透衣衫,在晦暗破败的废屋地面晕开一大片暗沉的暗红。
苏以皙满身狼狈不堪。他身形摇摇欲坠,整个人一副随时都会昏厥栽倒的模样。剧烈的痛楚早已潮水般褪去,四肢百骸尽数陷入麻木,皮肉的痛感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沉甸甸、虚浮的无力笼罩着他。
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只剩下一缕残弱的意识,勉强悬在混沌的边界之上。
他半阖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视线朦朦胧胧一片涣散,神志已经坠入混沌迷离之间。
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而遥远。他全然不知方才还对自己施以酷刑的云织,已然毙命于旁人之手。
眼皮重若千斤,他拼尽残存的微薄力气,也只能无力地微微掀开,又沉沉垂落,连完整抬眼的力气都被剥夺殆尽。
周遭死寂,只有风穿过破落屋梁的呜咽声响在耳畔盘旋。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沦黑暗的刹那,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层层混沌,模模糊糊飘进他的耳中。
“殿下!”
这一声呼喊,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惶。
关沅一眼望见奄奄一息苏以皙,心口骤然狠狠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眼前这幅惨状狠狠撞进眼底。
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思虑,什么戒备尽数抛之脑后,脚下没有半分迟疑,大步踉跄着朝着苏以皙狂奔过去。
此前一路追寻零碎记号,一路辗转搜寻,线索几度中断,就在他几乎要陷入绝望之时,一位身着蓝袍的陌生男子悄然现身,只寥寥数言,抬手为他指明了这处废弃荒屋的方向。
按理来说,身处危机四伏的局面,来路不明之人的指引本不该轻信。可彼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苏以皙的性命,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别无选择,只能赌上一把。
万幸,他赌对了。此刻回想,心底漫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这份庆幸仅仅转瞬即逝,便被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悔恨彻底吞噬。
待奔至近前,苏以皙身上的伤痕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眼前。
纵横交错的勒痕深深嵌进皮肉,一道道鞭痕狰狞可怖,新旧伤口层层叠叠,血珠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渗,浸透破碎的衣料。
望着这满目疮痍的躯体,关沅胸腔里翻涌着蚀骨的悔恨。若是自己能够再快一步,苏以皙便不必承受这般折磨。
无尽的自责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恨意如同毒藤,死死缠绕住他的心神。
苏以皙的视线朦朦胧胧对焦在奔来的人影身上。模糊的轮廓,熟悉的眉眼,是他心底日夜惦念之人。
关沅的指尖颤抖,飞快解开捆缚在苏以皙身上粗砺的绳索。绳索松开的一瞬,苏以皙浑身脱力,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已经耗尽了全部气力,喉咙干涩肿痛,连吐出一字半句都无比艰难。朦胧之间,他清清楚楚看见,素来沉稳冷静的关沅,眼眶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
苏以皙心底泛起细碎的柔软,想要抬起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想轻声宽慰,告诉对方,不过是一顿拷打,并无大碍,不必如此难过。可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微微抬起半寸,便重重垂落,连这般微小的心愿,都无力完成。
“殿下!”关沅的嗓音抑制不住地哽咽颤抖,他俯身,小心翼翼将满身是伤的人揽入怀中,怀抱不敢用力,生怕触碰到哪一处伤口,便会给他带来撕心裂肺的苦痛。
胸膛之中翻涌着巨大的恐慌,他贴着苏以皙的耳畔,一遍一遍低声安抚,“撑住,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回去。”
温热坚实的怀抱将自己包裹,真切的体温透过残破的衣料传递过来。
苏以皙神志恍惚,混沌之间,分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现实,还是濒死之际生出的幻梦。他气息微弱,唇瓣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气若游丝地轻声发问:“这……是梦吗?”
可怀抱真切的温度,耳畔真切的哽咽,又在不断提醒他,这一切并非虚妄。这句话落下,他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消散,脑袋一歪,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昏厥过去。
关沅稳稳托住怀中昏死过去的人,眼底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此地不宜久留,他不敢有片刻耽搁,翻身跃上在外等候的骏马,小心翼翼将苏以皙安置在自己身前,牢牢将人护在怀里。
骏马扬蹄,马蹄踏碎沿途的寂静,他策马狂奔,一路疾驰,心中所有的理智濒临失控。沿途的风声、景致,他全然视而不见,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气息微弱的人。
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宫墙的轮廓便遥遥映入眼帘。
下马之时,关沅双臂稳稳将苏以皙打横抱起。少年浑身的重量压在臂弯,身体滚烫又虚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他什么也顾不上,抱着伤痕累累的苏以皙,脚步飞快,径直向着太医院狂奔而去。
值守在太医院内外的太医与内侍,看见关沅怀中这副模样的三殿下,尽数怔在原地,脸上满是惊骇。往日风姿俊朗的殿下,此刻满身血污,气息微弱,奄奄一息,这般惨烈的景象,叫周遭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快!快让道!“
杜归最先回过神,高声呵斥,拨开挡在前方慌乱的宫人。众人慌忙向两侧退开,让出通路。
关沅快步踏入诊疗的内室,俯身,动作极尽轻柔,将苏以皙安放在铺着厚软棉垫的床榻之上。
床榻上的人安静地躺着,毫无声息,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
关沅猛地转过身,看向杜归,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底盛满哀求,声音沙哑破碎:“救救他。”
那一句请求,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杜归神色凝重,上前简单检视一番苏以皙周身伤势,对着关沅缓缓颔首,语气沉重:“大人,请先出去等候。臣,定会拼尽全力施救。”
关沅伫立在床榻边,目光牢牢锁在苏以皙的身上。床上之人身上每一道交错的伤痕,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一下,又一下,狠狠剜割在他的心上。
心口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痛楚,眼泪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无声滚落。他多么想守在这里,守着苏以皙醒来,可他也明白,留在此处只会干扰太医施救。
万般不舍之下,他才一步步退出门外。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垮大半,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背脊抵在墙面。
正午刺眼的日光倾泻而下,落在他的身上,可他仿佛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他就那样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眸,望向虚空的某一处,泪水还在眼眶之中盘旋,眼底却翻涌着刺骨狠厉的戾气,压抑的怒火与悲痛交织在一起,沉沉蛰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阡奎在听闻关沅已经带着苏以皙回宫的消息之后,一刻都不曾耽搁,即刻便马不停蹄地赶赴太医院。
转过回廊,他一眼便看见跪坐在房门外墙边的关沅。男人衣衫上还沾染着尚未干涸的点点血迹,眼眶通红,神色死寂。
仅仅是这一副模样,苏阡奎心中便已经沉了下去,已然猜到屋内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缓步走上前,心口沉甸甸的,连问话都带上了几分没有底气的迟疑,他甚至心底隐隐惧怕听到最坏的结果,低声问道:“他……情况如何?”
关沅久久没有应声,仿佛没有听见这一声问询。
周遭只剩下太医院屋内隐约传来的药罐碰撞与太医低声叮嘱的声响。
几秒漫长的沉寂过后,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得近乎麻木,仿佛所有情绪都已经被抽空,可字句之间,依旧藏着难以抹平的伤痛。
“我寻到他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满身纵横的鞭痕,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
每说一字,过往那触目惊心的画面便在脑海之中重映一遍。
苏阡奎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覆上一层阴云,沉声追问:“可查出来,这一切,究竟是谁所为?”
关沅垂着眼眸,神色木然,悲恸、愤怒、无力层层叠叠压在心底,已然叫他提不起半分多余的情绪。他嗓音淡淡,缓缓道出实情:“是云织。只是我赶到之时,他已经死不瞑目,再无活口。”
凶手已然身死。所有的怒火,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对象,只余下沉甸甸的悲痛,沉沉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房门紧闭,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屋内,太医们争分夺秒地抢救;门外,日光灼灼,苏阡奎立在廊下,关沅瘫坐在冰冷墙根,两个人静静守在门外,等待着那一个吉凶未卜的结果。
风掠过廊檐,卷起地上的尘埃,四下安静得可怕,只有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在空气里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