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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等等又等等 那个人,从 ...

  •   这天,昭玉正坐在桂园的窗边画画。暮春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桂树叶,碎成一地温柔的光斑。风掠过庭院,带着草木淡淡的清苦气息,一切都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

      手机在桌角轻轻震动,江峰的电话打了进来。“我今天早点下班,”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比平日里紧绷几分,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晚上请你吃饭好吗?”

      昭玉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今天什么日子?”她笑问。

      “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请你吃饭。”他向来沉稳克制,鲜少这样主动,直白地表达想见她的心意。

      “好。”她应声,尾音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细细密密的欢喜漫上了昭玉的心。

      ——

      餐厅是昭玉选的,一家藏在老巷里的川味火锅。推门而入,热辣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人间烟火的热烈,将微热的晚风隔绝在外。

      她穿了一条靓丽的裙,薄施粉黛,心情好得一目了然。江峰亦是一身休闲打扮,低调简单,可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边眼镜,却将他骨子里高知分子的斯文清隽衬得淋漓尽致。俊男靓女的组合很是吸引人,他们落座不过片刻,便有往来的食客忍不住侧目偷看。可两人混不在意,尤其是江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昭玉身上,深情缱绻。

      红汤锅底在铜锅里翻滚沸腾,亮润的红油漾着波纹,干辣椒与青花椒在汤面起起伏伏,浓郁的香气直直往鼻腔里钻,勾得人舌尖微微发颤。

      他静静看着她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娴熟地七上八下,捞起后蘸满油料,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辣意瞬间席卷舌尖,她轻轻吸了口气,脸颊泛起浅浅的红,眼睛却更亮了,迫不及待地又伸向盘子里的食材。

      江峰几乎没怎么动筷,只这样看着她大快朵颐,心底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昭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撞进他带着戏谑的笑意,耳尖倏地发烫。“你怎么不吃?”

      “看着你吃,就很有意思。”他低声调侃,语气里全是宠溺。

      昭玉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菜,耳根的温度却久久不退。他不停将涮好的肥牛、煮好的虾滑夹到她碗里,堆成小小的一座山,她连连说着“够了够了”,他却依旧耐心地投喂。

      看着她吃得香甜,江峰也渐渐有了胃口,一顿饭下来,两人竟都不知不觉吃撑了。

      ——

      饭后,两人沿着江边慢慢散步。

      暮春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温润,拂在脸上软乎乎的。江面上偶有游船驶过,暖黄的船灯投在水中,被波浪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芒,随波逐流,明明灭灭。他们并肩走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只有脚步声与江水拍岸的轻响交织。

      昭玉忽然停下脚步,俯身趴在冰凉的石质栏杆上,望着茫茫江面出神。江峰安静地立在她身侧,一同望向那片泛着微光的水面。

      “江峰。”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嗯?”他侧过头。

      她缓缓转脸看他,恰好一轮明月悬在夜空,清辉温柔地洒落在他侧脸,将他利落的眉眼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柔和了平日里的严谨,也让他眼底的情绪看得格外清晰。

      她张了张嘴,心底翻涌的话到了嘴边,又轻轻咽了回去。

      “没什么。”

      江峰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两人再度沉默着往前走,心事却都在夜色里悄悄沉落。

      “昭玉。”这次,是江峰先开了口。昭玉抬眸望向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路灯下,声音轻而清晰。

      “我那个巴特莱特建筑学院的博士申请,刚刚下来了。”

      昭玉猛地顿住脚步,心头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解释,“我申请的是在职博士,既能提升学术背景,也不耽误工作室的发展。马丁教授继续做我的主导师,秋季入学,但最近我需要先过去一趟,他手里有个重要项目,需要我协助。”

      昭玉没有说话,心底先是替他由衷地欢喜,可紧接着,一丝说不清的空落悄悄浮了上来。

      他继续说着:“以后,每年都要出去两三个月,学业、项目、工作室……所有事情都会挤在一起。”话音落下,他轻轻转头,看向她:“所以,我近期可能还是不太有时间陪你。”

      昭玉望着他,眼底微微发涩。其实她想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啊。从小时候起,他的时间就全给了功课、给了图纸、给了遥不可及却坚定无比的目标。他永远清楚自己要去往何方,并且一刻不停地朝着那个方向奔跑,从未停歇。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五年内,我要把工作室做成国内顶尖。”说起未来的规划,他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变回了那个自信耀眼、光芒万丈的江峰,“精挑项目,只做代表作。”

      “读博,大概需要多久?”昭玉轻声问。

      “正常是三到四年,我争取再缩短些时间。每年去两三个月就行,不过可能我会跑得更勤一些,马丁教授手上有很多优质的欧式建筑项目,他希望我多参与,拓宽能力边界。”

      他凝视着她,语气软了下来:“你呢?你毕业也一年了,有什么计划吗?毕业旅行也算结束了,也该好好想想未来了。”

      昭玉微微一怔,忽然有点自惭形秽。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随心所欲地画画,安安静静地等待,守着心底的一份执念,日复一日,从没有为自己规划过更远的路。

      “你那么有天赋,”江峰的声音温柔而认真,“应该让更多人看见。”

      昭玉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上帝之泪建成之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想把第一场展览,留给你的画展。”

      昭玉彻底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他牢牢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半分玩笑:“我说,等上帝之泪建好,你可以在里面开画展。它的建筑首秀,就是你的画作首秀。”

      昭玉依旧没有说话,可眼底却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被星光点亮的夜空,藏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动容。

      两人继续往前走,各自怀揣着心事。江风裹着江水淡淡的咸腥味,迎面吹来,将昭玉的长发高高扬起,发丝偶尔轻轻扫过江峰的脸颊,软得像一片云,撩得他心底微微发痒。

      又走了一段路,昭玉忽然停下,轻声开口:“江峰,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

      江峰立刻转头,目光认真而专注,静静等着她说下去。

      她望着江面起伏的灯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仿佛在诉说一段遥远的往事:“在云南的时候,我过了一段很惬意的日子,也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你知道的。”

      江峰没有应声,垂在身侧的手掌,却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就那样明目张胆地与我无数次‘偶遇’,全心全意、一无所求地陪着我东游西逛。我曾悄悄观察过他,想知道他到底图什么,可他的眼神永远干净坦然,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想要。”

      “他不但无所求,还替我挡过刀,车祸发生时,第一时间把我护在身下,自己受了重伤。”昭玉轻轻叹了口气,分不清是在对江峰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他一直实实在在陪在我身边,就像,你一直真真切切地住在我心里一样。”

      江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但我最近发现,”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们,反而好像越来越陌生了。”她缓缓转过头,月光落在她眼底,里面盛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丝浅浅的委屈。

      “你奔跑得太快,成长得太快,快到我快要追不上。你没有时间多关心我,更没有时间爱惜自己。我一方面,真的很为你骄傲,为你高兴,”昭玉迎着风,刻意移开目光,假装语气淡然,掩饰心底的翻涌,“另一方面,我也很担心。”

      江峰望着她被风吹得飞扬的长发,感受着发丝拂过脸颊的轻软,心底的悸动与慌乱交织在一起,握着栏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玉儿,你知道吗,我们不一样。”夜色与月光给了他勇气,他终于忍不住,对着这片温柔的江风,剖白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的背后,有整个宁家,还有……像秦逸少那样,‘莫名其妙’就愿意为你豁出性命的人。可我不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自己……”

      “你也觉得他是‘莫名其妙’,才为我豁出性命是吗?”昭玉语气平静,却逼着他正视逸少对她的真心。

      江峰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握住她的双肩,指尖微微用力,强迫自己直视着她的眼睛,也强迫她看清自己的狼狈与怯懦。“玉儿,你听我说。我再怎么努力奔跑,再怎么拼命成长,都始终觉得……我不配,不配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能用力握着她的肩,眼底带着近乎祈求的神色,一遍遍地说:“你再等等我,等我……等我足够好……”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多高、变得多强。就像他不知道,董永要变得多好,才能配得上七仙女;牛郎要跑的多块,才能追上飞天的织女。而他,到底要做到多优秀,才有资格站在她身旁,不自卑,不胆怯。

      昭玉静静看着他,看穿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卑微,所有的坚定与不安。她在等,等他把话说完,等他主动牵起她的手,而不是仅仅隔着衣服,握住她的肩膀。而他双手有力,只是隔着衣服把她的肩握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半晌,昭玉忽然轻轻笑了。

      夜风再次吹过江面,远处的渔船灯火轻轻晃动,碎了一江月光。

      她望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勇敢无畏:“我跟你去英国吧。”

      江峰彻底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欧洲本来就在我的旅行清单上。我想去看文艺复兴那些伟大的作品,佛罗伦萨、罗马、巴黎……那些在书里看过无数遍的博物馆、教堂、雕塑与画作,我想亲眼去看一看。”她的声音轻轻低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而且,我想陪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去看世界……”

      话没说完,便被江峰轻轻摇头打断。

      曾经,她任性逃家,他是唯一的知情人,却没有阻止,没有陪同,让她孤身陷入险境。若不是逸少,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而欧洲的治安远不及国内,项目与学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护她周全。一想到可能让她再涉险地,他便心口发紧,只能坚定地摇头。“玉儿,我这次去时间太紧,落地就要进组,跟着导师做项目、修学分……根本没有时间陪你。”

      昭玉默默别过头,望向江面上摇曳的渔火,眼底的光悄悄暗了几分。

      “我知道你想去,我也比谁都想带你去。”江峰看着她落寞的侧脸,心脏微微发疼,语气温柔却带着无力的抱歉,“但现在不行。”他凝视着她,眼睛里是她熟悉的温柔,也藏着一层她读得懂的难过:“你再等等我,好吗?等我事业稳定,学业步入正轨,我一定带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一一走遍。”

      昭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峰几乎要手足无措。最终,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像一声被风吹散的叹息:“好。”

      那一刻,她脑海里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从来不会让她等。

      那个人只会笑着对她说:

      你想继续走吗?那就继续走。

      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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