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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特殊情况 被驳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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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许昕月坐在电脑前,电脑屏幕已经进入屏保模式,深色背景上飞舞着一群小小的荧光。
她闭着眼睛,仰靠着椅背,刚才看过的种种文字在眼前明明灭灭。
实际上,在作为“家长卧底”接触抑郁孩子的这段时间里,许昕月见过许多种对抑郁症患者的不理解:“你就是想太多了”,“真这么难受为什么不去死?别演了”,“多运动多走走就会好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因为对方家境好,而被指责“你根本没有资格不开心”。
“有钱的快乐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些流行的玩笑话在口口相传里慢慢被曲解,变成了“有钱你根本不可能不快乐”。
这种简单粗暴的回复,就像唾沫里的钉子,一次又一次砸向小栀。
所以小栀的无价值感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一次又一次被人提醒,“你没有资格不开心”,重复到她自己都相信了。
她相信自己“不值钱”,相信自己的痛苦不值一提,相信自己没有资格不开心,相信自己配不上任何人的关心。
这些逼迫她不得不相信的东西,总是冷不丁地出现在她面前:从对面的对话框里,从贴吧的评论区里,从表白墙的匿名投稿里……
许昕月思考着,也许小栀曾经试图在网络上寻找一个可以躲藏的缝隙,但每一次尝试都被嘲笑回应。直到她躲进游戏世界,在那个家长无比质疑、“打打杀杀”的世界里,她终于可以专注、沉浸,忘记外面的世界。
因为在游戏里,有竞争,有输赢,挨骂总是有理由的,是因为“菜鸡你的操作有问题”,而不是“公主殿下凭什么不开心”。
许昕月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找出未保中心办公室的号码,毫不犹豫拨了出去。
如果真如自己所想,小栀的压力来源不仅是父母,更包括了同学们的话……被强制返校的小栀,真的不会有个“万一”吗?
电话接通了:“喂,未保办公室。”这次是一个陌生而温和的女声。
“你好,我姓许,之前跟你们这边联系过,”许昕月的声音冷静,“关于我反映过的、14岁初中女孩的事情,我有些新情况想提供。”
“有联系过……好的,我找到记录了,您请说。”
许昕月把昨晚值班接线员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又说了自己今天如何搜索到表白墙和贴吧,把她看到的东西总结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校园孤立”、“网络嘲讽”、“挂人引导网暴”几个关键词。
随着许昕月的讲述,电话那头不停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您说的这些情况,能提供截图和网址吗?”
“有的,我都保存了,给我一个邮箱地址,我发过来。”
“好的……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还有一件事,”许昕月盯着面前的玻璃窗,看着自己坚定的眼睛,“我最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孩子会沉迷游戏?现在看来,可能她只有在打游戏的时候才能放松。她在网上已经连可以躲避的树洞都没有了,只有在游戏里,没人问她的家庭条件,挨骂是因为操作不好,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有问题。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公平安全的。”
电话那头沉吟良久,键盘声没有停:“我记下来了。您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许昕月应了一声,她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但她握着手机,迟迟没有挂断。
犹豫了一瞬,许昕月轻声问道:“我还想问一下……昨晚值班的那位接线员,他……”
他是谁?他是不是……
话到嘴边,却自己变了调:“他现在在吗?”
“您问小陈呀?他值了夜班,本来该下了班就回去休息的,但上午他人又来了。”
许昕月的心跳得飞快,“小陈”两个字就像挣脱了听筒的束缚,烫了她的耳朵一下。
“……不过这会儿他在跟领导开会,不在办公室。等会儿需要他给您回电吗?”
许昕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需要的,一定叫他回电话,她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他。
“不、不用。”话出口的瞬间,许昕月才察觉自己声音颤抖,她赶紧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回话:“不用特意回。这些情况我已经跟您说了,只要能帮到孩子就行。”
“嗯好的,我会转告他。那您还有其他需要吗?”
“没有了,谢谢……”
“不客气,再见。”
电话挂断了。
许昕月站在窗前,魂飞天外,直到手机砸到地毯上,她才猛地惊醒,只觉得膝盖酸软,小腿发麻。
面前的玻璃窗被呼出的水汽变得朦胧,许昕月抬起手,食指在窗上轻轻画了两笔,勾勒出一个月牙的形状。
会是他吗?也许只是碰巧,毕竟这个姓氏常见……可是那个声音,那些话语,如果不是他……
模糊的水汽消散了,带走了那轮小小的月牙,就像黑夜在黎明前散去,带走了安静的明月。
许昕月捡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碰巧打开了QQ列表。
许昕月看着自己置顶的账号,那个灰色默认头像和乱码昵称就像一堆死灰,掩盖着一个沉默无助的女孩。
许昕月点进对话页面,给小栀留言:
如果你再遇到什么事,不管你需不需要帮忙,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给别人看
***
稍早一点,陈向阳手里攥着一沓工作报告,傻愣愣站在领导办公室门口。
作为老师们的宠儿,陈向阳几乎没有在办公室门口罚站的经验,相应的,也没有试探领导情绪的眼力见儿。
好一会儿,办公室里传来撂下茶杯的声音,以及一声“进来”。
陈向阳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把手里的夜班接线记录放在办公桌边角上,没有推到领导眼皮底下。
刘科长让陈向阳站了五秒钟,才抬起头来,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快速扫过陈向阳和他的材料。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刘科长不轻不重地说完,低头看着面前的平板,手指头都没有移开。
陈向阳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平地汇报:“刘科,昨晚接到了群众来电反馈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刘科长合上平板外壳,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前面:“说吧。”
陈向阳拿起材料最上面的一页,递到刘科长面前,说道:“昨晚收到反馈,说云县本地的一位十四岁初中女生,抑郁休学在家,近期被家长强制返校。拨打热线的群众担心有个万一……”
陈向阳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刘科长的脸色。刘科长倒是老神在在,没什么反应。
“……女孩的父母应该分居了,现在跟随母亲住在长辈家里,抑郁情况不是很乐观。”陈向阳顿了顿,“刘科,这个情况,跟您提过的您闺女——”
“我什么时候提过?”刘科长语速飞快地打断了陈向阳,瞪了他一眼。
刘科长松开交叉的双手,右手伸出两个手指头,在实木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小陈,你说这个情况,到底想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陈向阳看着刘科长的双眼,那眼球正左右骨碌转动,避开了他的视线。
其实刘科听懂了的吧,他只是不想懂,陈向阳暗自思忖。
他换了个角度来说:“刘科,这个孩子的监护情况比较复杂,母亲那边配合意愿不高,父亲那边目前联系不上。如果按正常流程,需要先联系监护人才能介入,但这个时间窗口很关键。孩子的状态不适合返校,但现在被强制返校,如果发生什么——”
“陈向阳。”刘科长这次叫了全名,声音阴沉,“你来未保办也快两年了,很多事呢,我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跟你说,因为我觉得你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改。”
陈向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
刘科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抗下了夜班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从头到尾就没意识到,你的工作态度有问题!”
“你这个人,太独了。有情况你不跟同事沟通,直接就来找领导。你觉得这是负责任?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是不是什么都比别人强?哼……”刘科长提高了声音,用力得脚尖都快踮起来,“在大家看来,你这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陈向阳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刘科长的批评比他更快:“上次你在活动室外面,当着小李的面说我不配合工作,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说,别人以后怎么跟你共事?”
刘科长转过脸面向陈向阳,一脸痛心疾首:“你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去建议一个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干部怎么教育孩子?你觉得你比别人强在哪儿?就凭你救过人?你见义勇为的事迹,在单位里贴了几天你心里没数?”
陈向阳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不明白前后的因果联系。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了,只剩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风,吹得陈向阳后颈发寒。
半晌,陈向阳才开口:“刘科,我来找您不是为了说这些。”
刘科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懒得接话。陈向阳仿佛看不懂领导的脸色,执着说道:“那个孩子的情况不乐观,我们应该尽快安排家庭回访……”
“够了。”刘科长走回办公桌后,坐了下来,“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该走流程走流程,该上报上报,不要搞特殊。”
陈向阳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攥紧,纸页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领导已经让他走了,但他不能走。
如果我现在走了,真的去走流程,要等多久?三天?一周?刘科会批吗?那个孩子……能等吗?
刘科长拿起桌上其余的材料,扔回到陈向阳面前:“你先回去,该做啥就去做。”
陈向阳低头看着那叠材料,低声问道:“刘科……如果这个孩子是您闺女,您会怎么做?”
刘科长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紧绷着下巴,看了陈向阳好几秒。
“你拿我闺女说事?你想提醒我?”刘科长突然一掌拍在桌上,声音炸开,“你是不是觉得,我连自己家的事都处理不好,没资格管你?别以为你救过人,你就什么都是对的!”
陈向阳被吓了一跳,强忍住后退的冲动,愣愣盯着刘科长说不出话。
刘科长毫不客气,伸手向门口一指:“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