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结实的向日葵》东芳芝茱

12、有谁在听 你应该听话

　　第十二章

　　许昕月登上游戏，好友“快乐果果”已经在线上对局中了。

　　许昕月发过去组队邀请，留言：“组队，今天教你一个新套路。”

　　两人组上队，双双无话，直接开始了下一局。

　　无论对局胜负，许昕月既不复盘，也不点评，只是在等待匹配的时候，随口说些自己冲浪看到的段子，或者白天的好玩经历，态度轻松自然，好像语音连麦的不是一位陌生的休学女孩，而是自己熟悉的闺中密友。

　　“……我有八年吧，快十年没回过云县了，变化还是很大的。”许昕月七绕八绕，终于把话题拐到正题上：“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新区还搞了个未成年人保护中心。”

　　小栀没有任何回应，许昕月也不急着跟她确认，像是在提一件与她无关的事：“那边的专席接线员跟我说，他们每周三都有公开活动，比如家庭讲座，教家长怎么跟孩子沟通，还会进行关于抑郁症的科普。”

　　许昕月叹了口气，把周敏想象成自己老妈，代入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向自己的朋友抱怨道：“我跟你妈妈说了，建议她叫上你爸一起去听听，再不济也能跟有经验的工作人员或者医生交流交流吧……哎，想劝家长开窍才是最难的。”

　　下一局游戏匹配成功了，许昕月点了进去。等了一会儿，她发现小栀虽然点了进来，但没有下一步操作。

　　许昕月也不催促，一边选英雄，一边继续说：“有些事大人总是想不明白，他们太习惯说一套做一套了，连自己都骗。我高中的时候就察觉了，后来离开他们自己生活，才慢慢想明白。就像我会因为学校啊课业啊感觉到压力那样，其实我爸妈也感受到了别的压力，工作啊生活啊邻居闲话啊之类的，他们处理压力的能力不见得比高中生更好。”

　　“我选择了死磕游戏，他们选择了死磕我，我们互相磕得头破血流，最终还是我妈心疼我，先让步了。”

　　倒计时即将结束，小栀选定了一个辅助英雄，依旧没有说话。

　　这一局打完，许昕月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呼……我去个洗手间。小栀，我想跟你当面聊聊，等下我们餐厅见，可以吗？”

　　另一头的小栀没有回话，等许昕月出来，发现客厅餐厅这边并没有人。她向二楼看去，楼上静悄悄的，隐隐有感应灯的光芒亮起。

　　许昕月等了一会儿，不再坚持，拿出手机在游戏内留言：“我们线上聊也行，你有QQ吗？微信？我加你。”

　　沉默，依旧沉默。

　　今夜的一切仿佛陷入了停滞，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看来今天两边都没进展啊，许昕月有些疲惫地无声叹息。

　　在许昕月告辞、准备离开周家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许昕月立刻查看，没想到她绑定游戏的那个QQ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那是一个QQ小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案，昵称是一串乱码。

　　许昕月给这个号备注“小栀”，发去一条信息：“周三未保中心会搞活动，我会继续邀请你妈妈，到时候我陪她去。”

　　“好好休息，晚安。”

　　等许昕月回到酒店，灰色的小号终于发来了一条回信：“她不会去的。”

　　***

　　十七岁的许昕月又一次从夜跑中溜号了。

　　黑暗中仿佛有一根亮闪闪的指引线，许昕月顺着心中的指引，踏上之前和陈向阳一起走过的小路。

　　那座老旧的电话亭安静地立在尽头。许昕月走到电话亭旁边，四下张望，最终失望地确认，这次陈向阳不在。

　　许昕月有些难过，陈向阳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她垂着头，踢着步子，无聊地绕着电话亭转了几圈。

　　再一次路过电话亭的门口，许昕月发现这扇玻璃门虚掩着，她试着推了一下，门轴发出轻轻的响声。卷曲的电话线恰好滑落，像是有人刚刚挂断了电话。

　　许昕月走到电话机前，拨号按键的键盘下有个插口，里面已经插好了一张电话卡。卡片边缘有些磨损，好像经常被人摩挲。

　　许昕月有些纳闷地上下打量，这座电话亭好像在邀请自己似的，已经做好了拨打电话的准备。

　　……是有谁，在等我的电话吗？

　　许昕月拿起话筒，一个熟悉的座机号码浮现在心头。指尖落在数字按键上，许昕月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拨号音混着心跳，每一声都把等待的时间拉长了一点，许昕月感觉有一只紧张的小手又在抓自己的喉咙了。

　　……算了吧，不会有人接的……最好别接……

　　就在许昕月劝自己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喂？”话筒里传来有些凶狠的中年男声，带着不耐烦的火气。

　　许昕月心里大叫着不妙，抖着手想按向挂机键，父亲的训斥已经排山倒海而来。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和你妈？！”

　　熟悉的声调，熟悉的斥骂，许昕月说不出话，握着听筒胸膛起伏。心脏跳得激烈，那些她早就遗忘的委屈，潮水般向她扑来。

　　“你说你像什么话？我送你去学校是读书的，不是让你跟那帮混混搅在一起的！老子为了你累死累活，有家都不能回，你就以为做啥我都不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一个女孩子家，还要不要脸了？”

　　“不是的！我没有！”许昕月大声反驳，声调不自觉拔高，“是她们找事的！”

　　“月月，你听妈妈说。”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低沉的女声透着无奈，但却不容许一丝违逆：“我把电脑卖了，你回来，好好读书，还有一年多，还来得及。那些游戏都是害人的，你玩它玩得不顾白天黑夜，学习都顾不上了，那你以后准备干什么？游戏不是正经事，你以前多乖啊，你看你现在，心都野了……”

　　许昕月又气又恼，每次母亲都把所有的问题归到玩游戏上：“我说过了，我打游戏是认真的！电子竞技你听说过没有？这是正式的比赛！”

　　“你还跟我犟嘴！那些泡网吧里的能是什么正经人吗？为什么人都找到学校来了？你不惹那些人，人家为什么专门找你、打你？！”

　　许昕月闭上眼睛，用力地吞咽，把那些没人听的辩解和委屈都强迫自己咽下去。这个家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充满了激烈的争执吵闹，谁也不愿意停下来听别人说话。

　　话筒似乎被别人接走，这次又换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男声：“许昕月，我跟你说，你底子不差，最后半年冲一冲，考个本科没问题……”

　　熟悉的班主任声音传来，说的也是许昕月熟悉到可以背诵的话：“你别的事先放一放，尤其是那个谁……他条件跟你不一样，人家是考清北的料，你呢？你别耽误了自己！”

　　“我没有早恋！”许昕月再也忍不住，冲着话筒大喊。

　　话筒对面的班主任仍在念叨，许昕月喘着粗气，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喋喋不休的话语变成了一种蜂鸣般的噪音，充斥着小小的电话亭。许昕月看着电话亭玻璃上的倒影，少女的模样模模糊糊，头发倔强地支棱着，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许昕月知道她一定红着眼睛。

　　炸毛的高中少女咬紧了牙关，抬手用力地按在挂机键上。在她冷静下来之前，手指自己动了起来，顺势按下了5个数字。

　　“欢迎拨打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转接未成年人保护专席，请按4……”

　　转接的音乐声，然后是——

　　“您好，这里是云县未成年人保护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青年接线员的声音响起，许昕月的心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连同声音也带上了颤抖：“……我、”

　　也许是委屈积攒得太多了，许昕月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呜咽。她立刻抬手捂住嘴，不让抽泣的声音汹涌而出。

　　“别担心，没事了，我能听到你的声音。”接线员的声音清冷，却平稳温和，“您现在安全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慢慢说。”

　　“……好，我，我没事……”许昕月双手握住话筒，有些无力地靠在电话亭玻璃上，望着外面是沉沉的黑暗。

　　“没有人听我说话……那些大人，总是不听我说了什么……”许昕月一边深深吐气，一边说道。

　　“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对，总是被他们说教。他们说我不好好读书，说我玩物丧志，说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我应该听话，应该做个乖巧的女孩，不应该打游戏。”

　　许昕月吸了吸鼻子，把眼里的水汽眨巴掉：“可他们不问我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打游戏，我主动说了那么多遍，他们从来都不听。”

　　电话对面，敲打键盘的声音停下了。接线员陈向阳坐在电脑前，耳麦里还回响着少女吸鼻子的声音，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个描述格外熟悉，但这个声音……比傍晚那通电话里的许昕月，要稚嫩许多。

　　是我的错觉吗？是我代入了自己的情绪，把求助的未成年人当做了高中时的许昕月？

　　陈向阳想起自己记忆中那抹温暖的身影。他不敢主动跟她搭话，但有时会忍不住朝她的班级张望。她就在隔壁班，很有个性，还会画画，放学后会留在教室里，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出黑板报，用粉笔模仿梵高的笔法，画“会燃烧的向日葵”。

　　他一直以为许昕月也和向日葵一样，天生就闪耀、自信，永远昂着头，什么都打不垮。

　　“……你还在吗？”电话那头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有些委屈地问他。

　　“在。”陈向阳回过神，“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