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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暮 明治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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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春天已经很深了。
日暮神社藏在住宅区的坡道尽头,鸟居的朱漆剥落了大半,石阶缝里生着新绿的草。一百五十年过去,周围的平房变成了公寓楼,公寓楼又变成了更高的公寓楼,只有这座小小的神社,像被时间遗忘的一枚旧印章,还盖在原来的地方。
杀生丸站在拜殿之前,很久没有动。
千代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从鸟居到拜殿之间的空旷庭院里,长着一棵让她刚刚就注意到了的巨大树木,枝叶亭亭如盖,树干上有一小块树皮完全脱落,露出光滑的木质层,周围一圈树瘤,看过去像是被什么铁器之类的东西腐蚀过。树的斜后方,有一间小小的库房,门关着,但千代野却直觉地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本以为在做了去岛根的决定之后,杀生丸会立刻让她确定方向,然后上路。没想到在她准备好的时候,他却先把自己带到了这里,甚至还只用了银发金眸的妖怪本相。
“请问,两位是来参拜的吗?”
正在千代野疑惑间,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社务所里探出头来。他长相清秀儒雅,头发依旧乌黑,但眼角已经堆上岁月赠予的皱纹。男人手里还拿着扫帚,看起来正在做傍晚的清扫。
“我们不是……”千代野正要给他们的到来编一个理由,只见眼前的中年男人一下子握紧了手中的扫帚,眼中万千种情绪,最后汇成了一句游移不定的询问。
“你和姐夫……我是说,你跟犬夜叉是什么关系?”
“兄长。”杀生丸淡淡答道。
男人手中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杀生丸,他是……”千代野惊道。
“戈薇的弟弟。”杀生丸罕见地解释了一句,“一百五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间神社中的井中醒来。”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一百五十年间,你没有来找过戈薇吗?”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和眼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让千代野的脑子忽然有些不够用,“我记得在那个故事里,戈薇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去到战国时代,十八岁再次与犬夜叉重逢。按照时间的法则,在她十八岁之前,你完全有机会跟戈薇讲述一切,甚至见到犬夜叉对不对?”
“你也说了,那是时间的法则。”杀生丸看了一眼千代野,视线又转向那棵让戈薇和犬夜叉相遇的时代树,“我不知道时间的力量究竟被此方天地的什么东西掌握着,也许是这棵树,也许是那口井。戈薇出生之后,他们彻底消失在这个时代之前,我从来都没有办法靠近这里半步。”
眼前一男一女的对话已经让草太听傻了。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跟姐姐再无机会相见的事实。那个存在于历史课本上、博物馆中、以及他们家神社祖辈相传的遗物里的战国时代,那样遥远而神秘,又因为他的姐姐显得如此可亲。他本以为,或许在漫长的等待中,也许有一天他会等到一个自称姐姐后代的人上门来访,告诉他一个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但从来无法触及的故事。但直到他结婚生子,接过家中祖传的神社,也没有等到那个人,甚至在他的时代,后来连妖怪都只是民俗学中的一个人类生活副产品——那个长着一双狗耳朵、银发金眸的红衣半妖,就像一道美丽的幻影,在他最初的生命中轻轻地一掠而过。
直到今天。
这个和当初犬夜叉长着一样银发一样金色眼眸的男人出现,他早已湮没在无尽日常中的心突然又跳动了起来。
“草太。”这个男人对他说话了。
“是。”草太有些激动,“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姐姐是不是跟你说起过我?犬夜叉哥哥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小孩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但这个相比犬夜叉冷漠太多的妖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无波无澜地说道,“看来,你接手这座神社之后并没有好好看看祖先留下来的手札。”
“手札?”草太不明所以,“你是说从高祖父那一代开始记录的家族志吗?”
“把它拿出来。”杀生丸吩咐道。
“哦……好的。”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妖怪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遵从了,“找那本家族志需要一点时间,你们要不先进来坐坐吧——不必担心,今天我太太带着孩子回外婆家了。”
千代野有些迟疑,但看到杀生丸淡定自若的模样,她只能把心放下,跟着走进日暮家的那栋两层小楼。
客厅的设计简约而大方,墙上挂着一些小孩从出生到走路的照片,草太一家三口的照片,但最引人注意的,是角落里一张属于幼年草太的全家福——在一个背景是校园祭的地方,红衣银发的半妖戴着一顶棒球帽毫无违和感地加入了这个家庭之中。
“这就是你的弟弟吗,杀生丸?”千代野忍不住起身站到这张照片前,端详着那对传说中的夫妻,“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能看到这样的照片,真是不可思议。”
视线在那照片上掠过,杀生丸轻哼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顿,低下头喝茶去了。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沉默间,草太捧着一只樟木匣子进来,“因为我辞去工作接手家里的神社不久,所以一时半会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搞清楚,没想到它就放在爷爷当年制作的四魂之玉护身符旁边。”
说着,草太轻轻打开那个早就锈掉的锁扣,把一本线装的册子捧了出来。
将册子递给杀生丸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感觉浮现在他的心头,“冒昧问一句,你们要看这本家族志是为了什么……姐姐他们是不是……”
他到底没有问出来那个萦绕在自己心间的黑暗猜想。另一边,当杀生丸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千代野忍不住念了出来,“明治九年,于神树之侧,遇银发妖,容美而弗害。特记于册,以志奇遇。”
“杀生丸……”千代野好像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我在井中醒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时候。”杀生丸垂眸,终于回答了千代野在火堆旁提出的问题,“那口井的力量,似乎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被净化院的人发现——也许,这并不是他们能够支配的东西。”
“等等,你是说,在一百五十年前,你曾经来过我家?”草太忍不住插话道,“那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草太。”千代野看着这个男人,眼中带上一丝悲悯,“那个时候只有杀生丸,而且,他是被你家中的那口井从庆应二年带到明治九年的。”
杀生丸沉默着,对着脆黄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过日暮家祖先最初那兴奋而夸张的记录,此后是漫长的、琐碎的家事,出生,死亡,婚娶,战争年代疏散的记录。
然后是昭和十一年春。
那一页的字迹忽然郑重起来。
【三月十七日,有旅人叩门,自称铃大人血脉,负锈刀一柄,以白布裹之。言此刀得于江户川下游废铁堆中,官家之人弃如敝屣。然其家世代传颂此刀之形貌,孩童亦能辨之。父验其刀,惊而拜之——犬夜叉大人之佩刀铁碎牙也。】
杀生丸翻页的手停住了。
【父欲留刀于社中供奉,旅人不允。居三日,携刀西去。临行唯言一句:当携之,归于其所应归之处。】
这一页记录让客厅静了下来。
天慢慢地暗了下来,草太的心也随着千代野的念字声沉了下去。
很久,他才艰难地说道,“这本册子上……是什么意思?”
“铁碎牙解除了化形。”许久,杀生丸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它的主人,死了。”
草太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还没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分量。倒是千代野,指尖在膝上无声地蜷了起来。她想起青木原森林中蜃妖最后说的话——既然您活着,那么犬夜叉大人也一定还活着——那样满怀希望的祈愿,如今被一本发黄的册子轻描淡写地驳回了。
铁碎牙是犬之血脉的牙。持刀之人若在,刀不会变回锈铁。
净化院的人把它当破铜烂铁扔进废铁堆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扔掉的是什么。
杀生丸伸出手,缓缓合上了家族志。他的指尖久久地停在封皮处,像是被时间粘黏在了上面。
“杀生丸……或许他跟你一样,只是跟自己的刀失散了。”千代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她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停在日暮家族志上的手,然后直直地看向转过来的那双金色眼眸,“归于其所应归之处……杀生丸,净化院里的那些能力者,绝大多数都是从岛根抓来的。他说不定带着其他半妖活在那里,也说不定,那里会有更多的线索,毕竟这本册子上写着,铃的后人最后是往出云去的。”
“可是,昭和十一年到现在,都快一百年了。”回过神来的草太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西边的名刀……我查查。”
他从柜子上抱下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杀生丸微微偏过头,看着这个中年人类在那块发光的板子上敲敲打打——曾经统御西国的妖怪之主,此刻俯身盯着一块液晶屏幕,神色郑重得像在检视军情。
“有了。”草太把屏幕转过来。
那是岛根县地方志研究会的一个页面,配着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须佐神社藏“再来之剑”考——昭和初年,斐伊川洪水退后,河滩现锈刀一柄。乡人以为八岐大蛇之尾再吐神剑,是为吉兆,奉纳于须佐神社。社传称之“再来之剑”,六十年一开帐。因锈蚀过甚,无铭无文,考据界多以为江户末期无名刀工之作,不足称道云云——】
照片上,一把通体锈红的刀横在白绢之上。刀身斑驳,缺了口,缠柄早已朽烂。在任何人类的眼里,那都只是一块该回炉的废铁。
“是铁碎牙。”
杀生丸只看了一眼。
“你确定吗?”草太眼睛紧紧盯着这个银发犬妖,“连县里的专家都说是不值钱的——”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认得这把刀,”千代野打断了他的犹疑,“就只有杀生丸。”
草太闭上了嘴。
凌晨的时候,两人辞行。走到鸟居下,草太忽然喊住他们,气喘吁吁地从库房里抱出来一个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袱。
“这是我在家族志的下层发现的。”他把包袱递过去,“我想,你或许会想要它。”
杀生丸解开油纸。
里面是半块红布——火鼠裘原本是可以随时复原的,但如今只剩下了这么一块衣角。
这是他在井中醒来的时候,除了天生牙,唯一一件出现在身边的旧物,是他被推进井中之际,从犬夜叉身上撕下来的东西。
杀生丸重新把油纸包好,收进了怀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朝草太微微颔首,转身走下石阶。
千代野跟上去之前,回头朝草太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