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挽留》衣符子

19、杀人案 日光倾

　　日光倾泻而下，将整条街道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箔。苏以皙与关子言以寻常布衣之身，穿行于车水马龙的人潮之中。
　　二人在一家客栈歇脚，苏以皙喝着水，耳边听着周边人讲话。
　　酒桌旁，一位年届不惑的男子端着半盏残酒，向席间同伴倾身："那起命案最近在咱们这儿传得满城风雨——上面就没个说法？"
　　同伴听着，放下了刚准备送进嘴里的酒皱眉道：“不知道啊！可能我们这些人的命不值钱吧！”
　　苏以皙向来不嫌事大，此刻收敛了眼底锋芒，换上一副人畜无害、求知若渴的模样凑上前去："二位小友，你们说的这桩命案，能不能具体讲讲？"
　　一人似是察觉苏以皙几人的动静，暗暗抬眸，手肘轻撞身侧同伴，眼风微扫，隐晦示意其望向苏以皙所在之处。
　　另一个人立刻心领神会，寻找他的意思望去。
　　其中一个人率先开口，面带微笑，：“你们不是这条街上的人吧！”
　　关子言神色如常，不绕弯子：“二位小友，这个问题我觉得没必要问，大家都是明白人！”说着敲了敲桌上的碎银。
　　两人看得眼都直了，抢着说道：“不知您二位想知道什么呢？”
　　苏以皙望着关子言指尖那几粒碎银在二人眼中中流转，如投石入水般漾开一圈圈恭顺的涟漪，一时竟有些恍惚。
　　——还能这样？
　　这念头甫一浮起，便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只余一双眸子仍怔怔落在那处。
　　关子言蛊惑人心般开口：“我想要知道你们刚刚所说的杀人案！”
　　二人听到“杀人案”几个字，不禁互视一眼，神色变得难看。
　　苏以皙指尖微动，正欲出声制止这场看来注定碰壁的试探，话未及唇边——
　　那两人却已抢先一步，声音干脆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好，成交！"
　　他未尽的言语骤然凝在喉间。
　　关子言闻言，唇角缓缓牵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极淡，却如石子入潭，在他眼底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苏以皙忽然意识到，那人递出碎银时，掌心向下，指节松弛，分明是笃定了鱼儿会上钩的姿态。
　　那二人将碎银拢入袖中，这才施施然落座，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前几日夜里，"其中一人以指节轻叩桌面，"有一位做小本买卖的男子，当晚未归。他家娘子起初只道是生意耽搁了，可左等右等，烛火熬尽了，人仍未见踪影。妇人心中生了疑窦，暗忖莫不是外头有了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下，才续道："那妇人也是个烈性子，当即披衣起身，提了盏灯笼便去寻。谁曾想——"他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是从齿缝间漏出来的，"刚走出家门没多远，灯火一晃，照见的……却是一道横在暗处的身影。"
　　另一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正是她那男人。已然……没了气息。"
　　苏以皙指节微松，盏中水面却未即刻平复，仍漾着几圈将散未散的涟漪。他垂眸轻啜一口，声线淡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然后呢？"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方才续道："后来？妇人自然报了官。仵作验了，确是人为，刀口整齐，下手利落，分明是个老手。"他忽然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可您猜怎么着？官府那边……立案的文书压了，再没了下文。"
　　另一人接过话头，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桌沿："自那日起，但凡晚归的——"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走夜路的行商，竟无一幸免。尸首横在暗巷、倒在街口，死法如出一辙。"
　　"官府至今没个交代。"先前那人苦笑一声，眼底浮着一层灰败的惧色，"如今这镇上，太阳一落山，门窗便落锁。谁还敢出门？那街面上的更夫，都辞了好几茬了。"
　　苏以皙搁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他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半晌，才淡淡道："死了多少了？"
　　"少说……"那人伸出三根手指，又蜷回去一根，"也有这个数了。"
　　关子言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以指尖缓缓转着面前那只空杯，唇角那抹弧度早已敛尽，只剩一双眼沉如深潭，倒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将熄的天光。
　　两人说完便离开了。
　　苏以皙抬眸去望关子言，却见对方视线已然落在他身上，瞬间惹得他移开了目光，冷静道：“我们现在是需要等晚上，一探究竟才行！”
　　“嗯”关子言轻轻的说了声。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
　　二人行走在漆黑的夜路中。
　　“你说我们这么久，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杀我们？”苏以皙语气疲劳，昏昏欲睡地摇了摇头。
　　“再等等吧！“关子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欲坠的衣袖，将这人从青石街面上生生拽住，免教他醉卧于这凉夜霜天之中。
　　又过了许长时间，苏以皙感觉自己再这般走下去，真的回直接躺在地上睡过去 。
　　一声闷响骤裂夜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赫然掷于二人跟前。苏以皙本还睡眼惺忪，此刻瞳孔骤缩，那点残存的醉意与倦意霎时被惊得荡然无存，只剩满目骇然，僵在原地。
　　最后还是关子言拽住他衣袖，将他拖至距那尸首数步之外，他才猛然回神。
　　“这…这也太…”还没说半句便闭了嘴。
　　关子言缓步上前，浓烈的腥气骤然扑面而来。尸身周遭血迹蔓延，遍地狼藉。足下无可避免踏入暗红血渍，凝目细看，死者双目圆睁，死未能瞑，眼底犹凝着猝不及防的惊惶。
　　转头对苏以皙摇了摇头。
　　二人皆是沉默。
　　二人去官府报了案，但没有透露真实身份，，二人寻了一处客栈暂且落脚休憩。
　　次日天明，二人仍留客栈打探周遭动静。
　　昨夜凶案于他们而言，已然波澜不惊，再无半分讶异。
　　各自各行其事，神色淡然，仿若那场命案从未发生。
　　昨日所见之人，亦未曾再度相逢。
　　苏以皙隐隐感到奇怪，低声道：“这个地方处处都透露着不正常！”说完，他已经有点后悔答应苏阡奎来这里了。
　　在苏以皙思考之际，来人一袭玄色风衣，腰间悬剑，步履间带着风尘之气。衣料不薄不厚，却遮不住底下贲张的肌理轮廓，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重剑，敛着锋芒。发丝随意披散，未束未冠，几缕落在眉骨之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分明是江湖中人的落拓，却又藏着某种不容轻犯的孤峻。
　　关子言轻咳一声，将苏以皙游离的思绪悄然拽回现实。
　　苏以皙循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眸光微凝，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盯着点！"关子言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苏以皙以指节轻叩桌面，无声应诺。
　　四目交汇的刹那，彼此心照不宣。暗流在静默中涌动，二人皆已敛神屏息，蓄势以待。
　　很快，在那人准备离开之后，二人迅速起身跟上。
　　二人尾随那人，拐入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
　　前方身影骤然驻足，似在候人。苏以皙神经正紧绷至极致，那人却倏然开口："跟了一路，还不打算现身？"
　　二人瞬息凝息。
　　"不必再藏了。二位自客栈一路尾随，不知在下身上有何物，竟引得二位如此锲而不舍？"那人语气倨傲，透着几分玩味。
　　苏以皙他们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藏了，从暗处中缓缓走出来。
　　那人也顺势转过头来，语气轻蔑：“看样子二位也是外地而来，我劝二位小娃娃，不想死就赶紧离开这！”
　　苏以皙遭此挑衅，却未退半步。他强压下心头悸动，迎上那人目光，唇角甚至噙着一丝冷冽的弧度："阁下此言，恕在下愚钝，实难领会。至于生死之论——"他微微一顿，眸光如刃，"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此言甫落，如火星溅入沸油，那人霎时勃然色变。手握剑柄，腕间一振，寒芒乍现，杀机已至眉睫。
　　下一秒，剑光与银丝骤然交击，金铁之声撕裂小巷的死寂。
　　苏以皙见此情形，足尖一点，身形一转，瞬息已退至数丈之外，倚墙而立，敛神观战。
　　关子言指间银丝如灵蛇出洞，倏然缠缚对方周身要害。他眸光一厉，五指收拢，欲以雷霆之势一击定乾坤。
　　然而终究是轻敌了。
　　那人周身骤然迸发出一股浑厚的气场，如渊似岳，磅礴无匹。银丝应声寸寸崩断，碎光四散，关子言只觉一股巨力反噬而来，身形不由得一滞。
　　关子言借灵巧身法旋身卸力，足尖轻点墙面，堪堪稳住身形。尚未及喘息，那人已按捺不住，剑势如虹，挟风雷之威直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关子言抬手微动，指节轻叩虚空——
　　刹那间，地面轰然迸裂，无数银丝如破土春笋，又似天罗地网，自四面八方疾掠而出，将那人凌厉剑势生生绞碎于咫尺之间。
　　对方势要斩断丝线，却被突如其来的剑气震开五尺之地。
　　一声清叱破空而至，如惊雷贯耳："老匹夫！以长凌幼，恃强欺弱，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