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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梦魇与救赎 她想要的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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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窄巷,沈汐月仍忍不住从后视镜中观察昭玉。直到桂园的木门轻轻合上,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她心头沉甸甸的,像悬着一块落不下来的石头。
“别看了。”肖阁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语气轻缓却笃定,“再看,也看不进她心里去。”
汐月收回视线,轻轻靠回座椅,眉宇间凝着几分担忧:“她刚才那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
肖阁微微笑着,精致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通透。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好看得近乎不真切。
“艺术家的心格外敏感,她又绷得太紧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再这样撑下去,精神可能会奔溃的。”
汐月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你看出什么了?”
“我看见,”肖阁直视前方,语气沉静而犀利,“她的画里藏着两扇门,门内还潜藏着未知的风险。而她站在岔路口,迷茫,彷徨,不知该迈向哪一边。这是一种进退两难的状态,撑不了太久。”
“你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对吗?”肖阁问。
“我不确定,但大概能猜到一点。”汐月皱着眉头,烦恼地说,“八成又是江峰冷淡她了。那个书呆子,可提供的情绪价值几乎为零,玉儿跟他相处太委屈了。”
“情之一字,伤人最深。”肖阁语气温柔却有力量,他右手微微用力,攥紧她的左手,安抚她的郁闷,“让她按自己的节奏走出来吧。”
汐月望着他,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容貌惊艳的男生,远比她想象中更宝藏。她呆呆地望着他,久久地失神。
肖阁用余光看见了她痴迷的眼神,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了。“傻丫头,看什么呢?”
“你真的打算回浙大当老师吗?”
肖阁握着方向盘,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出来玩了一年多,爸妈确实催我归队。秋季学期正好有空缺,那是原本给我留的位置。”
汐月沉默不语。
看着她委屈的表情,肖阁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暗暗发笑,却说得慢条斯理,“不过,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现在的去留,还没最后确定呢。”
“这次来江南,本意是想拜访伯父伯母,没想到他们都出差不在家。”肖阁手指敲击着方向盘,遗憾地说。
“啊?你见我父母做什么?以前从来没有朋友来过我家!”汐月有些发慌。
“你都牵我的手了,不给我一个交代?”肖阁举起他俩交握的手给她看,假装诧异地问道。
汐月情急之下忙甩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撇清关系,早被他捏住下巴快速偷吻一下,哈哈笑道:“这下赖不掉了吧?我下午就去找宁先生辞职,要不显得我监守自盗,良心有点不安!”
汐月从小被家里保护的太好,还没有哪个登徒子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调戏她,她很缺乏此类恋爱经验,因此脸色爆红。
肖阁也不能逗得她原地起火,忙开始转移话题:“哎,前两天咱俩逛街不是碰到一个星探吗?我回去查了查,确实是家很大的娱乐公司。要不,我去做个模特?或者当个演员?正好能留在江南陪你!”他说的半真半假,眼底却藏着笑意。
汐月当真想了想,忙摇头阻止说,“不敢当!不敢当!您是浙大社会学专业的高材生,又是珍贵的北大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学霸,即将成为业内最年轻的特聘讲师,做什么模特,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肖阁摸摸脸,假意正经:“那天生的这副好皮囊,只给你一个人看,就不暴殄天物了吗?”话音未落,汐月的拳头已经落到他身上了。
“好好好……开玩笑,开玩笑!”肖阁攥住她的拳头,哈哈大笑。
——
昭玉回到屋内,站在画架前,怔怔望着画布上未完成的笔触,肖阁那句“两扇门、一个人、不知何去何从”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她忽然没了再看下去的力气。
转身上楼,躺倒在床上,闭眼的瞬间,倦意汹涌而来。意识渐渐模糊,她竟在白昼里,沉沉睡了过去。
梦境毫无征兆地袭来。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荒野,灰蒙蒙的大雾漫卷而来,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她孤零零站在雾中,不知来路,亦不知归途。只有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走,疲惫不堪,却停不下来。
远处雾影里,缓缓浮现一道身影。
仿佛是秦逸少。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朦胧。她想喊他,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拼命朝他奔跑,可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那道背影一点点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
昭玉僵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她仓皇转身。
另一个方向,又立着一道身影。是冷江峰。他同样背对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却始终没有回头。
她想叫他停下,想让他转身看自己一眼,可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雾的尽头。
两边的人,都离她而去。她站在岔路口,进退失据,无处可去。
慌乱中,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条翡翠手链,不见了。她慌忙撩起裙摆,脚踝上的玉瓶脚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逸少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她的定心丸,是她的安全感。他明明说过,“永远不要摘下来”,可是此刻,全都没了!
她蹲在地上,疯了一样伸手摸索,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想哭,却哭不出声;想喊,却发不出音。浓雾越来越重,将她死死裹住,窒息感铺天盖地。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她猛地回头——
骤然惊醒。
昭玉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
不知道睡了多久,房间里已是一片漆黑。她浑身冷汗,手心冰凉,后背的睡衣早已被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慌。
她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手腕。手链还在,冰凉温润的翡翠贴着皮肤,真实可触。她又慌忙摸向脚踝,脚链也在,稳稳地缠在那里。
一颗心稍稍落地,可梦里的恐慌与无助,依旧死死攥着她的四肢百骸。她蜷缩在床上,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
那不是外界的冷,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空寂与寒凉,无孔不入。她太需要一个拥抱了。太需要有人轻轻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我在”。
她还需要一点真实的温度,填满皮肤底下空荡荡的渴意。可偌大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无声滑落,洇湿了枕巾,悄无声息,却烫得厉害。
不知在黑暗里蜷了多久,枕边的手机轻轻一震。昭玉缓缓抬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映着她苍白的脸。
是冷江峰的消息。
“这边的项目告一段落了,我后天回国。你想好要什么礼物吗,我带给你。”
她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他总是这样,从不会主动送惊喜,经济适用到呆板。昭玉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半晌,最终,只敲下一行“你回来,我去接你”。
窗外,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她握着手机,依旧蜷缩在被子里,睁着眼望向无边的黑暗。梦里那条没有回头的路,现实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江峰就要来了。而她,像等待救赎的囚徒,只能静静等候。
——
机场的国际航班出站口人潮熙攘,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交织成一片喧闹,却半点落不进昭玉心里。
她倚着栏杆站着,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冰凉的玉质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乱。
上一次机场是送别,彼时的不舍与怅然还刻在心底,这一次等候,心绪却繁杂到难以言说。
肖阁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两扇门,一个人,进退维谷。她盼着江峰回来,盼着他能看穿她的挣扎、她的无助,给她一点喘息的暖意,拉她出这两难的泥沼。可真等要见到他,愧疚、委屈、茫然、不安尽数缠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闷,眼眶发热。
人群缓缓涌出,她一眼便锁定了那道身影。冷江峰身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大书包,就这样风尘仆仆大步走来。神色间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她身上时,如日照雪山,光明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尽数褪去。
昭玉的眼眶瞬间泛红,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有藏不住的憔悴、委屈与无助,像漂泊太久的孤舟,终于望见岸,却又怕靠不了岸,脆弱得一碰就碎。
江峰的心猛地一沉,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面色苍白,眼底满是倦意与散不去的愁绪,全然没了往日的沉静。他心头慌乱,更加快脚步朝她跑来:“等急了吗?飞机晚点了半小时。”
昭玉抬眸望着他。她有心事瞒他,满心都是亏欠,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路车程,两人皆是沉默。
江峰数次侧眸看她单薄的侧脸,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奇怪的是,车子没有直接驶向四宜院,而是中途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最终停在一栋陌生的庭院门前。
“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桂园。”昭玉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坦诚,“我带你进来看看。”
她之前并没有想过,要带他来这里。但走在路上,她忽然想把自己的世界摊开给他看,把这份无处躲藏的困境、进退两难的挣扎,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她想要一份懂得,一份能抚平她心底慌乱的关心。
江峰很诧异,就这样跟着她推门而入。
下一秒,他的脚步骤然僵住。只见院子中央,一棵高大的四季桂枝繁叶茂,淡香萦绕,大抵同品种的树木都差不多吧,他觉得这棵树和疗养院那棵非常相似。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喉咙,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没等他平复心绪,踏入客厅的瞬间,更汹涌的情绪将他淹没。满室高大的绿植郁郁葱葱,各种大盆植物摆放的位置、甚至花盆的样式,都与疗养院时分毫不差。他的目光缓缓游走,每挪动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底的疼一点点蔓延开来。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琳琅满目的茶吧上。
不算茶柜,只是偌大的茶台上,便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茶罐,码放整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满是烟火气,那是属于秦逸少的习惯。而在最偏僻的角落,一台小小的咖啡机孤零零地缩在那里,机身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早已被搁置许久,那是曾经属于他们两人的努力。
一瞬间,江峰什么都明白了。
昭玉的憔悴、无助、茫然,根源全在这里。她不是偏向了谁,而是被困在两段情感里进退不得,被撕扯得遍体鳞伤。她带他来,不是摊牌,不是抉择,只是想让他看见她的痛苦,看见她走不出的困局,她需要救赎,却不知道这份救赎该来自谁。
他看懂了她所有的挣扎,看懂了她的两难,也看懂了她眼底的渴求——她想要被人拉出这句苦苦挣扎的泥淖。
他心疼她,怜惜她,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他多想上前抱住她,告诉她,“我回来了,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可他敢伸手吗?
此时伸手,他确实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从此以后时时刻刻陪伴她,关心她?准备好后半生能给她优渥的生活,不让她经受一点坎坷和风雨?让她像做宁家小姐一样,幸福地做他的爱人?他可以做到吗?
或者,此时伸手,她就会被救赎吗?她会不会更加两难,会不会把她推到更难堪的境地?自己的靠近,会不会是对她的又一次捆绑;自己如果此时仓促告白,她本就混乱的心,会不会更加支离破碎?
更何况,他伸出手,她会不会接?他匆忙地扫过屋里四处摆放的画作,在某张画的一个角落,看见了一张建筑草稿图偏居一隅,这就是他在她心里的位置吗?
心底的挣扎与痛苦翻江倒海,每一寸都在煎熬,他强压着眼底的涩意,逼着自己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的溃不成军。
“这里很安静,适合你画画。”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费尽全力,“你好好休息,我工作室还有事,我先去一趟,明天我再联系你。”
他不敢多留一秒,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怕打破眼前这脆弱的平衡,更怕看见她眼里更深的无助。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快步走出桂园,关门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仓皇,身后的满室桂香,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
门被轰然合上的瞬间,昭玉最后一丝支撑也轰然倒塌。
他看懂了,他什么都看懂了,可他还是选择了转身,没有伸手,没有安慰,没有留下一句能安抚她的话。
昭玉缓缓蹲下身,将自己紧紧抱住,没有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想要的懂得,他给了;她想要的救赎,他却没敢伸手。
她依旧被困在原地,进退两难,无人救赎,只剩满心的茫然与寒凉,在这满是他人痕迹的桂园里,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