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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事 以西国之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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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巷子还是老样子。
千代野带着杀生丸拐进西阵深处的一条小路。那里有町家的格子门,屋檐下的犬矢来,苔一样漫上墙根的暮色——京都是全日本最擅长假装时间不存在的城市,这一点,几百年来从没变过。
“铃当年给我治病的宅子,就在这附近。”她放缓了脚步,“北条家在洛中的别邸。后来別邸没了,改成了町家,再后来町家也换了好几代主人。不过——”
她在一扇不起眼的格子门前停下,“这一间,一直是我的。”
那是一间窄面宽、深进深的老町家,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某某美术修复工房,长期歇业。千代野每隔几十年,就会换一个身份把它从“上一任主人”手里继承下来。
“这就是你的来处。”杀生丸说道。
“是啊。”千代野的手停在门锁上,叹息道,“哪怕后来我那么厌恶京都的一切,但这里我始终不忍心抛弃。毕竟在这里铃医好了我的病,那样生动明媚的孩子,离开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千代野大人,要好好活着啊。活着,是很好的事情。”
说着,千代野微笑了一下,“可惜,那之后没几年,我却吃下了人鱼肉。活着倒是活着了。”
门开了。
玄关里的空气沉静干燥,带着旧木和樟脑的气味。
杀生丸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樟脑底下,有别的味道。很淡,被刻意处理过——烟味、钢铁的味道、还有人类紧张时汗液里那种细微的酸。
“千代野。”他伸手拦她。
黑暗里,枪栓拉动的脆响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不死检体、以及SSS级检体。”一个志在必得的中年男声自町家深处的坪庭方向传来,不疾不徐,“净化院直辖御灵众,奉长老会令,回收你们。”
灯亮了。
十几支泛着幽蓝光泽的枪管从格子窗后、楼梯口、坪庭的假山后同时探出。正对着玄关的位置,一个灰衣的男人端坐着,膝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档案,像一个等了很久的说书人。
“千代野。”真壁翻开档案,用念经一样毫无起伏的声音开始读,“或者我该叫你——”
“妻笼宿的阿雪,宽文九年投木曾川,未死。”
“大坂的绸缎商遗孀阿荣,宝永四年殁于大火,未死。”
“长崎丸山的游女雾里,被情人刺杀,未死。”
“会津的从军护士千枝,戊辰年中弹七处,未死。”
“明治二年,横滨,'安达千代',服毒,未死。大正十二年,东京,压在本所被服厂的废墟底下烧了三天,未死。昭和二十年三月十日——”
“住口!”
杀生丸厉声喝道。
真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恍若未闻地继续念。每念一个名字,就像把一具从坟里刨出来的尸体扔到千代野脚下。
千代野站在玄关的灯影里,一动不动。但杀生丸听得到,这个在紧要关头都能翻转局面的女人心跳声已经乱成一片。而她的脸,已经彻彻底底失去血色,像一只被当众剥了壳的蜗牛。
“昭和二十年三月十日,”真壁的声音还在继续,“东京大空袭。档案记载,你抱着两个别人家的孩子跳进了隅田川。结果孩子死了,你没有。”
“像你这样不生不死,徘徊在世间的活尸,归宿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净化院。最起码,在实验室里,你还能找到一点自己活着的意义——”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光鞭撕开了整间町家的屋顶。
百年的梁木在碧绿的妖光中崩解,瓦片像黑色的雨一样倾泻下来。埋伏的枪手们仓皇开火,泛蓝的弹道在坍塌的木结构间纵横交错。但他们的目标已经不在原地了。
银发的犬妖立在半空,妖纹狰狞,金瞳里烧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和杀意。他一手挟着千代野,绒尾在夜空中展开如旗。
坪庭的假山后,真壁举起了那支通体银色的长枪,稳稳锁住半空的目标。
“看来,这次我可以比柏木先一步抓住你了。”他得意地扣下了扳机。
杀生丸在空中侧身,蓝光擦着他的绒尾掠过,绒毛灼烧的焦味散在夜风里。他没有恋战,洛中的上空已经传来直升机的旋翼声,妖力一释放,京都全城的探测仪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白影掠过千年古都的屋瓦,一路向西,直到把所有的声音都甩在身后。
鸭川上游的山林里。
杀生丸放下千代野的时候,膝盖在落叶上不受控制地一沉。压制了数日的妖力骤然释放,又要在追踪抵达之前骤然压回去——他的心口像被两只手同时向相反的方向撕扯,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进腐叶土里。
“杀生丸!”
“无碍。”
他撑着一棵杉树站直了,呼吸很重。原本爆碎牙回到他身边,让他被抽走的妖力恢复了一半,但没想到,爆碎牙在这一百多年里,被净化院的人污染得只剩下了悲鸣的躯壳。他不仅没有办法让爆碎牙跟自己并肩作战,而且为了躲避追踪,他连抽取妖力为爆碎牙净化的机会都找不到。
“拿着。”
一旁的千代野递过来一只旧怀炉,是上次在青木原森林的那只。
杀生丸没有拒绝,怀炉的热意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于是,一人一妖在树下坐了下来。山里的夜很静,京都的灯火在远处的谷口浮着,像另一个世界的幻觉。
“抱歉。”许久,千代野开口了。“我没有想到,他们会顺着当年的审讯记录查到了那么多。”
“你在净化院的时候跟他们交待了多少?”
“从北条家开始——不过,延宝年间我在海藏寺出家的事他们不知道。当时我没有剃度,只是在寺内修行,主持给赐过法名而已。没有进入宗门人别改账上,他们查不到。”
“天亮之后,我们去那里。”
听完千代野的话,杀生丸直接决定了接下来的去向。
从京都到海藏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因为交通不便,反而给了他们隐匿踪迹的方便。经过一天的跋涉,他们在连藏得谷户深处终于看到了那间寺庙。
山门很小,被两侧的岩壁夹着,像一道通往别处的窄门。四月的末尾,境内的海棠开到了荼蘼,花瓣落在苔上,一片哀艳。
知客僧收了千代野的“志纳金”,没有多问,把他们安置在了塔头旁一间借宿的客殿里。这座寺几百年来收留过落难的武士、逃散的浪人、失了家的女人,收留两个来历不明的旅人,不过是延续传统而已。
入夜之后,千代野独自去了本堂。
杀生丸没有管她要去做什么。他独自坐在客殿的缘侧上,听着谷户里的水声。这座寺的岩壁间凿着许多洞窟,窟里有泉,泉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谁在很深的地方数着念珠。
直到半夜千代野才回来。
她踏着月光走过来,在缘侧的另一头坐下,整个人仿佛已经坠入了阴影中。
“谢谢。”
千代野忽然在夜色中开口道。
杀生丸转过脸,看着她在月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确实就像铃说的一样,仁慈、温柔。多谢你在那个时候维护我的尊严。”千代野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但眼前的男人一开口就打破了此刻的氛围。
“我没有人类的那种东西。而你却反复证明了人类的软弱。”
千代野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人类因为意志软弱,所以无法从自身找到存活下去的意义,从来都需要把自己寄托在其他人或物身上。一旦脱离那些关系,你们就会崩溃,就会衰弱直至死去。但是你们却偏偏还要说,因为死亡,你们才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你们明明不过是懦弱到承受不起漫长生命的重量而已。”
杀生丸直白的话让千代野脸上各种表情反复交替,最后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气。
“我算是知道在铃的故事里,为什么你跟犬夜叉那么合不来了。”
不过,她没有就此真的迁怒于杀生丸,反而真正有了一份想要诉说的轻松。
“你说得对,就算活得再久,我也还是个软弱的人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份漫长的生命我究竟想不想要呢?”
“杀生丸,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出生在没落的安达氏,十六岁那年被送进当时还是伊势的北条家。在那个家里,我得到了十六岁之前从来没有过的锦衣玉食,过上了父母梦寐以求的贵族生活。可是他们不知道,这种生活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在我结婚的第五年,我的丈夫从战场上回来,受了重伤,医生都说熬不过那个冬天。但那时候有个云游的行脚商,在城下町卖一味'仙药',所有人都当他是骗子。而我那位丈夫的母亲,为了治好她的孩子,竟然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嫁妆,就买回来那么一小块恶心的肉块。”
“她的儿子不肯吃,她就让我当着她儿子的面,亲口吞下一半人鱼肉。如果有毒,那么先死的就是我。”
“可惜,他们都不知道,吃人鱼肉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那就从此不老不死;赌输了,就会变成怪物痛苦死去。后来的结果,我不说你也应该想得到,我活了下来,我的丈夫变成了怪物死去。”
“在他死后,他的母亲恨我,便集合族人将我抓住,想要把我烧死去陪她的儿子。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经过三天三夜的灼烧,我身体的每一处在烈火中反复融化又反复长出。最后他们害怕了,请了阴阳师上门,想要借阴阳师的力量来消灭我。可是吃了人鱼肉的人,哪是阴阳师的力量就可以杀死的呢?何况,那个时候的我,并不想就这么死了。所以,我想办法逃了。”
千代野看着庭中的海棠,声音轻得像在念别人的经文。
“再后来,我就一直在换名字。换一个名字,认识一些人,再看着他们死掉,或者看着他们开始怕我,直到遇见吉右卫门。那个男人,真是个大傻瓜。那个时候,他家乡的人都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有些人怕我,有些人垂涎我,只有他每天默默地跑到我住的地方,守在我那间破屋前,以免我被人伤害。”
“所以你们后来就结了婚,然后生了孩子?”听到这里,杀生丸终于问了一句。
“嗯。”千代野脸上又浮起了缥缈的笑,“因为情况对我越来越不利,吉右卫门便提出要带我去另外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一起生活。我们确实度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还有了女儿,她叫幸枝。可是我没有想到,人鱼的诅咒延续到了幸枝身上。”
“人类孩童承受不住人鱼的诅咒,她只会在彻底崩溃的那一天变成怪物而死。”杀生丸看着她,直接下了一个结论。
“……是。”千代野的声音更轻了,“那之后,吉右卫门恨我。他不愿意跟我说话,甚至为了不与我见面,便选择了去海上行商。我头一次想要死去,但死不了……所以就来了这里。主持不愿给我剃度,只教我守了二十年戒。诵经,坐禅,扫那些永远扫不完的落叶。他圆寂之前把我叫过去,说,你的苦,佛经里没有写。佛度生老病死,可你求的是死而不得——这个,佛也没有法子。”
“他让我下山去。他说,你的解脱不在山里,在你自己的路的尽头。”
“所以我还了俗。又花了三百年,去找那个'尽头'。跳过火山口,沉过马里亚纳——直到五十年前遇见蜃妖,才第一次听说,人鱼的眼泪可以洗去人鱼肉的诅咒。”
千代野说到这里,停了停,然后把视线转向杀生丸。
“你知道吗,被柏木抓进净化院的那些年,我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的。他们拿我做实验,电击,解剖,一次一次地弄死我。我躺在那张台子上想,说不定哪一次,他们就成功了呢。”
“直到赤穗把我推出关押区的那个晚上。那只鼬妖被抽了九次妖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它把我塞进通风管道的时候,跟我说,‘人类,活着出去。我们的王会回来的,你去告诉他,我们都等过他。'”
“杀生丸,你说得对。人类会因为意志软弱而承受不起漫长生命的重量。”千代野的声音在泉水叮咚中听起来有点哑,“可是,你告诉我。在你的旧部死在净化院之后,在你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空之后,你为什么还要选择活着?”
杀生丸沉默地看着她,久到月亮开始西沉,庭中的海棠花在露水的重压下又落了几瓣。
他终于开口。
“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决定我性命的去处,包括我自己。”
“而你,千代野。以西国之主的名誉起誓,我杀生丸会帮你找到人鱼,解除诅咒。然后,你自己决定自己性命的去处。”
千代野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站了起来,像一个旧时代的武士向她许下了最重的诺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了头,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天一亮还要赶路。”
一人一妖就这样沉默着各自回到寝室,徒留庭中一地月光,落花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