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孩子 对于你来说 ...
-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日暮神社的石阶上就站满了穿着银灰色战服的执行队员。
带队的男人五十岁上下,一双鹰目,穿着一身昭和时代才有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净化院直辖的徽记,显然并不是柏木的下属。
“昨天有没特别的人来过?”他问。
“来参拜的人多了。”草太抱着扫帚打着呵欠,一脸的莫名其妙,“昨天光求安产御守的就来了三拨——啊,你们是税务署的吗?我们神社的账目可是——”
“一男一女。男的很高,长得英俊。女的穿黑大衣,长这样。”男人拿出一张照片,赫然是千代野的相貌。
“哦哦,有有有。”草太一拍大腿,“他们是新出道的明星吗?那两个人的长相可真是让人过目不忘呢……”
“他们去哪儿了?来这里做什么?”
“来神社里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许愿啊。”说着,草太指了指自家的拜殿,“昨天他们还买了一对御守回去,看样子应该是快要结婚的情侣吧。至于他们去哪儿我怎么知道,神社天天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我又不是警察——”
男人盯了草太很久,但他迷蒙又有些厌烦的眼神、絮絮叨叨的语气,无一不在表明那种神职人员的社畜气息。
男人冷笑了一声,做了个手势,执行队员们便不顾草太的阻拦迅速冲进神社之中,上上下下搜了个遍,但一无所获。
“你们太过分了!”草太怒道,“我要去投诉你们!”
但男人无动于衷,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直接递给他,“你可以到这个地方去索要赔偿,但是投诉,我劝你不要。因为我们有最高的豁免权限。”
说完,男人便带着队员往鸟居下走去,对讲机突然传来部下的声音。
“真壁先生,西口商店街的监控发现了目标,他们往新宿方向去了。”
被称作真壁的男人眉头动了动,伸手让一旁的副官拿过来一副地图。地图上,红笔自东向西圈出来七个地点。
“新宿吗……”男人哂笑了一声,“还真被柏木那小子猜到了。他们要走旧中山道。”
“柏木大人他怎么知道?”副官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个不死检体,他研究了那么多年,对方在想什么他当然都知道。”真壁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说道,“不愧是让长老会忌惮的人才。我们走吧,这次抓捕行动可不能让他小瞧,否则我们部门上上下下三十余次的零失手记录就要变笑话了。”
一群人在真壁的激励下,顿时个个斗志昂扬。
等到这群人走了以后,草太才慢吞吞地走回二层小楼的家,然后在女儿卧室床头的小熊肚子里,掏出那册脆黄的家族志,摩挲着,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旧中山道的地方线列车,一天只有六班。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和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窗外的东京早就消失在地平线上,山一重一重地压过来,隧道一个接着一个,光和暗交替着掠过杀生丸的侧脸。
他们不敢坐出云号。新干线和特急的车站有人脸识别,有随时可能装上蛇妖结晶的探测仪。千代野规划的路线像一条蜿蜒的旧血管,沿着那些被时代甩下的小站,一段一段地往西挪。
“喏。”千代野递过来一个饭团,“梅子的。”
杀生丸看了一眼那个包着塑料膜的三角形,“我不——”
“你不吃人类的食物。”千代野有些玩笑似的说道,“可是现在的情况,你不吃人类的食物,可没有体力坚持到出云。”
“撕这里。”把饭团强硬地塞到他手上,千代野便拿起自己的示范给他看,“对,往下拉——”
杀生丸手中的饭团在他一撕之下直接被开膛破肚,散乱的米饭沾了一手。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神情严肃得像在检视一件失败的兵器。
千代野别过头去看窗外,良久,肩膀终于没忍住轻轻抖了两下。
“千代野。”
“我没有笑。”
“……”
列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午后的山谷。阳光很好,田里的水映着天,白鹭一动不动地站在田埂上。这样的风景,杀生丸在过去一百五十年的夜里从来没有见过——夜里的田野只有虫鸣和露水,而人类熟睡着,梦不到他的存在。
这是他第一次以“赶路”而不是“逃亡”的姿态穿过人类的国土,虽然本质上他们仍然是逃亡者。
“下一站下车。”千代野收起地图,“今天在妻笼住一晚。那里是旧时候的宿场町,现在成了观光地,游客多,反而好藏。”
杀生丸没有应声。这个女人在说出“妻笼”两个字的时候,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情绪,但他眼下没有窥探别人旧事的闲心。
在火车到站的鸣笛声中,他们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
宿场町的黄昏是蜜色的。石板路两侧,江户时代的旅笼和格子窗被完好地保存着,屋檐下挂着灯笼,穿着旅馆浴衣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时间在这里被人类精心地做成了标本,供后来者观赏凭吊。
他们走在石板路上,鞋子踩在地面的哒哒声有一瞬间让杀生丸有些恍惚。很快,他们停在了
町尾一间不起眼的民宿前,这是千代野用假名登记的,现金付的账,可以保证足够的安全。
但太阳落下去后,千代野却把他独自留在了旅馆,整整两个小时都没有回来。
风把她的气息送了过来,与之相伴的,还有墓土和花的气息。
这件事情本来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出去了。
毕竟眼下的时局,放任她一个人独自在外,总是有可能出现意外。
杀生丸这么想着,便训着气味穿过已经熄了灯的商店街和町子尽头的旧桝形,在一面山坡上找到了她。
那是一片小小的墓地。歪斜的石塔婆挤在一起,大多数已经认不出字了,苔痕漫过刻痕,像时间的封条。
千代野蹲在最角落的一座石塔前。那座塔很小,他认得出来,那是人类小孩的墓。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枝早开的野山樱,就搁在塔前,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黑色的大衣融在夜色中,只有一段雪白的后颈露在外面,像悼亡的纸钱。
杀生丸站在坡下,没有走近。尽管离得有一段距离,但以他的眼力,还是看到了那塔身上的刻字。虽然漫漶,但年号还辨得出:宽文年间。
三百五十多年前。
一个会给三百五十年前的墓带花的人,不会是路过的香客。
千代野蹲了很久,久到夜露打湿了她的发梢才站起来。掸了掸大衣的下摆,她转身准备下坡,却一眼看到坡下的杀生丸。
“杀生丸?”
“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单独行动。”杀生丸冷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走在她身前。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着。没有月亮的晚上,星河漫天,温暖而微湿的空气忽然让千代野眼中涌上了不能自已的泪水。
“杀生丸,你有过自己的孩子吗?”千代野清了清嗓子,问道。
身旁,杀生丸的脚步微微一顿,复而继续往前走。
千代野轻轻吐了口气,可就在她以为这段路会一直沉默地走回去的时候,身边的犬妖开口了。
“大妖受到妖力限制,孕育子嗣会比较困难。”
“……是吗?”突然的回答让千代野怔了一下,然后才接上话。
“那你的妻子呢?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妖怪?还是说,是一个人类?”
“我不会犯我父亲犯过的错误。”千代野的第二个问题让杀生丸的声音冷了一瞬,“妻子,必须是能够有利于西国发展的人选。”
“政治联姻?”千代野有些诧异,“对于你来说,爱情不重要吗?比如,就像犬夜叉和戈薇那样——”
“人类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奇怪欲望把自己面得面目全非、理智全无,半妖也是这样。我知道你们会因为这些而产生所谓的感情,甚至产生所谓的力量和勇气,但是你们也同样会因为这些东西意志软弱、陷入歧途。”
夜风之中,变化成人类模样的杀生丸站定在萤火虫飞舞的山野小路上,清洁、坚定,好像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动摇他的本心。
“倒是难得听你这样说教。”千代野被杀生丸这番语气认真的话弄得笑了一下,“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作为妖怪之主的职责?”
杀生丸没有回应,但有力的脚步声似乎已经回答了一切。
第二天清晨,他们离开妻笼,继续向西。
在他们走后的第四个小时,真壁的车停在了宿场町的入口。
他没有搜查旅馆,也没有调监控。他径直穿过商店街,穿过桝形,走上那面山坡,在墓地最角落的小石塔前站定。
塔前有一枝野山樱,露水未干。
“报告,民宿方面确认了,昨晚有一对男女投宿,今早退房——”身后的部下快步跟上来。
真壁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闭嘴。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影印的档案,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那是净化院关押区的审讯记录,编号“不死检体·千代野”。他翻到其中一页,那是其中一条审讯记录的附录资料:
【宽文三年,信浓国妻笼宿,商人吉右卫门之妻“阿雪”,产一女,名幸枝。宽文九年,幸枝殁,年六。同年冬,“阿雪”投木曾川,尸身未获。】
“果然就算活得再久,到底还是个女人。”真壁轻蔑地说道,转身下坡,“下一个点,京都。通知洛西小组,在指定的地点埋伏。这一次——”
“我们要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