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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长会 月考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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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公布后的周五下午,高二三班刚轻松没几个小时,就被班主任老李的一句话重新打入冰窖。
“这周日下午两点,高二年级统一召开期中家长会。”老李双手撑着讲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任何人不准请假。这次要通报成绩和下半学期的分层教学计划。班委负责在走廊接待。”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令人绝望的哀嚎。顾星野用物理书盖住脸,发出一声惨叫:“完了,我这次数学才考了七十五,我爸周日肯定要拿皮带抽死我!”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第三排靠窗的两个座位却安静得格格不入。
林折夏正低头给手里的自动铅笔换替芯,“吧嗒”一声,细细的铅芯抵在有些粗糙的草稿纸上。对于年级第二来说,家长会从来不是什么审判大会,而是单方面的表彰。可惜,她没有能来听表彰的人。
至于旁边的沈知行,他正戴着一副纯黑色降噪耳机,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
周六傍晚,市第一医院住院部。
走廊的白炽灯年久失修,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林折夏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圆凳上,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苹果表皮有些干瘪,带着几块淤青,小刀不够锋利,划过果皮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这种充满真实感的生活细节,往往比任何文字都显得沉重。
病床上,母亲陈兰刚结束四个小时的透析。她脸颊深陷,皮肤呈现出久病之人特有的蜡黄。
“夏夏,明天下午的家长会……”陈兰虚弱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要不,我给你王叔打电话,让他抽空替我去一趟?”
“不用了。”林折夏手一顿,迅速削掉最后一块果皮,把苹果切块放进掉漆的搪瓷碗里,“他工地上还有一堆烂摊子。而且,家长会就是走个过场,没什么好听的。”
“可是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家长去……”陈兰眼眶红了,满是愧疚。在这个重点高中,没有家长出席,就像被人当众扒掉了一层铠甲。
林折夏拿过发黄的毛巾,用温水拧干,轻轻擦拭母亲额头的冷汗:“妈,我是年级第二。老李只会夸我,你去不去都一样。你安生养病,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陈兰看着女儿过分早熟的脸,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转过头偷偷抹眼泪。
林折夏望向窗外的夜色。她其实不怕别人嘲笑,只是极度厌恶那种夹杂着同情的目光,那比嘲笑更像软刀子,会轻而易举刺穿她辛辛苦苦伪装的自尊。
周日下午一点半,一中校门外被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
学生们被赶出教室,三三两两挤在走廊上。顾星野正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看比赛转播,虽然激动,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使用诸如“包的”“谁的一辈子”等泛滥的网络热梗,毕竟比起人云亦云的口头禅,少年们最真实的惊呼与表达才更有青春的力量。
林折夏穿着整洁的校服,站在教室门口负责签到。
苏黎的妈妈踩着高跟鞋,一身精致的粗花呢套装,像走红毯般来到走廊,将一个粉色纸袋塞进林折夏怀里:“夏夏,阿姨刚从日本出差回来,带了生巧。黎黎说你帮她押中了两道大题,太感谢你了!”
“谢谢阿姨,苏黎自己也很努力。”林折夏局促地退了半步。
没多久,顾星野跟在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身后,像只被霜打的鹌鹑。顾爸爸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看看人家学霸!再看看你!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两点快到了。教室里闹哄哄的,充满世俗的焦虑。林折夏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课桌空着,那条隐形界线另一边,沈知行的座位同样空空荡荡。
她心里冷嘲,这位大少爷的家人估计根本不屑参加这种平民集会。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极其规律的皮鞋叩击声。
一个穿深灰色定制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头发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提着黑色真皮公文包,周身散发着冷酷、高效的职场精英气场。
他在签到台前停下:“你好,我是沈知行的家长代表。请问签在哪里?”
林折夏愣了一瞬,指了指最后一行空白处。男人拿出钢笔,签下“陈维”二字,字迹凌厉干脆。随后,他递上一张烫金名片:“我是沈氏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今天受委托代开家长会。”
林折夏捏着名片,看着这位“特助”迈着精准的步伐走进教室,在沈知行那张满是划痕的木桌前坐下,显得滑稽又可悲。
家长会正式开始。林折夏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门外,随时待命。
老李打开幻灯片,声情并茂地分析排名。
“我要重点表扬林折夏同学。虽然家长今天没能到场,但她自律坚韧,在家庭条件困难的情况下拿了年级第二!这种不向命运低头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许多家长转过头,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的林折夏,目光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孩子真不容易,听说连饭都吃不上……”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林折夏坐在冷风里,死死抠着椅子边缘,指甲泛白。这就是她最害怕的环节。老李是好心,却不明白将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苦难当成励志故事公开解剖,无异于一场凌迟。
接着,老李话锋一转:“我们还要恭喜沈知行同学,不仅蝉联第一,还打破了理综纪录。不过这位家长,沈知行上课稍微有点不活跃,希望家里多沟通。”
陈维坐得笔直,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敲击:“谢谢李老师的反馈。我已经记录下您的指导意见,会后将整理成执行摘要向董事长汇报。请问您对少爷下一阶段的KPI有什么具体的量化指标要求吗?”
教室瞬间死寂。老李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坐在走廊上的林折夏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果然是个疯子家族。
家长会开了两个半小时。陈维第一个走出来,保持着完美的精英仪态,上了一辆一直等在校门外的商务车。
林折夏进教室收拾签到表。老李叹了口气:“夏夏,老师刚才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谢谢李老师。”林折夏平静地拿起后排巨大的垃圾袋,“我去倒垃圾了。”
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扔完垃圾后,她没有回教室,而是走上了旧实验楼的天台。这里是她唯一能短暂喘口气的地方。
推开铁门,冷风灌满校服。她脚步硬生生顿住。
天台边缘的水泥围栏上,坐着沈知行。他穿着黑色飞行员夹克,一条腿曲起,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远离了人群的喧嚣与刻板的校园生活,他卸下了平时的伪装,直面生活的不完美,此刻坐在风中的他,反倒透出了一种极其罕见、属于这个年纪的真实“活人感”。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对上林折夏错愕的视线。
林折夏没有离开,走到三米外的台阶坐下,双手抱腿:“你躲在这里干嘛?怕你那个一口一个KPI的助理抓你回去?”
沈知行把烟塞进口袋,跳下围栏,坐到她旁边:“他没胆子管我。他只是个按小时计费的工具人,我爸付钱,他办事。”
“多少钱一小时?”林折夏下意识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三千。今天这两个半小时加上通勤,他能从账上划走一万多。”
林折夏心脏猛地抽搐。一万多块,只是为了代听两个小时的汇报。这笔钱足够母亲舒舒服服透析大半年。
她突然闷闷地笑了一声:“笑我们两个。一个因为太穷没家长来,成了全班可怜的对象;一个因为太有钱没家长来,派了个机器人来演戏。”
在这所学校里,他们都像是被抛弃在荒原上的孤儿,只能默契地用最尖锐的刺武装自己。
沈知行没有反驳。他看着远处拥堵的车流——那些都是接完孩子去吃大餐的家庭。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折夏,从口袋摸出一个东西,准确无误地扔进她怀里。是一颗带着体温的薄荷糖。
“起来。风吹得头疼。”沈知行转身朝铁门走去,“回教室拿书包,门卫要锁门了。”
林折夏捏着糖。这一次,她没有还回去,而是撕开包装扔进嘴里。极度的冰凉在口腔里炸开,将残留在心底的难堪冻得粉碎。她跟在那个高大背影的身后,走下了昏暗的楼梯。这个连呼吸都带着寒气的夜晚,似乎终于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