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结实的向日葵》东芳芝茱

2、回到云县 那故乡的云

　　第二章

　　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老周家的“赏识”，人家大小姐还巴心巴肝求着找过来，许昕月心里觉得有点荒诞，轻轻笑了声：“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不好意思啊，我这边的后台消息太多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的消息，我还是搜索用户才找到你的。”

　　周敏：“没事没事，你愿意帮忙就好，”顿了顿，她的声音变得急切，“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求求你一定帮帮我。”

　　许昕月单刀直入：“表填了吗？你先拍一下或者截个图，发给我，我边看我们边聊。”

　　周敏：“好，好。我发过来了。”

　　许昕月点开表格，一项一项确认。

　　许昕月：“14岁女孩，休学半年……拒绝沟通，昼夜颠倒，食欲时好时坏，体重降了八斤……去过医院，没做治疗？”这孩子的表现和症状已经非常危险了，万幸还没出现伤害自己的行为。

　　周敏的声音有些低落：“去看过心理医生，她拿着量表乱填，医生问什么都不肯配合。她爸爸坚持她就是青春期叛逆，说她矫情、演戏……她跟爸爸大吵一架，之后就不愿意见医生了。”

　　常见现象，孩子们最开始的求救信号，总是这样被家长误读。

　　许昕月默默叹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敏又小声说：“其实我、我也怕，本来没什么事的，要是去医院被别人看到了，在外面怎么乱说她的都不知道……”

　　家长还有病耻感。

　　许昕月语气平平：“所以现在就这么在家耗着。”

　　周敏沉默了几息，声音有些颤抖：“我已经什么要求都顺着她了，也不要求任何成绩名次了，但她就是不肯上学。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许昕月轻叹：“那她平时还跟你说话吗？”

　　周敏：“不说……还说一点，就、‘嗯’，或者‘别管我’，没了。”

　　许昕月：“跟谁都不说了吗？她跟爸爸呢？”

　　周敏“额、额”了几声，陷入尴尬的沉默，她的声音更低了：“她爸爸现在不管她……嗯，就我单独带她……”

　　这个“不管她”听起来还有隐情，许昕月略作思考，决定跳过可能的夫妻矛盾：“他知道孩子现在的情况吗？”

　　周敏：“……知道。但他、他觉得是孩子就是矫情，想通过拿捏父母逃避学习，怪我没教好，让他在单位里丢脸……”

　　许昕月的语气冷下来：“所以他就甩下你们娘俩，让你自己扛着？”

　　周敏着急了：“他不是不管，他就是、他……你也知道，云县就这么大，传出去真的不好听。”

　　双方安静了几秒，周敏的声音突然哽咽：“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妈妈，我当初就不该把孩子生下来！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就这么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不吃饭不上学，不知道到底在网上做什么！要是拿走她的手机，她还会发疯跟我闹，我已经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可她……她越来越不对劲，还越来越瘦，我、我真的怕……”

　　许昕月沉默着，任由周敏发泄自己的情绪，等周敏的哽咽声低下去，她才开口，轻声引导：“现在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周敏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我怕她……怕她有一天，真的不行了，看不开……她才14岁啊！我现在不求别的，只要她能好好的，好好活着、健康长大，其他的我都不求了。”

　　是啊，这孩子的症状真的已经不太好了……能不能帮助孩子，还要看家长愿不愿意配合。

　　许昕月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敏：“我看过你的视频，你说你帮过一个男孩，他也是不肯上学，也不跟家里人说话，你去陪他、去帮他的家长沟通，后来他就好了，还回去上学了。我求求你，你也帮帮我、帮帮小栀吧！”

　　许昕月平静道：“你知道我到底是做什么的吗？”

　　周敏：“我知道，你打游戏厉害，你在做直播，你接触孩子也是从打游戏开始的。你能帮助别人好转，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许昕月：“我不是专业的医生，不能帮孩子看病，也没办法治愈她。”

　　周敏的声音急切：“我知道，没关系！你只要陪陪她，就像之前的孩子一样，陪着她就行。哦对，小栀也打游戏，你陪她打游戏也行。周衍也陪她打过游戏，有时候她还愿意跟舅舅说两句，你打游戏厉害，她一定愿意听你的。”

　　看来这位母亲不是一味病急乱投医，是真的做了些功课，对自己的女儿也足够上心。

　　许昕月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接下周敏的委托，作为她的“家长卧底”，去接触小栀。

　　许昕月继续问道：“我可以先在游戏里去接触孩子，也可以先和你们见面进行现实接触，两种方式收费不同……”

　　周敏立刻道：“现实接触吧，钱不是问题，如果需要我给你订酒店，你也可以住我家里，我都可以配合！”

　　许昕月顿了一下，提议道：“……其实先线上接触比较好，万一我不靠谱，还给孩子灌输了坏思想呢？”

　　周敏不知道在笑还是在哭，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她已经在沉迷网络太久了，我都不知道她在网上干什么，我真的很担心……如果你能和她说上话、带她出去走走，那就很好了！所以还是请你到云县这边来，好不好？”

　　回云县去……这一次，许昕月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周敏忐忑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许昕月终于点头：“那行。”

　　周敏忙不迭道：“好、好的，太好了，那你什么时候能来？我现在可以做什么吗？给你买票？还有小栀那边，我该、做什么……”

　　许昕月：“我需要几天时间，调整好直播安排，大概四天后到云县。我再给你一张表，你按照表格记录一下小栀的行动，到时候我到了联系你，我们先单独碰一下再行动。”

　　周敏：“好、好的。那我怎么联系你？”

　　许昕月：“微信，你加过我的，我刚通过了。”

　　周敏如释重负地轻叹：“好，好。谢谢，谢谢你许小姐。”

　　许昕月：“别叫我许小姐。叫我小葵也行，叫我许昕月也行。”

　　周敏：“昕月……谢谢你。”

　　许昕月：“挂了。”

　　***

　　第五天的傍晚，高铁抵达云县。

　　许昕月走出高铁站，站在全新的车站广场上，嗅闻着带铁腥气的空气。

　　全国统一样式的车站和广场外，老款小巴士刷了簇新油漆，等着乘客排队上车。新修的柏油路穿过荒废的黄土地，和老旧的乡郊土路并行，向新城区延伸去。

　　这是许昕月成年后第一次回到云县。快十年过去，云县看着已经不太一样了，只有空气里还保留着一丝许昕月熟悉的气息。

　　许昕月坐上公交车，慢慢晃悠着进了县城。老城里道路狭窄，行人如织，车子走得不比拄拐的大爷快多少。许昕月把车窗推开更多，听着嘈杂的乡音，细细看路过的每一处。

　　等车过了桥，进入河对岸的新城区，拥挤的双向单行道立刻变成了双向四车道。大道中央的玉兰路灯在夜色中亮起，远处广场上传来节奏感的音乐，轮廓灯勾勒出高楼的腰身，装点得新城区繁华美观。

　　空气中的铁腥气散去了，风声都空旷了许多。许昕月不再看向窗外，打开导航确认了下抵达酒店的时间，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我到云县了，先找个时间碰面吧，20点以后你方便吗？或者明天上午。]

　　[好的好的，晚上我来找你。]

　　从周敏的页面退出来，许昕月看着置顶的两位联系人，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还没想好说些什么，公交车到站了，许昕月松了口气，息屏手机，拿起行李下车。

　　办理完入住，安置好行李，整理一番后，许昕月到酒店一楼的咖啡厅等待周敏。

　　快到21点，一名美丽女子进入酒店。许昕月遥遥望去，见来人穿着深灰色羊绒衫、深色牛仔裤，踩着一双Veja小白鞋，随意披着Burberry的披肩，波浪长发垂下半遮着脸。女子感受到许昕月的视线，朝许昕月看过来，似乎在打量着这位陌生的旅客。

　　许昕月微微点头示意，估摸着来人就是周敏了。

　　周敏快步走过来坐下，刚把托特包放在身侧，一颗圆滚滚的苹果从包里滚落，周敏立刻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

　　苹果还没落地，就被许昕月伸手捞过。周敏无措地整理了下头发，从包里拿出一个装甜点的精致塑料袋，原本封口的蝴蝶结丝带已经滑落，拦不住里面饱满的苹果。

　　“真不好意思，我想给你带点水果，出来比较匆忙……”周敏的声音轻细，频繁抬眼打量许昕月的神情。

　　富贵人家的礼数还挺多。许昕月无所谓这个，正准备将苹果放到桌上，突然发现手指按住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针眼，周围的果肉已经泛出黑灰色，明显有了腐坏迹象。

　　现在跟周敏说苹果坏了，感觉太下人面子了，她现在这么紧张，怕不是要多想。

　　但这个针眼看起来蹊跷，我感觉像是故意扎的……

　　许昕月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问道：“苹果看起来真不错，是家里有谁爱吃苹果吗？”

　　周敏看着苹果笑了笑：“苹果很健康，我一直有给小栀吃。”她嘴角笑着，落在苹果上的眼神却有些伤感，“她现在不爱吃饭，我怕她饿着，客厅里一直准备着新鲜苹果，隔两天就会少一个，应该是小栀吃了。”

　　许昕月也垂眼看着苹果：“她还喜欢苹果……挺好的。”

　　这颗苹果被许昕月顺手放在桌上，饱满红润的一面朝向周敏。

　　在周敏看不到的背面，曾经有一枚针深深扎入，刺穿了果肉，刺伤了果核，腐坏的黑水掩盖在细微的伤口之下，没有被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