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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百二十块钱的尊严与那场秋雨 九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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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江南市,热气不但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像被捂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一早上六点十分,林折夏站在拥挤的公交车厢里,单手抓着顶部的吊环。随着公交车一个急刹,她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往前倾,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不可避免地踩进了一滩不知道是谁滴落的豆浆渍里。
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把脚往回缩了半寸。车厢里混合着韭菜包子、廉价香水和汗酸味,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胸前的书包,那里面的夹层里,躺着她周末顶着烈日发传单换来的六十块钱。
加上饭卡里剩下的钱,这周的伙食费勉强有了着落。
到了学校,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林折夏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动作很轻。拉开抽屉的瞬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透明的玻璃瓶上。
那瓶极其昂贵的进口冰矿泉水,她最终还是没有喝。周末带回家后,瓶身外的水珠早就蒸发干了,现在只是一瓶常温的水,安安静静地躺在几本厚厚的旧辅导书旁边。上面的外文标签她查过,一瓶的价格,抵得上她三天的饭钱。
林折夏伸手把那瓶水往抽屉更深处推了推,仿佛只要看不见,那种阶层差距带来的刺痛感就会减轻几分。
她掏出单字本,开始默背英语长难句。直到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旁边的椅子才被人粗暴地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知行踩着铃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T恤,头发有些凌乱,眼底的青黑比上周更重了,显然周末又没怎么睡觉。他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看都没看林折夏一眼,熟练地趴下,把脸埋进臂弯里,直接进入了睡眠模式。
两人之间的那条铅笔划出的“三八线”依然清晰。
第一节是班主任老李的班会课。老李在黑板上用红粉笔重重写下“月考倒计时:14天”几个大字,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同学们,收收心了啊。”老李用黑板擦敲着讲台,“上周刚分完班,这次月考是你们高二的第一次大考,全市统考,直接关系到期末的评优和奖学金名额。另外,通知个事儿,为了这次月考,年级统一订购了五套内部冲刺密卷和辅导资料,每人交一百二十块钱资料费。今天下午放学前,各排排长收齐交到班长那里。”
“一百二十块。”
这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折夏的胸口。她握着中性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戳破了一个小洞。
对于班里绝大多数同学来说,一百二十块不过是两杯星巴克或者一张电影票的钱。前桌的苏黎甚至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从名牌钱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和一张二十,随手夹在物理书里。
但对林折夏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她所有的预算都是严丝合缝的,就像一台精密运转且没有容错率的机器。周末刚赚的六十,加上原本用来充饭卡的钱,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八十块。
还差四十多。
整个上午,林折夏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紧绷状态中。就连平时最拿手的理综复习,她也破天荒地走神了两次,脑子里全是如何在今天下午放学前凭空变出那四十多块钱。找母亲要?不可能的。母亲这个月的透析费还没凑齐,昨晚打电话时还在偷偷抹眼泪。
中午去食堂,林折夏连四块钱的特价套餐都没舍得吃。她花一块五买了一个白面馒头,又倒了一杯食堂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机械地咀嚼着。馒头干瘪无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
“林折夏,你今天就吃这个?”苏黎端着餐盘找过来,看到她面前光秃秃的馒头,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早上吃撑了,没什么胃口。”林折夏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低头喝了一口汤。
苏黎太了解她了。这位大小姐平时看着没心没肺,但在某些事情上却有着惊人的敏锐。她没有揭穿林折夏蹩脚的借口,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餐盘里的一整个红烧狮子头夹到了她的碗里,小声嘟囔着:“赶紧帮我吃掉,最近长痘,不能吃油腻的。”
吃完饭回到教室,午休时间。班长已经在黑板的右下角写上了交资料费的名单。大部分人的名字后面都已经画上了红色的勾。
排长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走到林折夏桌前,敲了敲桌子:“林折夏,沈知行,你俩的资料费交一下。咱们这排就剩你们俩没交了。”
林折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把手伸进口袋,死死捏着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一张五十,两张十块,五张一块。七十五块钱,距离一百二十差得太远。
就在她急得手心冒汗,考虑要不要厚着脸皮跟排长说宽限两天时,旁边那个从早上就一直处于假死状态的沈知行,突然动了。
他没有抬起头,只是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皮夹,随手抽出一叠红彤彤的钞票,连数都没数,直接扔在了课桌上。
“不用找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和烦躁,仿佛排长多站在这里一秒钟,就污染了他周围的空气。
排长被他这副大少爷的派头震了一下,赶紧数出两百四十块钱。看着桌上还剩下的几张百元大钞,排长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行哥,这……这是你和林折夏两个人的吗?”
林折夏猛地转过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尖锐,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和强烈的自尊心,“我自己交。”
沈知行这才缓缓地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他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湿漉漉的,原本冷冽的目光此刻带着几分茫然。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钱,又看了一眼林折夏那张涨得通红、充满防备的脸。
“我什么时候说要替你交了?”沈知行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把桌上剩下的钱漫不经心地扫回皮夹里,“我只是嫌找零钱麻烦。”
一句话,把林折夏刚刚竖起的浑身尖刺,堵得结结实实。
排长拿着两百四十块钱,干笑了一声,在名单上沈知行的名字后面重重画了个勾,然后转身去收下一排了。只留下林折夏独自面对着黑板上自己名字后面那片刺眼的空白。
下午的课,林折夏上得如同坐牢。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去凑齐那四十五块钱。找苏黎借?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断了。她可以接受苏黎以“减肥”为借口的半个狮子头,但绝不能伸手借钱。这是她在这个学校里仅存的一点可怜的体面。
直到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江南市的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顶。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砸在了玻璃窗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劈啪”声。
秋雨说来就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林折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在等,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要去老李的办公室,低头恳求能不能宽限她到下周。她可以在周末去网吧接一些帮人打杂的小活,或者再去多发两份传单。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苏黎家里有司机来接,临走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她以还要做两道题为由拒绝了。
沈知行也早就没了人影。他从来不参与任何班级大扫除或者课后留堂,永远是铃声一响就背着那只空荡荡的书包消失。
林折夏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老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她站在门口,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老李和一个女老师的交谈声。
“三班那个林折夏,资料费还没交吗?”女老师问。
“没交呢。”老李叹了口气,伴随着保温杯盖子拧开的声音,“这孩子家里情况特殊。她爸前几年做生意被人骗了,现在单亲跟妈过,妈又一身的病。是个苦命的孩子,但骨子里傲得很,从来不提申请贫困补助的事。”
“那这资料费怎么办?年级催得紧。”
“我刚替她垫上了。”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别跟这孩子说。就说年级给她申请了特困减免。她成绩好,是个好苗子,别因为这百八十块钱的事儿,把孩子的自尊心给压垮了。”
门外的林折夏僵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眶里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拼命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没有敲门,而是像一个落荒而逃的贼,轻手轻脚地转过身,顺着楼梯一口气跑到了教学楼的一楼大厅。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模糊了远处的操场。不少没有带伞的学生都被困在大厅里,焦急地望着雨幕。
林折夏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书包里的七十五块钱,此刻像是一团火,烫得她胸口发疼。她突然觉得很无力。她拼尽全力想要维护的自尊,在别人眼里,原来早已是一张透明的薄纸,需要大人们用善意的谎言去小心翼翼地缝补。
“轰隆——”
一声沉闷的秋雷炸响。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停在了大厅外的台阶下。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大厅里的学生们一阵骚动,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走了下来。是昨天在商场见过的那个司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司机是来接哪位大人物的时候,高二七班的顾星野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去,顶着雨冲到了伞下。
“林折夏!”顾星野站在伞下,冲着大厅后排的她挥了挥手。
林折夏愣住了。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的身上,带着诧异和探究。
顾星野几步跨上台阶,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甚至伞骨都有点生锈的廉价塑料伞,一把塞进她的怀里。
“给你的!”顾星野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笑得像只傻金毛。
“给我?”林折夏捏着那把有些黏糊糊的伞柄,满脸疑惑,“为什么?”
“哦,我行哥刚刚在车里翻出来的。说是昨天在商场地下车库捡的,放着也是占地方,本来让我扔垃圾桶的。我看这伞还能用,下这么大雨,你这小身板淋回去估计得发高烧,正好给你用呗。”顾星野满不在乎地扯了个极其生硬的谎。
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车窗,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降下了三分之一。
隔着厚厚的雨幕,林折夏看到沈知行靠在真皮座椅上。他依然戴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甚至都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然而,林折夏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把透明塑料伞的伞面上。
在那个稍微有些脱胶的塑料标签处,印着一行极小极小的英文:The Peninsula Hotels(半岛酒店)。
这根本不是什么车库捡来的破烂,而是顶级五星级酒店专供客人应急使用的备用伞。即使它被刻意伪装成了廉价的样子。
车窗缓缓升起,迈巴赫在雨中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只留下两道红色的尾灯。
林折夏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把散发着淡淡生胶味道的透明雨伞。伞面上的雨滴汇聚成线,砸在地面的积水中,碎成一朵朵小水花。
昨天是一瓶冰矿泉水。
今天是一把“捡来”的雨伞。
还有课桌上那句轻飘飘的“嫌找零钱麻烦”。
沈知行用一种极其别扭、甚至可以说是傲慢的方式,拙劣地维护着一个底层女孩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林折夏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她撑开伞,走进了那场冰冷的秋雨中。不知为何,在这把透明伞的遮蔽下,那股压在心头一整天的窒息感,似乎稍微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