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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逼问 ...

  •   浓厚的潮气裹着腐朽木梁的霉味扑面而来,像一张湿冷的裹尸布蒙住口鼻。关沅与苏阡奎面不改色,贴着斑驳脱落的宫墙,无声无息地滑入冷宫深处。
      桂茨染正脱完衣服准备睡觉,她指尖堪堪触到冰凉破旧的床沿,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忽然穿过窗棂缝隙席卷而来,吹得屋内那一点残烛火苗剧烈摇晃,烛花噼啪作响。
      桂茨染烦躁地蹙起蛾眉,鬓边几缕发丝被冷风吹得散乱,她心头满是不耐,缓步朝着窗边走去,唇间低声碎碎念着:“真是的,近来记性越发差了,连窗都忘记关牢。”
      纵然现下尚且是暑热时节,可冷宫之中不见日光,终日阴寒蚀骨。被囚禁于此日复一日,她的身子早已被磋磨得一日不如一日,气血亏虚,畏寒体虚,半点凉风都受不住,若是染上风寒,在这无人照料的冷宫之中,便是一场大祸。她心中忌惮寒凉,抬手便想要合上木窗隔绝夜风。
      可指尖还未碰到粗糙腐朽的窗木料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从窗外探入,稳稳搭在了木窗的边沿,硬生生拦住了她关窗的动作。
      “啊!什么东西!”
      桂茨染浑身骤然一僵,吓得连连踉跄后退数步,脚后跟重重磕在后方的矮凳上,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脊背绷得笔直,瞳孔骤缩,满心警惕地死死盯住那只突兀出现在窗口的手,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吱呀一声钝响,木窗被人从外面彻底推开。
      夜色如墨,沉沉笼在窗外,关沅半边身子立在窗沿之外,微弱残缺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浸在冷白月色之下,另一半隐在化不开的黑暗之中,神情肃穆,眉眼冷峭,在这死寂的暗夜里,模样竟透着几分阴森可怖。他就那样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屋内满脸惶恐的桂茨染,一言不发,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
      漆黑沉沉的夜幕遮蔽了大半容貌,桂茨染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来人完整的五官样貌,只能借着摇曳不定的烛火,分辨出一道挺拔的人形轮廓,确确实实有一个人站在窗外。
      对方就如同没有魂魄的木偶,静静伫立,纹丝不动,死寂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过来。桂茨染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四肢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她强撑着心神,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止不住发颤:“你是谁……为何藏头露尾,敢做不敢当吗?”
      恐惧攫住了她,她强装出来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声调抖得厉害,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威慑:“你若是现在就此退走,我便当做从未见过你,绝不声张!”
      回应她的,是一声短促又刺骨的冷笑。
      关沅唇角微微勾起,溢出一声寒凉的嗤笑,依旧闭口不语,没有半分要退去的意思。
      那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寝殿里回荡,阴冷入骨,彻底击溃了桂茨染心底仅存的底气。她吓得再也不敢多吐出半个字,脚步踉跄,不停向着屋子深处后退,后背一点点抵到床榻边缘。她的手掌在床榻被褥之间慌乱地来回摩挲摸索,指尖急切地扫过布料,似乎正在找寻什么藏匿已久的物件。
      关沅眸光一沉,瞬间便洞悉了她的意图。
      就在桂茨染的指尖触碰到那柄贴身藏匿的短匕,指节攥紧刀柄的刹那,一道黑影已然翻过窗棂,几步便掠至她的身侧。他抬手迅猛而出,一把死死攥住她握着匕首的手腕。
      匕首的凉意透过刀柄传到掌心,桂茨染奋力想要下压手腕,却发现自己整条胳膊都被牢牢钳制,半点都动弹不得。
      关沅的指尖力道极重,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他垂眸看向挣扎的女人,嗓音冷得像隆冬冻住的寒冰:“贵妃娘娘这是打算自戕吗?”
      话音稍作停顿,每一个字都淬满刺骨的恨意,如同浸了剧毒的利刃,一寸寸割向对方:“不必急着寻死。若是一心求死,待会,我有几百种法子,足够叫你好好‘享用’。”
      桂茨染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拼尽全身力气扭动挣扎,手腕不停扭动,想要调转匕首刺向身前之人,可每一次反抗,都被关沅轻易压制,她用尽浑身气力,也挣脱不开那只铁钳一般的手掌。
      她听着耳熟的音色,惨白失色的脸庞,呼吸纷乱,目光恍惚,吞吞吐吐,难以置信地颤声发问:“你……你是……关子言?”
      听闻这个名字,关沅眼底掠过一抹翻涌的悲恸与戾气,却被他强行压下,面上不见半分动容,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你猜。”
      这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叫桂茨染心神大乱,无数过往片段在脑海之中飞速闪过。她仔细打量着眼前人的身形气度,猛然间睁圆了双眼,眼底满是惊怒与忌惮,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不对!你不是他,你是关沅!”
      这句话刚刚落下,房门之外,忽然晃过一缕幽幽的灯火,微弱的光晕穿过门缝淌进屋内。
      一道清浅平稳的声音自门外缓缓响起,不急不缓,漫不经心,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桂茨染的心上:“贵妃猜得不错。那你不妨再猜猜,关子言如今,又在何处?”
      桂茨染没有说话,但是她知道今晚一定逃不过一场报复。
      你是来讨当日我打他的事吗?”
      桂茨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被冷风吹出来的沙哑,话音落下,她奋力挣动被死死钳住的手腕。腕骨被攥得生疼,皮肉被勒出一圈泛红的印痕,她拼命扭动臂膀,试图挣脱这桎梏,可关沅的力道沉得如同铁箍,半分空隙都不肯留给她。男人周身寒气凛凛,指尖死死扣住她的腕间,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苏阡奎掀开门帘,缓步走入屋中,手中高高擎着一盏煤油灯。昏黄摇曳的灯火在他身侧晃动,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之上,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把这冷宫的凄冷又添上几分诡谲。灯油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不急不缓的嗓音在空旷的屋舍之中缓缓荡开。
      “不。在你打他的那日,他便撑不住,已经死了。如此说来,贵妃娘娘,你可明白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寒冰重重砸落在桂茨染的心口。她浑身猛地一颤,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一张面庞惨白如纸,唇瓣失尽了所有的颜色。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喉咙滚动数下,半晌都吐不出半个字。先前心中残存的几分侥幸,在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不过瞬息,她骤然回过神,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拼尽浑身气力猛地扭动身躯,疯狂想要挣脱关沅的桎梏。肩头剧烈晃动,手腕摩擦得皮肉生痛,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两个人今夜踏入冷宫,便是要来向她索命的,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关沅眸光冷冽,手腕微微一翻,利落夺过桂茨染藏在袖中暗藏的匕首。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直接横架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肌肤,引得桂茨染浑身止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只要刀刃再往前半分,便足以割裂咽喉。
      关沅垂眸看向眼前人,声音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顿冷声道:“今日杀不杀你,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死亡悬于脖颈,听闻尚有转圜求生的余地,桂茨染涣散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微弱的希冀。方才拼命挣扎的身体瞬间僵住,不再胡乱挣扎,呼吸都放得极轻,脖颈小心翼翼避开锋利的刀锋,一动也不敢妄动,静静等候着关沅继续发话。
      一旁的苏阡奎提着煤油灯往前又踏出两步,灯火落在桂茨染慌乱不安的脸上,他缓缓开口发问,打破屋内短暂的死寂。
      “你与程令之间关系匪浅,我今日前来,便是想问你,他是否同暗阁之人有所来往?”
      桂茨染慌忙摇了摇头,鬓边乱发随着动作来回晃动,语气急切地辩解:“我不知道。我与他之间,不过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罢了。我许诺给他便利,求他保全我贵妃的位分;而他,则要我在宫中替他接应外人。至于那些前来的人,我一个都不曾见过真面目,来人尽数戴着面具,身披宽大的斗篷,从头到脚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苏阡奎眉眼微沉,继续追问:“那你可知,这些人在宫中究竟做过何等勾当?”
      桂茨染依旧只是茫然地摇头,眼底满是真切的茫然,瞧着并不似刻意伪装。“我一概不知,程令从不会将这些内情告知于我,我只需要做好接应一事,其余的一概不许过问。”
      “那你一般又在何处接应他们?”苏阡奎不肯就此作罢,步步紧逼,继续追问线索。
      “皆是程令提前差人传消息过来,告知我指定的地点,我只需依言赴约等候即可。”桂茨染低声解释,胸膛微微起伏,惊魂未定。
      话音落下,整间冷宫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夜风呼啸,煤油灯的灯焰轻轻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游走。
      关沅架在她颈间的匕首没有移开半分,深邃的眼眸沉沉地打量着桂茨染的神情,细细分辨她每一处细微的神色变化。苏阡奎亦是默然,手中灯盏的光晕映出他神色里的思忖。
      二人心中都清清楚楚,桂茨染口中这番说辞,真假难辨。她或是真的被程令蒙在鼓里,仅仅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又或是为了保全自己性命,刻意隐瞒下关键的实情,编织出一套谎话蒙骗他们。
      阴冷的气氛沉沉笼罩整座屋宇,桂茨染被这沉默压得心底发慌,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不敢直视二人的目光,只能低垂着眼帘,惴惴不安地等候着二人接下来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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