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夜宴 杀生丸，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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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隐村最高的那面山坡上，有一块从斐伊川上游搬来的青石。石头周围种着一圈桔梗。因未到花季，这圈桔梗郁郁葱葱地跟周围的野草长得没什么两样。
“这里就是祖母的墓地。”日暮枫站在石头跟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对一旁的杀生丸和千代野说道。
“这里……怎么没有刻字？”千代野轻声问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祖母生前原本交待过，她死后不必埋葬、不必立碑，只需要一把火烧掉，将骨灰洒在隐村的土地上。这样，她就还和隐村的大家在一起。”日暮枫停顿了一下，“但是大家不愿意父亲和姑姑这样处理祖母的遗体，最后经过商议，他们将遗体火化后，葬在了这里，以一块青石代替墓碑。”
杀生丸站在青石前，一动不动。
千代野见状，悄悄地跟日暮枫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远远地走到山坡下等待。
山风携着梯田的水汽漫上来，有一点温润的哀伤。
两个女人肩并肩地站着，日暮枫看着一派宁静祥和的村子，双手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神思有些飘远。
“他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许久，日暮枫开口了。
“嗯？”千代野转头看向这个犬夜叉的后人。
“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杀生丸大人是什么样的？”日暮枫问道。
“第一次吗……”想起在东京神社门口的情形，千代野笑了笑，“和你一样，觉得跟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们听到的故事都太传奇了。传奇到只剩下西国之主这么一个符号。”千代野转身看向山坡上那个静默着的男人，眼中流露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可是，当传奇走到你的面前时，才会发现，他只是比一般人更坚韧，也比一般人更柔软而已。”
“可是，不会觉得失望吗？”日暮枫说道，“在你发现月亮的光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明亮，他甚至可能承载不起人们的期待的时候……”
“那是因为人类擅长的是塑造一个符合自己期待的英雄。”千代野转头，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枫小姐，这里是隐村，不是西国。决定未来走向哪里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杀生丸并没有这个义务。”
“你……”千代野的话让日暮枫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山下两个女人的小插曲杀生丸并不知道。他的全副心神，此刻只在眼前的墓碑上。
诸叶这个孩子，他从没见过她长大的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个从来不怕他、会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对他恶作剧的小女孩。在他成为王的那一段岁月里，连他亲手挑选的妻子对他也是恭敬多过亲密，只有犬夜叉夫妇和诸叶，让他轻易地就回到了少年时外出修行的时光。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看到跟他拥有同一段回忆的诸叶。没想到只是迟到了三十年而已，她就已经自作主张地过完了自己的一生，连具尸体都没给他留下。
杀生丸按住了腰间的天生牙。这把曾经斩杀过冥界之主的刀，如今安静得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他终究还是没能完成那个混蛋的托付，言出必行的西国之主，就这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将他残忍地甩在身后……
——杀生丸，你想以神自居吗？
——你父亲曾经说过，天生牙是治愈之刀，就算作为武器挥舞时，也必须懂得生命的重量。
——拥有想要拯救所爱的心灵，也必须同时拥有失去的悲伤和恐惧。
“呵……”
杀生丸轻声地笑了出来，转身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坡下，千代野看着他一点点走近，在逆光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的心里，忽然萌发出了一点想要抱一抱他的冲动。
“还好吗？”
当杀生丸走近时，千代野轻声问了一句。但杀生丸没有回答。
“走了。”他说。
千代野应了一声，默默地跟了上去。走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之上，青石静静地伫立，一如从前，不因时间的流转而撼动半分。
当天晚上，隐村为他们设了宴。
一百三十七人的村子，宴席说不上盛大。但晒谷场上，各家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了出来——梯田里的新米，溪里的鱼，山上的春笋，被做成一道道简朴但清新的菜肴摆上了桌。
杀生丸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众人都下意识地按照一百五十年前的礼节跪了下来。白衣俊美的男妖缓步走过他们中间，来到主位上时，做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动作。
他将腰间两把刀抽了出来，双手托住，刀刃向内，然后朝在场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这是剑道之中最为恭敬的礼节，却被杀生丸用在了这里。
“杀生丸大人……”从紫织时代一直活到现在的老半妖见他如此，忍不住颤颤巍巍地要上前去给他斟酒，却因为忍不住抽泣，手抖得将酒洒了半盏。
杀生丸一把扶住他的手，请他坐了下来，然后接过那半盏酒，走到晒谷场中央，向四周示意一圈之后，将酒慢慢倒在了地上。
“御旗指处……”
场上，老人带头唱起了歌。起先只是他一人，慢慢地，两个、三个……歌声庄严肃穆，最后在这山间汇聚成了一支来自遥远时代的出征壮行之歌。
庆应二年，这支歌在那场大战之中烧成了灰。却没有想到，在一百五十年后的今天，在远离东京的山谷之中，在由一个半妖建造的避难所里，他竟然又听到了由一群血脉稀薄的遗民保存到了今天的旧曲。
“杀生丸大人……”斟酒的老人在歌声中醉了，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我的父亲，当年便是跟着主力部队进入正面战场的士兵。他出征之前跟我说过，打完这场仗，就带我和我的母亲一起去富士山看雪。他还说，王一定会带领我们赢得长久的和平的，一定会的……”
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了下来。有小小的婴儿发出一声无知的哭泣，立刻被母亲带下去抚慰了。杀生丸看着碗中的酒，一言不发。
席下，一个年轻人忍不住站起身来，却被一旁的长辈拉住，又不甘不愿地坐了下去。
“伊加爷爷，您醉糊涂了。”日暮枫见状，笑着走过去将老人手中的酒碗拿过来，放在桌子上。“我们今天是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可不是开隐村的议事会哦。”
半真半假的调笑让老人的酒醒了几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摇头苦笑，“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你看我，该罚、该罚。”
见老人缓和了情绪，日暮枫又招手将躲在父母身后好奇打量杀生丸的半妖孩子们叫过来，“小桂、小吉，你们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唱歌跳舞的吗？让哥哥姐姐们陪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刚刚还被场上气氛弄得不知所措的小孩们一听到日暮枫的这一句话，顿时兴奋起来。他们各自跑回自家的座位上，把年轻人们全都拉到了场中跳起舞来。
青年们无奈地配合着，很快，整个宴席又恢复了最初的热闹。
宴会持续到了深夜才散去。千代野没有立刻回屋休息，而是循着山间的小路，慢慢走到诸叶墓碑所在的地方。
那里，杀生丸静静地坐着。夜风吹起了他银色的长发，就像一捧快要散开的星光。
千代野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山下，各家的灯光闪闪烁烁，看起来也是难以入眠。
“不回去休息吗？”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直到屋舍的灯一盏一盏地熄去，杀生丸才开口问道。
“这么好的月色，怎么能够让你独享呢？”千代野笑道。
“……我没事。”杀生丸的语气有了点轻微的无奈。
“杀生丸……”千代野叹了口气，“我知道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比强者的自尊和骄傲更重要。可是偶尔，你也可以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杀生丸转过头来，一下子撞进千代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月光落在她明亮的眼眸，荡起了像湖水一样的微光。那眼中的关切和温柔，让他一时之间有些狼狈。杀生丸垂下眼，“我知道了。”
这个“我知道了”说得像是在批阅部下的军令一样生硬。千代野想笑，但忍住了。继续陪着这别扭的犬妖在山顶上沉默，也不去催他。
直到山下最后一盏灯熄灭，月亮也躲进了云里，四周只剩下嘈杂的虫鸣声，杀生丸才重新开口道，“千代野，我会解除人鱼的诅咒。”
这句在海藏寺说过的誓言此时又被他说了一遍，仿佛是要通过这句誓言确认什么一样。千代野看着他清癯的模样，心中有些难过。一路上的追击和诸叶的死讯，已经让他快到极限了，而今天晚上，隐村遗民的问话，把那些早已结了疤的伤口又撕得鲜血淋漓。身为一个活下来的王，要如何面对那些死去臣民的后代呢？
今后的路，杀生丸……又要怎么走呢？
“我相信你。”
千代野握过他的右手，轻轻地把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杀生丸，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夜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