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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中重逢 我已逃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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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许昕月开门见山道:“挺晚了,你出来了之后,家里有人照看小栀吗?”
周敏点点头:“嗯,我妈回来了。”
啧,隐身的男人……
许昕月继续问道:“小栀这一周怎么样?之前的表你带来了吗?”
周敏连忙将填好的表格发了一份过去,开始汇报:“小栀这几天几乎都是白天睡、晚上醒,总共说了四句话。吃饭的情况时好时坏,前天醒得早些,18点半吃了半碗饭,结果第二天又不吃了,今天也还没吃。”
许昕月皱了皱眉,在吃饭上重点标记了一下,继续问道:“她夜里一般都干什么?”
周敏回答:“玩手机,大部分时间应该是打游戏,声音比较激烈,反正就是打来打去的那种。周衍说她玩得还行,不算菜。”
许昕月撩了下眼皮,冷笑道:“菜鸡看谁都还行。”
周敏愣了一下,许昕月没绷住,轻笑出声,周敏也跟着笑了一下,肩膀终于微微放松。
气氛松了些,许昕月追问道:“除了打游戏呢?”
周敏叹了口气:“好像只有发呆了。她有时候坐在飘窗上,就这么看着外面,去问她的话,她会很烦。”
许昕月微微挑眉,问道:“你家在几楼?”
周敏眼睛睁大,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味:“就二楼……三楼那么高,窗户不能全打开的,外面还有防护的窗台。”
许昕月点点头:“这周说的话四句话,除了‘嗯’、‘哦’这种之外,有什么长一点的吗?”
周敏想了想:“前天……她醒了出来,问了一句‘舅舅呢’,我说舅舅上班去了,她就没说话了,然后去吃了饭。”
许昕月记下来,又问道:“小栀是一直都比较亲舅舅,还是因为游戏的原因比较愿意跟舅舅说话,这个知道吗?”
周敏:“她……她其实不那么亲我家这边……小栀小时候又聪明又乖巧,没有人不夸她,她爸爸很愿意带她陪她,我们不怎么回娘家。现在……”周密低下了头,双手交叠,攥紧了手指。
现在看着孩子不乖了、叛逆了,他都不愿意承认是孩子病了,更别说拿出耐心来陪伴。
许昕月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但周敏似乎读懂了安静的空气,不由得抽了抽鼻子:“我真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小栀初中开始就不对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我以为是青春期女孩儿都有的阶段,过两年就好了,谁知道……”
许昕月静静听着,等周敏稍微缓和一点,继续问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不跟你说话的?”
周敏:“初二下学期吧。那阵子她成绩不稳定,我问她要不要换补习班、或者请家教,她都拒绝了。那时她可能心里就有自己的想法了,但她不愿意说。后来她爸爸变得很严厉,批评她,他们俩还吵起来。我问她对爸爸有什么意见,她不说。我问她是不是怪妈妈,她也不说……再后来,问多了她就烦,尖叫、摔东西,我就不敢问了。”
周敏的描述激起了许昕月的回忆,在她的高中时期,家里也是这样开始争吵的。下滑的成绩、严厉甚至侮辱性的批评、愈发激烈的对抗……
沉默了一会儿,周敏小心翼翼问道:“昕月,我能问你个事吗?”
许昕月回过神:“问。”
周敏:“你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的?要去帮别人家的孩子?”
许昕月稍稍侧开视线,仿佛注视着不在场的另一人:“我高中的时候,跟我妈闹得比你们还厉害。”
周敏不自觉吞咽,眨了眨眼睛。许昕月陷入回忆:“我高一的时候,打游戏玩到半夜不睡觉,她进来把电脑电源线拔了,我把她推开,她扇了我一巴掌。我摔门就走,跑去同学家,三天没跟她说话。”
“高二的时候,我在学校跟人打架。那会儿我隔壁班有个男生……算了,不提这个。总之就是,我在学校学不进去,高考考得稀烂,去了个民办二本,读到大二,我就退学了。”
周敏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女儿以后是这样,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不,小栀还不如许昕月呢,至少许昕月现在做主播也是份正经工作,而且人容貌英丽,气质出众,又精神又利索。小栀要是成年了,能这样利落大方,就算不读书我也不担心……
周敏按捺下飞远的心绪,又轻声问道:“那你爸妈……”
许昕月:“当时我爸说不认我,我妈也不给我打电话了,但她过了几天就给我转了些钱。”
说到这里,许昕月停顿了一下,看向周敏:“我自己打拼了这么些年,打过比赛、当过代练、做过直播,有多少人骂我,也有多少人捧我。我的日子在你看来应该很混,但也能养活自己,现在我时不时也给我妈转些钱。”
周敏轻轻松了口气,眼圈带着一点红:“妈妈……你妈妈其实是在乎你的。”
许昕月点点头:“我知道,我现在很明白。但那时候我只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我的父母只想控制我。”
水光漫过周敏的眼睛,她的声音颤抖:“小栀现在……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许昕月轻轻摇头:“可能吧。小栀是小栀,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在她亲口说之前,我也不知道。”
周敏不自觉揪紧了披肩:“那你现在、怎么理解这样的孩子呢?”
许昕月语气稍微软和了点:“我也不一定能理解孩子们,我们成长的时代和他们现在的时代,已经差距太大了。但我看见他们,会想起曾经的我自己,和他们说话,就像在听我自己的回音。”
周敏有些哽咽:“小栀她……她跟你像吗?”
许昕月嘴角抬了抬,强压下对鬼打墙对话的无语,眼神里带出了一点痞气:“那得我先见了她才知道。”
周敏侧过脸,手掌轻轻擦过脸颊,深呼吸平复情绪。她再转向许昕月时,目光里多了些神采:“那你、你是怎么帮这些孩子的?就是,我们具体怎么做?”
许昕月:“没什么具体的方法,就是想办法陪她。先让她接受我,再想办法跟她一起玩儿,打游戏、熬夜,她愿意说什么就听,不说话也行。我这么做是希望让她知道,她的世界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周敏喃喃:“她的世界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许昕月肯定地点点头:“对。有的家长陪不了孩子,因为你们家长都太急了。看见她不说话就想让她说话,看见她吃饭就想让她出去走,看见她上网就想让她去读书,甚至不能等孩子自己做完一件事,就希望得到三件事的结果。”
周敏抿紧了嘴,低下了头。
许昕月翻了翻周敏填写的表格,提出最后一个问题:“除了上网、打游戏,小栀有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事?比如写东西、画东西,或者藏什么东西?”
周敏连忙点头道:“有的,她有个本子,不让任何人动,别人碰过她就全撕了。她会在本子上面写东西,写了又撕掉,有时候我偷偷开门去看她,地上全是废纸团,她也不让我打扫。”
许昕月记下这一点,开始布置下一步行动:“要接触小栀,其实最好能在外面见她第一面,而不是一开始就去她的‘领地’。你能把她带出来吗?放松一点,问问她要不要去喜欢的餐厅,最好是麦当当或者肯爷爷这种不那么正式的地方。”
周敏的目光里有了希冀:“我试试,不,我可以。我去问她。”
***
送走周敏,许昕月回到房间,把自己摔进床里。
今晚说给周敏听的那些“套词”,是许昕月一年来和家长们不断切磋过招总结出来的。谁能想得到呢?当年出了名的叛逆非主流网瘾少女,居然有站在休学孩子立场上教训家长的一天,一套一套的小词儿把家长怼得接不上话!
“你还顶嘴?你这是什么态度?轮得到你插话吗?读了这么多年书,你到底知不知道尊重长辈!古人说过,天地君亲师,这五样你一个都忤逆不得!”
许昕月自嘲地笑笑,得,我不仅自己叛逆退学,现在更是不上学坏孩子们的代表,要帮着他们教育教育老顽固家长。不知道这离经叛道、忤逆师长的行为,天地容不容得下?
“你这打扮,还有这态度,你还有个学生的样儿吗?这样像什么话!你还瞪我?你这是什么眼神,我是你老子,我说不得你吗!”
说,随便说,你想说就说!许昕月极为不屑,瞪着眼睛环视黑沉沉的四周,没看到到底是哪个老顽固在念经。
遮遮掩掩的什么东西!除了在我耳边念念念,你敢出来吗!许昕月憋了一肚子气,想要大声喊,可脱口而出的斥骂似乎融入了真空,自己的耳朵都捕捉不到一丝声音。
些许异常的情绪从许昕月心中升起,肚子里打起了鼓。汗湿的刘海拂过她的眼前,许昕月用手去撩自己过肩的红色波浪长发,撩了个空,手顺势摸到了后脑勺,那里有细细一小把的马尾揪揪。
啊对,我是照着歌唱选秀节目里的前几名,剪了个正面炸毛后脑勺留着一缕长发的发型,可有个性了,可惜老爸老妈老师谁都不理解。
不理解就对了!你理解了我不就不个性了吗!
黑暗里似乎浮出了一张可憎的脸,肥厚的嘴唇张张合合,念叨着“你怎么可以不上学”、“你吃我的花我的凭什么不上学”、“哪有像你这样不上学混日子的”……
“不上学”就像一个魔咒,许昕月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泥泞了,仿佛有无数的手指从空中垂下,对着她指指点点。
我犯天条了吗?!你们都觉得我有罪!我是家里的罪人!是学校的罪人!以后还会是社会的罪人!你们就是这么判我有罪的吗!
许昕月呐喊着反击,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肚子里的鼓声变成了升腾的怒火,她咬紧牙关,开始在黑夜里奔跑,跑过老旧单元楼的巷道,跑过低矮破旧的筒子楼。
她在县城里不断奔跑,跑过老城狭窄的马路,跑进坐落城中心的高中老校区。
她在校园里不断奔跑,把那些魔咒般的声音、指指点点的动作、丑陋可憎的面目甩在身后。
她跑进熟悉的教学楼,踏上台阶,转过一道又一道无人的楼梯。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许昕月脚步不停,一层又一层,向上,向上,向上!
天边有了熹微的亮光,似乎将要破晓,黎明前的蓝天宛若层层叠叠的深蓝色幕布,掩着一轮羽毛般的月影。
许昕月在新一轮楼梯前停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这楼梯什么时候才有个头啊?
有阳光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像风掀起暖色的柔纱,轻轻拂过许昕月的眼前。
冥冥中,似乎传来了同学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叫我。
许昕月的耳朵还没听清楚,一种酸楚的感觉就已经抓紧了她的喉咙,她抬起脸,看向楼梯的最上端。
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影,逆着光站在楼梯顶端,手里似乎捧着一摞东西。
许昕月被光恍得眯起眼睛,但她舍不得用手遮挡,用尽全力向人影看去。
那个人影朦胧不清,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里,既不动摇,又像是要融化在光里。
酸楚的感觉充斥许昕月的鼻腔,叫嚣着要从她的眼眶里冲出。
她知道那是谁,她记得他长什么样。
许昕月只是不知道,那时候他是不是看见自己了,看见自己在楼道里和人打架,看见自己被人围殴左支右拙。
他肯定看见了,我只是不知道,那时候他看着我,是什么表情……
现在楼道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次他为什么不过来?是因为我不需要他来解围了吗?
阳光越来越亮,人影越来越白、越来越细,马上就要融化了。
许昕月再也按捺不住,勉力抬起灌了铅的腿跨上台阶,一边大声呼唤人影的名字:
“陈向阳——!!!”
冲破喉咙的声音伴随着踏空的失重感,许昕月猛地从梦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脱水的鱼。
许昕月瞪大了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浮雕线,思绪缓缓从梦中回笼。
回到老家的第一晚,我就……梦见了你。
许昕月抹了一把脸,手掌无力地搭在眼睑上,遮盖住眼里的湿意。胸腔里塞满了吸了水的棉絮,肚腹里好像闷着一堆燃尽的灰烬,还在不甘心地闷闷烧着。
真意外啊……快十年了,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梦到你。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来梦里见我……你一直在云县等我吗?
原来是我,逃避你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