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于心》满庭隅

35、画里画外 没错，我对

　　日子从春到夏，逸少和江峰都没有回来，这天，却意外收到了汐月的电话。

　　“玉儿，我回来了！”听筒里的声音轻快，难得的欢喜，“明天我带个人去看你！”

　　昭玉明知故问，“带谁？我这里可不欢迎肖姓帅哥哦。”

　　“这个例外，你一定会欢迎的。”汐月难得的爽朗，哈哈笑。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个超级大帅哥！”汐月压低声音悄悄说，很明显肖姓大帅哥就在身边。

　　她不由弯了弯眉眼。“好，我拭目以待！你要言过其实，我就把你们打出去！在这之前，扫花焚香，静候大驾！”

　　挂断电话，她望着那幅半成品，忽然一阵恍惚。原来，已经两个月了。

　　时至盛夏，桂园早已被馥郁的桂香浸透，连梦境都裹在这温柔又沉郁的香气里。昏昏沉沉间，她几乎有了错觉，秦逸少不曾离开，江峰也未曾远去。

　　这两个月，她一个人守着安静的桂园，日复一日地画画、发呆，等一个说不清是什么、也遥遥无期的消息。

　　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可她笔下的画，却早已不是死水。

　　——

　　次日清晨，暑气还未蒸腾上来，门铃便如约响起。

　　昭玉拉开门，一眼看见笑意盈盈的汐月，她身后，还立着一道身影，修长如竹，峻拔如松，一眼扫过去，仿佛一个卓尔不群的谦谦君子！

　　当她的视线穿过汐月的笑脸落在那人脸上时，不由得更看呆了。

　　他静静立在清晨浅淡的阳光里，衬得肤色极为白皙。眉眼精致得如同名家工笔细描，眼尾微挑，状如桃瓣；瞳色偏浅，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光泽。唇形饱满，色泽嫣红，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竟像从古典油画里缓步走出来的美人。

　　这就是肖阁？怎么之前没有人告诉她，这人竟有如此惊艳之美！

　　昭玉直接看呆了，被汐月拉回神。“我第一次见他，也惊呆了。”汐月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羞涩。

　　“就是这个天仙，听说居然被你的美貌打动了？”昭玉假装嫌弃地上下打量汐月。汐月本就是与世无争的恬淡性子，又常年浸淫文物领域，自有一种菩萨拈花的圣洁之美，但放在肖大帅哥面前，却很轻易被比下去了。

　　汐月忙上来捂她的嘴，边不好意思地去看肖阁的反应。肖阁迎上她的目光，眨眨眼，悄悄说：“没错，我对你，就是见色起意！”彤云眼看着飞上汐月的脸颊，她立马窘得满面飞霞。

　　这还真是各花入各眼！昭玉暗暗好笑。

　　说笑间，三人一起穿过庭院。就在踏入客厅的那一刻，肖阁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就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墙面、角落、画架上随意乱放的一幅幅作品。那些色彩、笔触与情绪，像无声的潮水，一瞬间将他定格。

　　汐月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微微吃惊。“玉儿，你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

　　昭玉心头莫名一紧，心想，秦逸少总劝她不必劳神于画画。还是，画多了吗？

　　尤其是本来谈笑风生的肖阁，仿佛入定一般审视着她的画，让昭玉颇为紧张。她也定定地看向肖阁，此时他正凝望着墙上的一幅画，久久未动。

　　画中，一道细而利的裂痕，将画布截然分成两半。左边是暖调，炽烈的红与金，像被阳光烧透的大地；右边是冷色，沉郁的蓝与灰，像漫无边际的雾，像望不到尽头的远方。裂缝中央，站着一个渺小的人影，面目模糊，只剩孤寂的轮廓。

　　肖阁呆呆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清冽悦耳，如水晶相击。“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昭玉微怔，本想随口说还没想好，却被他轻轻截住，“左边，是丰茂的丘陵。”他语气笃定，并非询问，“右边，是薄暮的异域。”

　　昭玉沉默下来，他说的这么准吗？简直是有读心术。

　　肖阁转头，又看向另一幅画。

　　画面里是一片空旷荒野，风仿佛在画布上流动。远处立着一道模糊背影，单薄而孤单。画面前方，一双手静静伸着，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握住。左下角藏着一角翻开的图册，纸上是规整严谨的建筑草图。

　　他在画前站了许久，而后指向那本不起眼的建筑图册，问：“它代表谁？”

　　昭玉的心猛地一跳，无需思索，她便知他说的是谁。

　　肖阁又指向那双悬空的、空无一物的手。“那这双手，在等谁？她想抓住什么？”

　　昭玉张了张嘴，喉间发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汐月在一旁看看画，再看看她渐渐发白的脸色，眼底慢慢浮起惊慌，忙给肖阁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肖阁微微一笑，眉目含情，便不再追问。只是，他的心神仿佛被这些艺术品深深吸引，不由得再次踱步，深情地浏览着这艺术的盛宴。

　　他目光所到之处，便将她藏在心底的心事，看得一清二楚。

　　他真像一个天使。不仅因为美貌，更因为他游走在她的心里，步履所到之处，让昭玉无处遁形。

　　直到，他缓步走到又一幅画前，不由得又停下了脚步。

　　画中，左边一扇门半开，淌出暖黄柔和的光，光影里浮动着细碎桂影；右边一扇门虚掩，缝隙间漏出淡淡蓝雾，像未知的将来，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两扇门之间，站着一道长长的影子，没有脸，没有表情，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蓝雾中，进退两难。

　　肖阁站在画前，静得仿佛与画面融为一体。久到昭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缓缓说：“你站在两扇门之间，你在选择。或者，是被选择？”

　　昭玉猛地抬眼。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是通透，也是悲悯。

　　“左边这扇门里，有人想出来。右边那扇门里，也有人在守候。”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你，好像在彷徨。”昭玉的手指不自觉蜷紧，指节微微泛白。

　　“你画的这双手，”他再次望向那幅荒野的画，语气平静得近乎直白，“其实已经有了倾向。你自己看出来了吗——你在等谁？”

　　她想反驳，想摇头，想说他猜错了，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全都说对了。

　　那些画，是她连自己都不敢直面的心事。她一笔一笔地画，把纠结、思念、犹豫、痛苦全部埋进色彩里，以为画完，便能放下。可肖阁只看了短短几分钟，就将她看得透彻见底。

　　汐月快步走过来，轻轻握住昭玉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玉儿，你还好吗？”

　　昭玉望着她，眼眶忽然一热，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汐月没有再多问，只是用力握紧了她的手，给她一点微弱的支撑。

　　肖阁依旧站在那幅画前，沉默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你这些画，比很多画了一辈子的人，都更有灵魂。”

　　昭玉缓缓抬起头。他美丽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温和：“因为你画的是真的。真的疼，真的想，真的不知所措。”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风月，却莫名让人安心。“你真是个天才画家！继续画下去吧，别停。”

　　——

　　那天，汐月和肖阁并没有久留，因为看得出昭玉心绪难平。离开时，汐月满心担忧，用力抱了抱她：“你别多想，有事要给我打电话。”

　　昭玉轻轻点头，也无心留客。

　　肖阁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们相拥。临转身前，他忽然回头，看向昭玉，心有所指地眨了眨右眼，轻轻说了一句：“那两扇门，你迟早要推开一扇的，勇敢点！”

　　昭玉微微一怔，他却没有再多说，转身与汐月一同上车。他在驾驶座，左手熟练地操控方向盘，右手握着汐月的手，低头笑着与她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言笑晏晏，温柔如斯。

　　——

　　昭玉立在门口，望着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久久没有动。等回过神来回到房里时，身上已被暑气浸得微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没有开灯，独自站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望着墙上一幅幅自己的作品。

　　黑暗中，色彩依旧清晰。暖的、冷的、亮的、暗的。左边的门，右边的门。中间进退两难的影子，荒野里悬空的手，书页上纤细的草图。

　　她一遍遍想起肖阁说的话。

　　“你在等谁？”
　　“你不敢承认。”
　　“你迟早要推一扇。”
　　……

　　她望着画里那个像极了自己的人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蹲下身，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眼泪，从指缝间悄悄落下来。她现在哭泣得太多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真的站在那两扇门之间，前路茫茫，不知该往哪去。

　　左边的门缓缓推开，暖黄的光倾泻而出，光里有人朝她伸出手，身影温柔而清晰，他在说，“来，小宁儿，来我这里！”

　　右边的门也轻轻开了，淡蓝色的雾漫出来，雾中有一个背影，正低头伏案，一笔一画地画着图纸。

　　她站在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她从梦里醒了过来。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满房间。

　　她习惯性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又晃了晃右脚，它们都在。

　　她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必须做出选择，必须推开其中一扇门，她会走向哪一边？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一颗心被拉扯成两半，生疼。

　　但肖阁说，她的画，已经先一步，替她给出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