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结实的向日葵》东芳芝茱

25、“豌豆公主” 人家可是本

　　第二十五章

　　尽管许昕月卯足了劲，耗费了一整晚的时间尝试搜索含糊的树洞，但她的尝试结果和陈向阳别无二致，没有得到有效的结果。

　　睡醒的许昕月蔫巴巴的，梦里都是自己在噼里啪啦疯狂敲键盘，恨不能把所有可能的组合尝试一遍。可这种做法无异于大海捞针，成功概率堪比一只猴子正确打出《哈姆雷特》整本书。

　　还能从哪里入手呢……？

　　许昕月瘫坐在电脑前，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脑屏保，一边吸溜着咖啡，一边机械地滑着手机。

　　要不要跟直播间求助一下？群众的眼睛总是雪亮的，发动广大网友的力量也许可以……

　　不行，太冒进了。

　　现在自己的IP地址，加上小栀的模糊信息，放到网络上求网友搜索，跟在街上果奔有什么区别？会暴露小栀的真实信息的。

　　到底该从哪里去查呢……对了，今天小栀应该已经到学校了吧？

　　一般来说，学校的学生们往往有自己在网上交流的秘密基地，比如当年的贴吧，还有表白墙。

　　如果小栀出过什么状况，她的同学会不会去网上吐槽？

　　许昕月找到方向，振作起来，准备针对云县的中学展开搜索。

　　问题又来了，我不知道小栀读哪所学校啊？

　　思索间，许昕月无意识点进了热门社交平台，刷到了一条精致妈妈为孩子准备生日会的帖子。

　　许昕月福至心灵，周敏作为县城贵妇，应该也很喜爱类似的活动。在小栀还“听话又乖巧”的时候，说不定会在自己主页上晒娃。

　　许昕月连忙查看朋友圈，奈何周敏设置了三天可见，找不到有用的信息。

　　许昕月又找出当时周敏求助的信息，再次点进她的社交主页，从最新开始往下划，一条一条分辨。

　　大半年前，周敏发了一条给女儿庆祝生日的内容，配图是生日蛋糕，文案是“就算上课时间很紧张，还是在送补习班的间隙为女儿准备好了蛋糕”。

　　许昕月截了图，保存到手机相册里，把图片放大查看，在蛋糕盒子上发现了店名。

　　顺着店名搜索，许昕月发现这家店在云县新区的大型商场里，而这家新商场附近，步行距离内有两所学校。

　　许昕月耐着性子，继续在周敏的发布内容里翻找，终于在更早的分享里，发现了她点赞了一条评论：“还好商场距离一中近，匆忙买了一束新的花，好歹赶上了迎接领导，不然真的要被气死。”

　　找到了，小栀的学校应该是云县一中。

　　抓住了新的线头，许昕月坐起来，在电脑上搜索云县一中。

　　反馈的搜索结果大多是官方信息，或者是媒体报道，评论寥寥，感觉几乎没有学生在互动。

　　孩子们会在哪里讨论自己的校园生活？他们会用什么代称来称呼自己的学校、老师呢？

　　许昕月毫无头绪地翻找了一会儿，悻悻放弃，又拿起手机研究小栀的QQ小号。

　　这个灰色头像、乱码昵称的小号，几乎是沉默而隐身的。许昕月不死心，终于在发现这个小号在加了自己之后，发过一条动态。

　　那是凌晨两点多分享的一首歌曲，没有配文案。

　　许昕月点进歌曲详情，翻看每一处信息，切换回歌曲播放页面时，系统增加了一条“猜你认识”联系人推送：这位好友也在听。

　　许昕月立刻点击，出现了一个彩色漫画头像，女孩侧着脸，长发被风吹起，在落花的背景前显得梦幻又寂寞，昵称不再是乱码，而是【夢の林檎】。

　　“夢の林檎”，格式和含义很像小栀的游戏号“快乐果果”。许昕月有种感觉，这个号也是小栀的。

　　这个账号的空间设置了权限，加好友需要回答三个问题，许昕月只在主页信息栏里找到了一个相同点：“学校”那一栏，这个账号填写的是云县一中。

　　顺着这个账号，许昕月继续探索更多可能性：关联讨论组、最常访问的空间、用这个QQ号注册的其他社媒账号……多番尝试下，一个表白墙账号跳了出来：天空学院万能墙。

　　找到了！这个账号名称，和未保中心提供的含混音节，对应上了！

　　许昕月振作起来，点击查阅。这是云县一中的匿名投稿账号，账号发布的内容丰富驳杂，发布频率也很高，从表白、吐槽到求助、分享，无所不包。

　　许昕月着重查看了发布时间在半年前到一年前的内容。数百条记录里，聊什么的都有，评论互动条均99+，一时看不出哪些内容和小栀有关。

　　许昕月尝试搜索小栀的姓名、昵称，没有反馈，又尝试搜索单字，终于从“果”的搜索结果里，看到了一条动态：

　　【注意！[皮下管理员发言]之前的[苹果emoji]投稿讨论出现人身攻击情况，严重违反墙墙投稿规范，该投稿现已删除，请大家尊重水果，和谐讨论 √，互相攻击 X】

　　这条有些无厘头的动态下，外显位置的热评吸引了许昕月的注意：

　　[尊重水果笑死，豌豆公主梦到毒苹果会被噎死，凡人不得靠近速速跪安]

　　“豌豆公主”，这个说法微妙地刺了许昕月一下。

　　像是在说一名家境优渥、敏感细腻的女生，小栀倒是符合这一特征……这条带着嘲讽意味和攻击性的评论，会不会是在说小栀？

　　许昕月记下疑点，继续耐着性子翻看表白墙的内容。

　　通读下来，她没再看到任何对小栀有指向性的内容，倒是了解了不少云县一中流行的黑话和暗号。

　　表白墙这边得不出更多结果，许昕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放松休息了一会儿，决定换一个方向继续探索。

　　根据学生们对学校的谐音称呼和黑话，许昕月换着关键词开始大范围搜索。

　　这一次，搜索结果里出现了几个贴吧。

　　真意外，现在的孩子还玩贴吧呀……许昕月有些好奇地点进去，被各种飞舞的黑称谩骂糊了一脸——极具恶意的嘲讽、尖锐贬损的攻击、极其露骨的造谣，在谐音字和表情符号的掩盖下，如同脏水一般肆意流淌。

　　许昕月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吐都吐不出来，极度不安的预感令她后脖颈发麻。

　　她试探着输入“豌豆公主”进行搜索，第一次希望不要返回搜索结果……

　　事与愿违，在“豌豆公主”的搜索结果里，出现了两页帖子。

　　这代表着，“豌豆公主”一直是贴吧的热门谈资，以此为主题的帖子发布源源不断。

　　许昕月往后翻了翻，目前能找到最早的帖子发布于一年前。楼主说班里的“公主”居然“装穷卖惨”，明明家庭条件优渥，却对好友假装条件一般，还“整天伤春悲秋不开心，要人哄着”，骗人感情。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跟帖的同学们逐渐提供了更多细节线索：父亲是公务员，家里在本地开着公司，住在有名的高档小区，家里是两层挑高的叠拼，请了保姆住家照顾生活……这些细节都和小栀对上了。

　　阅读这些文字的体验就像吞针，许昕月的呼吸都轻缓了，往下拉着网页，一条又一条跟帖进入眼帘：

　　[人家可是本地公主，公主殿下怎么可能有烦恼]

　　[有钱人的烦恼就是钱太多，不知道怎么花我可以好心教教她]

　　[我要是云县公主，家里这么有钱，做梦都能笑醒]

　　……

　　许昕月阅读着这些留言，手指越攥越紧，指腹在鼠标上蹭出一层薄汗。

　　这些留言本身并没有尖锐的攻击性，但它们就像拔不完的刺，将话题的主人公层层包围，慢慢收紧，逐步绞杀。

　　许昕月顺着发帖人的信息，找到了更多内容。其中有一张课间偷拍的照片，上面是一位女孩的背影，她穿着一中校服，长发披肩，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起来格外寂寞。

　　这张照片的配文是：【公主殿下又emo了[涂指甲emoji][白眼emoji]】

　　评论区全是“哈哈哈”的嘲讽，对于照片主角没有一丝关怀，只有无情的嘲笑。

　　许昕月关闭了页面，查阅另一条帖子，差不多是同样的翻版。再换一个，再换一个……几乎全都是这样的内容。

　　许昕月闭了闭眼，只觉得如鲠在喉。

　　小栀的痛苦明明是真实的，却因为“家里那么有钱”，变成了他人眼中炫耀式的表演。在遮掩了真实面目的网络空间里，她的痛苦被以玩笑和吐槽的名义挂在墙上，供所有人欣赏，任人评价，谁都可以上去踩一脚。

　　这是一场漫长的赛博凌迟。

　　许昕月返回搜索页面，忍着恶心点开每一条搜索结果查看。

　　还能显示的内容充满了嘲讽和讥笑，有一些帖子已经被删除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标题和一行灰色的“该内容违反社区管理条例，已被管理员删除”。

　　许昕月没有错过已被删除的帖子，她发现有一些还在搜索引擎上留存了快照，其中有一段引起了她的注意：

　　[公主殿下又在匿名投树洞了，好深沉，好可怜，好需要爱]

　　[哪儿呢哪儿呢，不带图你说个J8]

　　[哈哈哈哈哈，她还真把自己当受害者啊]

　　[人家有钱人的烦恼我们不懂啦]

　　[别这么说，万一人家是真的呢？]

　　[那可以换我来，我可以拿着千万家产享无边寂寞]

　　往下划，有人贴出了树洞截图。许昕月仔细查看，发现这不是匿名树洞发表的截图，而是投稿截图。

　　投稿人的信息没有被打码，漏出了头像和昵称——彩色漫画头像，长发女孩的侧颜，昵称是【夢の林檎】。

　　许昕月盯着这张截图看了许久。

　　被大肆吐槽的投稿并不是女孩的无病呻吟，也不是对生活朋友的黑泥抱怨，反而是关于某个艺术展览的分享：

　　[青年艺术家刘耀华在2022年做了一个艺术实验作品《祝你平安》。他在175颗幼年成长苹果中，分别插入一根3.8CM的钢针，七个月后存活下来的苹果仅有75颗。]

　　[被伤害过的苹果不仅个头比正常苹果瘦小，造型更是扭曲畸形，被针扎过的地方，凝结成了一块黑色的伤疤，展示时间带来的无言伤痛。]

　　[也许我也是一颗扎着针的苹果，谁能帮我拔出这根钢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