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结实的向日葵》东芳芝茱

13、周三的公共活动 我想见你

　　第十三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高中的许昕月手指绞着电话线，声音低落，“我明明在努力做我想做的事，可是他们都说我错了。我妈卖了家里的电脑，我去网吧参加比赛的时候，我爸还去抓我，薅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出来……”

　　“我不想去学校，去了也是被骂，也不想回家，回家了还是要被骂，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陈向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你没错”，又怕少女的委屈是自己的幻想，干扰到对实际求助者的判断。

　　可是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在忍耐，忍到极限了才终于漏了一点出来。陈向阳紧紧咬着牙关，不管这个求助的孩子是不是许昕月，他现在应该做的是陪伴、倾听。

　　陈向阳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愿不愿意说说？我一直在这里，可以听你说。”

　　电话那头响过一声抽噎，便安静了下去。陈向阳屏住呼吸，努力倾听，一时之间，他的身边变得极度安静，时间在安静里被拉得无限长，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如潮汐般包裹着他。

　　“她们说我……”少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露水般的秘密。

　　“……说我不自量力，说我……缠着他，”

　　陈向阳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少女的轻声倾诉，和记忆中他偶遇的一场激烈冲突逐渐重合。

　　“说我配不上，说他不会看我这种贱人一眼……”

　　陈向阳怔愣在原地，就像记忆中的自己，当时也被这尖酸不堪的话语惊吓，怔愣在原地。他就这么傻站着，看着许昕月被围在中间，被人刻薄羞辱。

　　原来她这么在意，原来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在她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痕迹……

　　“是因为……他吗？”陈向阳声音有些发涩，脱口而出的话在最后改了口，“是不是因为……那个男生，导致你被欺负？”是不是因为，我？

　　不该这么说的，对面是求助的未成年人，我不该这样，这会误导对方……

　　可……万一呢，万一是……她……

　　电话的另一头，许昕月猛地一惊，从混沌的回忆中清醒。

　　真意外啊……今晚的这么多通电话，没想到是这位陌生的接线员，比我的父母、比班主任，都要担心自己受了委屈。

　　“……不是。”许昕月摇了摇头，鲜艳的红色波浪长发随着动作划出弧度。她的心情已经平稳了些许，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许昕月现在已经明白了当时是一场蓄意的欺凌：“不是因为谁，这只是她们欺负人找的借口而已。”

　　“如果我跟男同学走得近，就造谣我早恋，没有男同学的话，还会有男老师、校外的男网友或者混混，总之造谣不用管对象，上下嘴皮一碰罢了。”

　　对面的接线员似乎被噎了一下，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是因为我？”

　　许昕月有些好笑，没想到接线员居然丝滑代入了自己，原本因为对方的关心生出的些许好感，现在全变成了无语的扶额苦笑。许昕月都要质疑未保中心的专业水平了，还是说，男的都这么自信？

　　“没有人欺负我，她们能欺负得了我？”许昕月的声音里夹了点痞气，带着明媚的笑意，“现场我就撕吧回去了，还有个傻子路过，阴差阳错帮我解了围，嘿嘿。”

　　接线员似乎又被噎住了，这回没接上话。

　　许昕月停顿了一下，还是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你是第一个问我原因的人。”

　　等待了一会儿，接线员还是没有反应，许昕月忍不住问道：“你还在吗？”

　　“在。”

　　许昕月松了口气，疲惫的感觉涌了上来，她无声打了个哈欠：“嗯……那我挂了。”

　　“……好的。”陈向阳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轻轻说道：“你不是一个人的。”

　　“……谢谢。”

　　“晚安。”

　　许昕月挂断电话，打了个哈欠，打开电话亭的玻璃门，向着黑甜的梦乡陷了进去。

　　***

　　电话挂断了。

　　像是从一场梦境中醒来，陈向阳回过神，发现自己坐在工位，头顶是值班室的白炽灯管，发出轻轻的嗡响。

　　他看向电脑里的工单记录，还停留在上一通电话里。刚才和许昕月的通话，仿佛只是自己的梦境，并没有留下记录。

　　陈向阳摘下耳麦，取下眼镜，搓了把脸。

　　……也许是傍晚的那通电话影响了自己，我竟然做了一个清醒梦？还是说……我又犯病了？

　　陈向阳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仰头，感受着灯光在眼皮上留下光斑。

　　希望这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

　　周三上午9点半，陈向阳出现在政务服务中心。

　　能在上午看到陈向阳，实属是久违。“小陈，早啊。”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同事过来招呼他，关切道：“你调班啦？还是有啥事啊？”

　　值班到凌晨2点，休息了不到5个小时，没睡够的陈向阳反应还有点迟缓：“早。”他转头看向李姐，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后，才继续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想观摩今天的未保公众活动。”

　　李姐笑了起来：“哎，已经在签到了，跟我来。你下次想观摩学习呀，提前打个招呼，至少调下班吧，瞧你现在这脸憔悴的……年轻人，不要不爱惜身体，总熬夜吃不消的……”

　　陈向阳一边安静地听着李姐絮絮叨叨，一边跟上她的步伐，向大活动室走去。

　　转过走廊，人变得多了起来，走廊上已经有人在排队签到了。陈向阳仔细缓慢地看过签到的人群，又走到活动室门口，向室内张望。

　　活动室内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守护未来，与爱同行”，还布置了一些布艺花朵和软垫抱枕，色彩明亮温馨。几位志愿者正在引导参与人落座、分发资料。

　　来参加活动的，基本是成对的中年男女，少数几人牵着孩子，气氛并不热烈。

　　活动参与者们只是互相看着，没有谁主动搭话，家庭与家庭之间界限分明，只有脸上的表情，透露出相似的疲惫，眼里也是相似的灰暗无神。

　　陈向阳的视线一一扫过拘谨的人群，没有见到预想中的年轻面孔，更没有见到视频中的鲜艳红发……他收回目光，站到不阻碍进出的位置，垂着眼等待着。

　　二十分钟过去了，活动室内已经做完了一圈自我介绍。气氛逐渐融洽，主持人引导着参与家庭进入讲述环节。

　　陈向阳靠墙站着，一边听着活动室内的声音，一边傻傻等待。

　　一名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性步履匆匆地路过，和陈向阳擦肩而过，走了两步突然停住步子，扭头看过来：“小陈？”

　　陈向阳抬起头，向对方看去，确认来者的身份，才缓缓打了个招呼：“刘科。”

　　刘科长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眉心一条深深的竖纹，不皱眉也很明显。他抬手推了下眼镜，转身走近陈向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昨天上的夜班。”

　　“嗯。”

　　“上满了吗？几点下的班？”

　　“两点。”

　　“两点……”刘科长轻声嘀咕着，探头往活动室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门口和陈向阳之间来回打转：“两点下班，不到十点又来了？”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有些刺耳，“你可真积~极啊，怎么，怕白天的活儿我们干不好？”

　　陈向阳直愣愣地看着刘科长，脸上带着一种单纯迷糊的懵逼，没有接话。

　　“我们那边的值班记录呢，我也看过，”刘科长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陈向阳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动作，只缓缓眨了下眼。

　　刘科长盖上杯盖，重重叹了一口气：“小陈，夜班的电话量，好像不多嘛。”

　　“嗯，”陈向阳如实回答，“平均一晚上2.6个。”

　　“二点六个。”刘科长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你晚上其他时间在干什么？睡觉？工作很轻松嘛。”

　　陈向阳依旧直愣愣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刘科长被盯得有点毛毛的，正想再说点什么，陈向阳回答道：“我晚上的主要工作是接听专线，除接听外，还要整理当天的工单，有时候会做一些回访预约。”

　　简短的一句话，涵盖了陈向阳坚守的夜晚。

　　而那些在电话那头颤抖的声音，那些无助的啜泣，那些支离破碎的、歇斯底里的、饱含愤怒绝望无助的……那些等待、陪伴、安抚、倾听的时间，陈向阳觉得不应该当作成绩，在一个不严肃的场合去跟上级提起。

　　自己做的那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在黑夜中彷徨的孩子们，可能只是一条细弱的蜘蛛丝，只有双方都小心翼翼地分别抓好，才能一起走出黑暗的迷宫。

　　刘科长哼了一声，不再“指点”陈向阳的工作，转而批评他的态度：“小陈啊，我跟你说，工作呢，是为集体服务的，你做得如何，大家都看着。”他放慢了语速，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你夜班值了，白天又来了，显得我们这些白天上班的好像多不积极似的。这种态度究竟对不对，你好好想想吧。”

　　陈向阳一声不吭，眼神渐渐变得迷蒙。他不再看向刘科长，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思考。

　　刘科长看着陈向阳这个态度就来气，现在的年轻人！学历高的根本不会来事，纯纯书呆子！“你这个人，哎！你就是太不合群了，大家约吃饭聊聊天，你不参加还要在工位上吃，弄得环境也不好，气氛也不好。下班约着运动运动，你总是以值班为借口拒绝参加。那需要评先进的时候，你的票数上不去，这能怪谁？你要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