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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梦的入口 沈鸢梦到灰 ...

  •   沈鸢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城墙,不是梅林,不是白墙木窗的房间。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海。灰色的,没有边界的,海水不是蓝色,是铅灰,像一面被磨砂的镜子。她站在岸边,脚下不是沙滩,是碎石,大大小小,棱角锋利。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倒,衣服贴在身上,冷。

      海面上站着一个人。很远,看不清脸,但沈鸢知道是谁。

      “纪棠!”她喊。

      那个人没有回头。海浪声太大了,盖住了她的声音。沈鸢往海里走,水没过脚踝,冰的,像刀割。碎石在脚下滚动,她踉跄了一下,稳住,继续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每走一步,水都更冷,冷到骨头里。但她没有停。

      “纪棠!”

      那个人终于转过身。

      是纪棠。但不是现在的纪棠。她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和梦里一模一样——那些重复出现的、看不清脸的梦。这一次脸是清晰的,但表情不是沈鸢熟悉的。不是冷淡,不是温柔,不是心疼,是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悲伤。很深很深的悲伤,像这片海,没有边界。

      “你别过来了。”纪棠的声音很轻,但沈鸢听到了。海风、海浪、碎石滚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她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这是梦。梦醒了,我就不在了。”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海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你在哪?”

      纪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沈鸢想去握,但够不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怎么都够不到。

      “沈鸢。你该醒了。”

      沈鸢睁开眼睛。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的枕头上全是泪。纪棠还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手搭在她小腹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银白色。

      沈鸢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看着纪棠的脸,看了很久。纪棠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慢慢对准沈鸢的脸。

      “你又做梦了。”纪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海。灰色的。你站在海中间。我走不过去。”

      纪棠沉默了一下。她的手从沈鸢的小腹移到沈鸢的手上,十指相扣。“然后呢?”

      “然后你说,这是梦。梦醒了,你就不在了。”

      纪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沈鸢。”

      “嗯。”

      “我在。”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纪棠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凑过来,嘴唇碰了碰沈鸢的眉心。一下,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第一次。”

      “还差四次。”

      纪棠的嘴唇落在她的鼻尖。第二次。左颧骨。第三次。右颧骨。第四次。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沈鸢的嘴唇。沈鸢的下唇上还有泪痕,咸的。纪棠的嘴唇覆上去,不是亲,是贴着,把那些泪痕抿掉。她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沈鸢的嘴唇,极轻,像猫舔牛奶。然后退开。

      “第五次。够了。”

      沈鸢没说话。她把纪棠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纪棠的脸埋在她心口,手指搭在她后腰,左右各一颗痣,手指正好按在那里。

      “沈鸢。”

      “嗯。”

      “你梦里的海,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

      “没有别的颜色?”

      “没有。只有灰。”

      纪棠沉默了一下。“那下次,你带点颜色进去。”

      “怎么带?”

      “想我。想我的时候,我是草莓味的。草莓是红色的。”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好。”

      那天早上,沈鸢醒来的时候,纪棠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的位置是凉的,说明起来有一阵了。沈鸢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颗草莓——不是阳台上种的,是超市买的,很大,很红,表面没有绒毛。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漂亮,一笔一画都很端正。

      “今天的草莓。给你带去梦里。——纪”

      沈鸢看着那颗草莓。红的,和梦里的灰不一样。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

      她放下草莓,把纸条叠好,夹在床头柜上的那本ABO科普书里。和之前的两张放在一起。三张纸条,隔着一本书的厚度,贴在一起。三颗草莓,两颗是纪棠种的,酸。一颗是超市买的,甜。沈鸢分得清。

      上午,沈鸢去了公司。纪棠在开会,她坐在办公室里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刀的书还翻在环首刀那一页。沈鸢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那辆迈巴赫已经不在了。周敏走了,纪伯常也走了。星耀撤了,股东散了。一切好像都结束了,但沈鸢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完。不是坏事,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手机震了。纪棠的消息。“开完了。回来。”

      沈鸢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推开会议室的门,纪棠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文件。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她抬起头,看着沈鸢。

      “怎么了?”

      “没怎么。想你了。”

      纪棠的耳朵红了。“早上才见过。”

      “那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纪棠没说话。她放下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鸢走过去,坐下来。纪棠靠过来,头抵在沈鸢的肩膀上。沈鸢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二次。”

      沈鸢还没反应过来,纪棠已经抬起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嘴角。一下。

      “第二次。”

      “还差三次。”

      纪棠又碰了碰她的鼻尖。“第三次。”左颧骨。“第四次。”右颧骨。“第五次。”她没有亲嘴唇。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沈鸢的颈窝。

      “够了。”纪棠的声音闷在沈鸢的颈窝里。

      沈鸢没说话。她的手指穿过纪棠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拨。发丝从指间滑落,阳光在发梢上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鸢回到家,看到纪棠坐在阳台上。面前是那四株草莓苗,第二茬花已经开了,白色的,小小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纪棠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日历。

      “看什么呢?”沈鸢走过去。

      “看你生日。”纪棠把屏幕转过来,上面画了一个红圈,“还有三个月。”

      沈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身份证上有。”

      “那是假的。穿越的时候随机生成的。”

      纪棠看着她。“那你真的生日是哪天?”

      沈鸢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没记过。军营里不过生日。”

      纪棠没说话。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面对沈鸢。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成银白色。

      “那以后,我帮你记。”

      “记哪天?”

      “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没过过生日。”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纪棠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三次。”

      纪棠踮起脚,嘴唇碰了碰沈鸢的眉心。一下。鼻尖。两下。左颧骨。三下。右颧骨。四下。嘴唇。五下。

      “够了。”纪棠说。

      沈鸢没说话。她把纪棠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纪棠的脸埋在她心口,手指搭在她后腰,左右各一颗痣,正好按在那里。

      那天晚上,沈鸢又做梦了。不是海,不是城墙,不是梅林。是那个白墙木窗的房间。阳光很好。窗台上放着一盆梅花和一盆草莓。梅花开了,白的像雪。草莓红了,红的像血。纪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画画。沈鸢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画的是什么?”

      “你。”纪棠头也没抬,“在笑的你。”

      沈鸢低头看。画上的人,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和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我没有笑。”

      “你有。”

      沈鸢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她笑了。纪棠也笑了。

      沈鸢弯下腰,嘴唇轻轻碰了碰纪棠的耳朵。

      “纪棠。”

      “嗯。”

      “我有没有告诉你——”

      “什么?”

      “你是红色的。”

      纪棠的耳朵红了。“什么意思?”

      “我的梦,以前是灰色的。你来了,就变成红色了。草莓的红。”

      纪棠没说话。她放下笔,伸手,握住了沈鸢的手。十指相扣。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窗台上的梅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草莓还红着,一颗一颗,像散落的红宝石。

      沈鸢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是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纪棠脸上。她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偶尔动一下。沈鸢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看着纪棠的侧脸。

      嘴角还残留着梦里的草莓味。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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