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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荷糖与市图的干馒头 江南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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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市的秋雨连绵不绝,气温一夜之间降了七八度。
周二一早,林折夏穿着有些褪色的秋季校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她手里提着那把透明的塑料伞。昨晚在家里,她用干抹布把伞面上的泥点一点点擦洗干净,又顺着伞骨原本的折痕,把发硬的塑料伞面收拢,连按扣都扣得严丝合缝。哪怕这只是一把带有五星级酒店标志的“一次性用品”,也被她规整得像商场专柜里的新货。
来到三班教室,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把伞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课桌中间那条铅笔划出的“三八线”另一侧。
五分钟后,踩着早读的预备铃,沈知行从后门晃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兜帽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眼底的青黑比上周还要重。他拉开椅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面的那把伞上。
“还你。”林折夏低头默写着历史年表,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沈知行把兜帽往后一拨,盯着伞看了两秒,眉头瞬间拧了起来:“顾星野没告诉你?那是车库捡的垃圾。”
“顾星野的原话是,放着占地方。”林折夏停下笔,转过头直视着他,“我不收别人白给的东西。既然是你捡的,所有权归你。”
沈知行扯了下嘴角,似乎被她这种近乎轴的脾气气笑了。他没再废话,伸手捏住伞柄,随手往课桌底下那个专门装废纸的纸篓里一丢。
“哐当”一声闷响。
“行,现在它归垃圾桶了。”说完,他熟练地趴下,把脸埋进臂弯里睡觉。
林折夏看着纸篓里被挤压变形的伞,胸口像是被一团浸水的棉花堵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按进历史书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里。
随着月考逼近,高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焦灼了起来。
为了腾出时间刷题,林折夏把睡眠压缩到了四个半小时。为了提神,她在小卖部花五块钱买了一板最廉价的速溶黑咖啡,没加任何奶精和糖,冲出来的液体黑得像墨汁,带着劣质咖啡豆刺鼻的焦糊味。
周五下午的自习课,连轴转的疲惫终于爆发。林折夏盯着英语阅读理解上成堆的单词,视线里的字母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她用力掐了一下大腿内侧,不管用,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砸。她只想低头靠着左手手背稍微眯十秒钟。就十秒。
刚合上眼,椅子腿突然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伴随着椅子脚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刺耳声,她猛地惊醒,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干嘛……”她转头怒视旁边的沈知行,极力压着嗓子里的火气。
沈知行单手撑着下巴,依然看着窗外,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他只是用拿笔的那只手,极其隐蔽地指了指教室前门。
林折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呼吸猛地一滞。被称为“活阎王”的年级教导主任正背着手,像一台红外线扫描仪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巡视。她立刻挺直背脊,手里的黑色水笔稳稳地落在了卷子上。
教导主任停留了几秒,背着手走了。
林折夏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知行。这人明明从头到尾都没往外看,后脑勺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谢了。”她用极小的声音,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沈知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理她。过了一会儿,一个极小的透明塑料袋顺着两人中间的“三八线”滑了过来,停在她的草稿纸边缘。是一颗淡蓝色的薄荷糖。
“你这几天身上的速溶咖啡味,劣质得让人恶心。”沈知行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吃点人吃的东西,别污染空气。”
换作平时,林折夏绝对会把这颗糖扔回去。但今天她的脑袋实在太沉了。她没说话,撕开包装,把糖扔进嘴里。
一股极其霸道的清凉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天灵盖。没有任何甜味,全是冰冷的薄荷气息,辣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但也极其有效地把困意烧得干干净净。
周末,老旧的筒子楼里弥漫着邻居家炒辣椒的呛人气味。隔壁新搬来的一对小夫妻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砸东西吵架,天花板上仿佛有人在走正步。
林折夏把刚发完半天传单赚来的三十块钱压在抽屉最底下,看了看里屋刚吃完药睡下的母亲,背着沉重的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她坐了六站公交车,来到了市图书馆。
一楼的自修室永远人满为患。她绕了整整十分钟,才在靠近空调出风口的四人长桌找到一个空位。对面坐着个人,穿着黑色T恤,戴着银丝边防蓝光眼镜,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
沈知行。
林折夏拉椅子的手僵在半空。江南市这么大,市图这么多个座位,偏偏又撞上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大少爷。
沈知行听到动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错愕。但他掩饰得很好,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面前那本厚重的全英文硬壳书上。书名是花体字,林折夏隐约扫到了“Feynman”几个字母。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书包重重地放在桌上。市图是公共资源,她没有躲的道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两人互不干扰。林折夏背文言文、整理错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草稿纸被写得像炮火犁过的战场,连一毫米的空白都被塞满。
对面的沈知行看书速度很慢,偶尔停下来,用那支似乎永远不会漏墨的钢笔,在纯黑色的皮面笔记本上记下一行流畅的英文字母。姿态慵懒得像是在度假的下午茶时间。
中午十二点半,自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去吃饭。
林折夏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从书包侧兜摸出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杂粮馒头。早上在楼下包子铺买的,五毛钱一个,现在已经凉透了。她拧开保温杯,就着热水费力地咬了一小口,干瘪无味,咽下去时刮得食道生疼。
对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沈知行合上书,走了。
“终于走了。”林折夏松了口气,肩膀随之垮下来,大口啃起那个难以下咽的馒头。
二十分钟后,椅子再次被拉开。
沈知行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附近某高档轻食餐厅logo的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拿着冰美式。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滑,滴在木质桌面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纸袋随意扔在桌上。里面飘出一股属于黑椒牛肉和新鲜培根的浓郁香味。
林折夏的胃不可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她用力捏住笔杆,强迫自己把目光死死钉在眼前的错题上。
沈知行喝了一口冰美式,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对面女孩倔强的头顶上。她面前只有大半杯白开水,和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干馒头。
他修长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敲了两下,突然把纸袋往前一推,正好越过了桌子中央,停在林折夏的错题本旁边。
林折夏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买错了,我不吃香菜。”沈知行看着自己的英文书,语气生硬,“扔了浪费,你要是不嫌弃就处理掉。”
林折夏看了一眼纸袋敞开的口子。那是一份包装精美的牛肉意面,表面铺着一层诱人的芝士,连半根绿色的香菜影子都没有。大少爷连找个施舍的借口都找得这么拙劣。
“我不爱吃西餐。”林折夏把纸袋推了回去,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且,我不做别人的垃圾桶。出门左转三百米有流浪汉。”
沈知行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这是他第二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这女人的嘴巴比那颗薄荷糖还要毒。
“随便你。”他冷笑一声,直接拎起那个纸袋,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了自修室门口那个巨大的灰色垃圾桶里。
“砰”的一声闷响。
他重新坐回座位,周身散发着低气压,没再看林折夏一眼。
林折夏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垃圾桶的方向,心里闪过一丝对食物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畅快。她必须守住这道底线,一旦接受了这份带着怜悯的馈赠,她在他面前,就永远矮了一截。
傍晚五点,图书馆闭馆的广播响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秋雨,天色阴沉得像块脏抹布。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自修室。站在宽阔的台阶上,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林折夏没有带伞。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台阶下。司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迎了上来。
沈知行在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隔着细密的雨幕,看向站在台阶上那个削瘦的身影。
林折夏没有看他。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护住胸前的书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一头执拗的小兽,一头扎进了冰冷的秋雨中,朝着与迈巴赫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沈知行站在伞下,看着那个很快消失在雨幕和昏暗街灯里的背影。
“少爷,上车吧。”司机恭敬地提醒。
沈知行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冷雨和喧嚣。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干瘪的馒头,和她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
“真是个疯子。”他在心里低骂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这句骂声里多了一丝无法解释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