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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八百米跑道上的风   周六清 ...

  •   周六清晨,市第一医院的缴费大厅里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味,混杂着各种病患身上散发出的苦涩药味,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林折夏站在队伍的末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白色的信封。老李给的八百块钱奖学金,昨天晚上她已经在灯下数了三遍。每一张纸币的边缘都被她抹得平平整整。
      轮到她时,她把信封里的钱全部倒进缴费窗口的凹槽里。
      “缴费,血液透析,床号302。”林折夏的声音有些干涩。
      玻璃窗后的收费员头也没抬,熟练地把钱扔进点钞机。“哗啦啦”一阵响过,机器显示数字为七百五十。
      “还剩五十。”收费员从窗口递出两张二十、一张十块的找零,连同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收费项目的发票。
      林折夏把那五十块钱仔细地折好,塞进校服最内侧的口袋,然后把发票叠起来收好。七百五十块钱,换母亲这周和下周两次透析的安稳。这笔买卖极其划算。
      走出医院大门,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林折夏紧了紧衣领,觉得脚步前所未有地轻快。
      她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绕道去了医院旁边那家常去的连锁便利店。在冷柜前站了足足三分钟,她狠下心,拿了一瓶十八块钱的进口蓝莓果粒酸奶。结账的时候,看着收银员扫码,她的心不可控制地疼了一下。但想到苏黎饭盒里那半个狮子头和红烧排骨,她又觉得这十八块钱花得理所应当。
      人情这东西,越早还清越轻松。
      周一早读,一中的校园里满是枯黄的落叶。
      林折夏把那瓶还在冒着冷气的酸奶放在苏黎桌上。苏黎刚抄完周末的英语卷子,看到酸奶愣了一下。
      “给你的。”林折夏一边往外掏语文课本一边说,“我不爱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顺手买的。”
      苏黎太了解她了。这个平时连食堂四块钱特价菜都要犹豫半天的铁公鸡,怎么可能“顺手”买一瓶十八块钱的酸奶。这位大小姐眼眶一红,没有拆穿她拙劣的借口,只是把酸奶紧紧抱在怀里,小声嘟囔:“算你有良心,知道我最喜欢这个牌子。”
      这一切,落在了后座刚刚睡醒的沈知行眼里。
      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前排那个挺得笔直的单薄背影。这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泾渭分明,把所有人的善意都明码标价,然后再用自己的方式一丝不苟地偿还。
      一瓶酸奶,一瓶矿泉水,一盒薄荷糖。
      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绝不越雷池半步。
      沈知行扯了扯嘴角,从桌肚里摸出那盒包装都没拆的薄荷糖,随手扔进了书包最深处。
      随着月考成绩的尘埃落定,高二年级的气氛短暂地松懈了几天。紧接着到来的,是所有一中学生的噩梦——秋季体能测试。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气温只有不到十五度,操场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体育老师吹着尖锐的哨子,把队伍集合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今天测八百和一千米。”体育老师手里拿着秒表,声音在冷风中有些失真,“男生一千,女生八百,同时起跑。测试成绩按百分之三十的比例计入期末体育总评。不及格的,期末评优一票否决!”
      队伍里立刻爆发出绝望的哀嚎。
      “要命了,这么冷的天跑一千米,肺都要跑炸了。”顾星野穿着单薄的篮球服,一边搓着手臂一边抱怨。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穿着黑色冲锋衣的沈知行,“行哥,你今天跑不跑?不跑的话我去跟老王请个假,就说你胃疼。”
      沈知行以往遇到这种体测,通常是直接找个借口去医务室躺一节课。他不缺那点体育学分,学校对他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有顺着顾星野的话往下接。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女生队伍最前面的林折夏身上。
      女孩今天罕见地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起球的灰色秋衣,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裤。她正在原地做着极其标准的高抬腿热身,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狠劲。
      她不能请假,也不敢不及格。因为期末评优直接挂钩下一学期的全额奖学金名额。
      “不用请假。”沈知行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拉开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面单薄的黑色T恤,“跑完正好出点汗。”
      顾星野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哨声骤然响起。
      “预备——跑!”
      一百多号人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起跑线。塑胶跑道上瞬间满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前四百米,林折夏还能勉强跟上女生第一梯队的节奏。但当跑过主席台,进入第二圈时,常年营养不良和极度缺乏锻炼的恶果开始显现。
      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更可怕的是呼吸。冬天的冷空气像带刺的冰碴子,顺着气管狠狠地刮进肺里,带起一阵剧烈的撕裂痛。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脚步越来越沉,逐渐掉到了队伍的中后段。眼前红色的跑道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咚咚”声。
      “还有最后三百米……坚持住……奖学金……不能挂科……”
      她像念咒语一样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几个词,试图用这股执念来对抗身体即将崩溃的本能。
      就在她感觉眼前一黑,几乎要跪倒在跑道上的时候,一阵风从她左侧刮过。
      “步子迈大,用鼻子吸气,嘴巴吐气。你这样张着嘴像个破风箱一样喘,是嫌冷空气没把你的肺叶割破?”
      清冷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地响起,带着惯有的嫌弃。
      林折夏费力地转过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沈知行的侧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作为男生,他本来应该早就跑到前面去了。此刻他却刻意压慢了速度,跑在她的左前方,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了操场转弯处刮来的最猛烈的那阵逆风。
      “要你……管……”林折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虚弱得毫无杀伤力。
      沈知行冷笑了一声,没有加速离开,而是保持着比她快半步的距离。
      “还有两百米。你现在的配速是四分半,如果再慢下来,你的体育成绩最多只能拿个C。”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报时机器,精准地拿捏着她的软肋,“一个C,足以把你的期末总绩点拉下零点零五。你下学期的市级奖学金悬了。”
      这句话比任何心灵鸡汤都管用。
      林折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奖学金。那是她的命。
      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死死咬住下唇,强行调整了呼吸节奏,盯着沈知行冲锋衣下摆的那个logo,机械地迈动双腿,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最后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当踩过终点白线的那一刻,林折夏感觉自己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她顺着惯性往前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
      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极其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后衣领,硬生生地把她拎了起来。
      “刚跑完别立刻坐下,你想心脏骤停吗?”
      沈知行的声音依然难听,但他手上的力道却很稳,拽着她被迫在草坪上缓慢地走动排酸。
      林折夏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汗浸透了她的秋衣,风一吹,整个人冷得直打哆嗦。
      等那阵最猛烈的窒息感过去,她才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沈知行。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一千米跑下来,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完全浸湿,杂乱地贴在眉骨上,胸口随着剧烈的呼吸大幅度起伏着。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运动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一抹血色。
      没有了平时那种高高在上、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学神滤镜,此刻的他,终于透出了一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鲜活而真实的“活人感”。不再像个冰冷的精密仪器,而是一个会流汗、会喘气、会感到疲惫的普通人。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知行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微微挑起眉毛:“看什么?没见过活人喘气?”
      林折夏收回目光,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谢谢。”她看着不远处正在阳光下打闹的苏黎和顾星野,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挡风,还有刚才拉我那一把。”
      沈知行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这只浑身带刺的刺猬会突然顺毛。
      他垂下眼眸,看着女孩依然苍白但透着生机的脸颊,突然觉得操场上这阵刺骨的冷风,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林折夏。”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
      “干嘛?”
      “你刚才跑步的姿势,”沈知行认真地看着她,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真的很像一只离水的鸭子。”
      “……”
      林折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刚才那句“谢谢”简直是喂了狗。她冷下脸,转身就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而愤怒。
      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眼底终于漾起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初冬的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淡淡地洒在红色的跑道上。属于他们之间那种紧绷而戒备的坚冰,在这一刻,似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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