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结实的向日葵》东芳芝茱

8、交换秘密 我们玩一个

　　第八章

　　夜已经深了。

　　游戏早已关掉，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女孩苍白的脸。

　　小栀侧躺在床上，盯着手机里熟悉的社交app，手指不停滑动。

　　绚烂的画面、夸张的音效，一个又一个短视频被小栀麻木地划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想看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刷视频的动作。

　　这是个游客账号，没有任何关注，没有任何发言，也没有活人会给她发消息，消息的红点不会突然暴增。

　　这种感觉让小栀觉得安全。

　　手腕突然一沉，手机滑下来倒扣在床铺上。失去了唯一的光源，房间陷入沉静的黑暗。小栀不太想捡起手机，顺势换了个姿势平躺，闭着眼睛数眼前的光点。

　　胃里传来灼烧感，心跳的频率变得比其他时候都快，小栀知道这是饥饿的感觉，身体在催促她去找点东西吃。

　　小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压迫的感觉暂时替代了灼烧感，但没管用多少时间。灼烧从胃里蔓延到喉咙，带起一阵反酸的恶心感。

　　小栀不得不慢慢坐起来，身上没什么力气，脑袋也昏沉不舒服。脚踩到地板上，夜里的凉意顺着脚底爬升，反而让人感觉好些了。

　　随便趿拉着拖鞋，小栀慢吞吞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站在楼梯的最上方，定定望着熟悉的木质楼梯。

　　……在黑暗里，明明是顺着熟悉的台阶，但每往下走一步，好像就在踏入深海……有一种微妙的沉沦感。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飞舞，不知不觉间，小栀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央。以往此刻，无人的客厅总是黑沉沉的，但今天，餐厅方向透出了暖色调的灯光。

　　心跳得更快了，不知道是谁在餐厅里，最好是舅舅……要是妈妈的话，这个时候看到自己，又会数落些什么……

　　小栀不自觉吞咽，放轻了脚步，慢慢探头看过去。

　　许昕月正坐在餐桌旁，伏案写着什么。她的鲜艳红马尾现在扎成松松的丸子头，卫衣袖子被推到了手肘处。

　　许昕月写写画画一阵，又撑着头思考一阵，姿态闲适，不时还拿起手边的可乐吸两口，看起来就像个在家里赶作业的大学生。

　　小栀站在餐厅门口，沉默地看着她。许昕月感受到视线，抬头看过来，表情有些懒散，仿佛只是在晚自习时遇到了同学，随意地点点下巴算是打招呼：“饿了吗？”

　　小栀面无表情地盯着许昕月看了一会儿，突然快步走向她，一直走到许昕月身边，居高临下开口道：“你收了我妈多少钱？”

　　许昕月坐得四平八稳，听到这话只是稍稍挑眉。她不急着回答，伸了一个懒腰，闭目转着脖子放松筋骨，这才懒洋洋回道：“你妈没给我钱呢。”只付了小部分定金，不算付款哦亲。

　　“她给了你多少钱？”小栀拔高声调，声音干哑尖细，比上一句质问带上了更多情绪。

　　“我妈给了你钱，是不是让你来纠正我？”小栀的质问带上了一丝怒火，在许昕月开口之前，她连珠炮般快速说道：“你们都是这样的！”

　　“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陪陪我、要多沟通、不是要管我做这做那，实际上呢？不就是收了钱吗！不就是为了钱吗！”

　　许昕月停下动作，表情变得郑重，转向小栀，正对着她。

　　小栀一口咬定了许昕月是个骗子，语气激动得声音都带上了抖：“你不就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帜，来骗我妈钱的吗！”

　　许昕月没有反驳，但她看小栀气得身体都有些发颤了，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小栀大幅度地挥动胳膊，避开许昕月的接触，呼吸粗重，继续说道：“还是说你是为了男人来的？”

　　小栀扯动嘴角，瞪着许昕月，嘴角抽动，表情讥讽：“是不是觉得我舅舅不错，有钱，有事业，家里有资源，你就是想卖给他——”

　　“不是，”在小栀越说越离谱前，许昕月语气平稳地打断她，“我是你妈妈找来的。”

　　许昕月的声音并不大，但小栀顿了一下，停住了饱含恶意的话语，只定定地盯着许昕月。

　　心跳的频率又快起来了，小栀的胸膛迅速起伏，略带忐忑地等待许昕月宣判：“你妈妈专门找我来陪你的。”

　　小栀突然松了一大口气，仿佛罪人突然被宣判无罪。这个游戏主播……居然真的是妈妈找来陪我的……吗？

　　许昕月仔细盯着面前的女孩，不错过她的细微表情。看小栀突然松了口气，许昕月大致可以猜到她的想法。

　　她应该是有一点开心的吧，在听到妈妈专门为自己请了人，还请的是一个游戏主播的时候。

　　当游戏没有被否定，喜欢游戏的孩子就没有“原罪”，就不是坏孩子了……

　　许昕月表情没变，周身的氛围却轻松了不少，她的语气平稳温和，不见丝毫不耐烦，对小栀解释道：“是你妈妈先主动找到我的。她给我发了好几天私信，当时我没注意到，没有在第一时间查看，她也没放弃。她还找了我的切片组、找你舅舅托关系找平台，最后联系上了我。”

　　“她跟我说，你游戏打得不错，而且打游戏有人陪着的时候，愿意多说两句话，所以她恳求我来陪你打游戏，就是为了让你有人一起说说话。”

　　小栀的目光闪了闪，用力抿着嘴，脸颊肉鼓起，小幅度动了动。

　　“至于你舅舅……哼。”许昕月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端起餐边柜上的小碗饭菜，往厨房去热饭。

　　“就他那个水平，还不如你妈做的红烧肉下饭。”许昕月启动微波炉，回头冲小栀做了个鬼脸，“在我眼里，他就是条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叮——”微波炉的清脆声音在黑夜里散开，小栀突然有了点食欲。

　　许昕月摆好饭菜，递给小栀一双筷子，然后就自顾自坐下，美滋滋吃了起来。

　　小栀看着许昕月吃了两三口，终于捏着筷子落座，也像许昕月那样，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起来。

　　许昕月动作优雅地细嚼慢咽，进食速度几乎是小栀的三倍速，很快碗里就吃见了底。

　　小栀吃了大概五六口，表情有点勉强，最终放下了筷子。

　　“还吃不？”许昕月询问小栀，确定她不吃了，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

　　小栀看了会儿许昕月优雅进食，视线缓缓移开，左右看了一会儿，最终落在许昕月的笔记本上。

　　许昕月注意到她的目光，动作夸张地把手掌往笔记本上一摁，盖住了小栀正在阅读的部分：“嘿，嘿，注意礼仪啊，别看。”

　　小栀抬眼看了许昕月一眼，继续执着地盯着笔记本看，似乎能把许昕月的手掌看穿。

　　诶~上钩了，不枉我今晚在这儿钓这么久鱼。

　　许昕月抬起手，优雅地擦擦嘴，轻咳一声拉回小栀的注意力：“别偷看啊，本本里都是女孩子的小秘密。”

　　许昕月盯着小栀的脸看了一会儿，抬起胳膊用手肘撑在餐桌上，十指如兰花般在下巴处交错，冲小栀露出一个神秘八卦的微笑：“你也有小秘密吗？”

　　顿了顿，许昕月笃定道：“你肯定有。”

　　小栀看着许昕月，没有回答。

　　许昕月的十指灵活动作，宛如舞蹈的花朵，语气诱惑，声音轻柔：“要不要跟我玩一个新的游戏？”

　　“你也有这样的小本子吧，我们来交换本子里那张最临近要写的纸，看能不能把对方的秘密破译出来，好不好？”

　　小栀沉默着，许昕月也不着急，十指轮流轻敲，漫不经心地在自己脸上弹钢琴。

　　良久，小栀轻轻点了点头。

　　许昕月收到信号，把自己的笔记本拿过来，当着小栀的面，慢动作将写满字迹的那一页翻过去，然后认认真真地撕下后面那一页。

　　许昕月将这页纸倒扣在桌面上，微笑注视着小栀。

　　小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等她再返回餐桌时，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许昕月郑重地将手中的纸推到小栀面前，小栀模仿着许昕月的动作，也将手中的纸张倒扣，推到许昕月面前。

　　许昕月动作轻柔地拿起这张纸，小心地夹在笔记本封面后，将笔记本好好地收了起来。

　　许昕月向小栀告辞：“行，我撤了，明天再来。”

　　小栀有些意外，时间不早了，许昕月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吗？

　　她心里纠结，不知该如何开口，许昕月已经走到门口换好了鞋。在许昕月开门时，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呼唤：“……小葵姐姐。”

　　许昕月回过头，冲小栀笑了一下，眼睛弯弯：“晚安，小栀。”

　　小栀好像小声回应了一句，许昕月并不纠结，推门离开。

　　小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手中的纸快被自己攥得卷起来了，赶紧将纸抚平，双手拿好，返回自己的房间。

　　***

　　也许是今夜为小栀消耗了太多心神，这一晚，许昕月没有做梦。

　　等到白天，许昕月睡好吃饱，开始研究小栀的笔记本纸。

　　纸张并不平滑，指尖轻轻抚过时能感受到笔迹痕迹。许昕月拿起铅笔，横过来涂抹整张白纸。

　　很快，刻印的字迹显现起来。许昕月耐心涂满了一整张，确认没有错过一处，这才伸出两只手指，夹着纸张的一角拎了起来。

　　字迹简单，满满一张都是同一个连笔，极好辨认，许昕月却心中一沉。

　　这张纸的前一页上写满了“4”，笔迹粗犷疯狂，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