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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生日的方向 纪棠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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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是被一阵焦糊味弄醒的。
不是梦里的味道,是真的——从厨房飘过来的,带着蛋壳烧焦的刺鼻气息。她睁开眼,身边是空的,纪棠的位置还有余温。她坐起来,赤脚走进厨房。纪棠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草莓图案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面前的平底锅里是一片黑色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你醒了。”纪棠头也没回,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在做什么?”
“煎蛋。”
沈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锅里那块黑色的物质。边缘已经焦了,卷起来,像烧过的纸。中间还有一点没凝固的蛋黄,正在慢慢地、顽强地往周围扩散。
“几点了?”
“六点。”
沈鸢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的黄光。“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沈鸢沉默了一下。她伸手,从纪棠手里拿过锅铲,关了火。“你以前做过饭吗?”
“做过。”
“做的什么?”
“泡面。”
沈鸢看着她。纪棠的耳朵红了。她把锅里的黑色物质倒进垃圾桶,把锅放回灶台上,水龙头冲了一下,蒸汽升起来。
“今天是你的生日。”纪棠说。
沈鸢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生日。三个月前,你说不记得。我说我帮你记。记在今天。”
沈鸢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纪棠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睡衣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手指上沾着蛋液,围裙上也有。
“所以你在煎蛋。”
“嗯。长寿面要做,但先煎蛋。面不会煮,蛋会煎。以前看我妈煎过。”纪棠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鸢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后来没煎过。第一次,没成功。”
沈鸢伸手,把纪棠手指上的蛋液擦在自己围裙上。“我教你。”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道刚好,蛋壳裂开一条缝,她用拇指掰开,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蛋白跟着流下来。纪棠在旁边看着。
“然后呢?”
“然后热锅,放油。油热了,蛋倒进去。”
沈鸢把锅烧热,倒油,油热了冒烟,她把蛋液倒进去。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变成金黄色。蛋黄还在中间,完整的一个。
“看着。”沈鸢用锅铲轻轻推了一下蛋白的边缘,让蛋液流到锅底,形成一个圆。纪棠凑过来,脸几乎贴着锅沿。沈鸢能看到她的睫毛在蒸汽里闪了一下,上面沾了细小的水珠。
“然后呢?”
“然后翻面。等一分钟。出锅。”
沈鸢把蛋盛出来,放在白色的盘子里。边缘焦黄,中间嫩白,蛋黄还在微微颤动,像果冻。
“成了。”纪棠说。
沈鸢把锅铲递给她。“你试试。”
纪棠接过锅铲,站在灶台前。沈鸢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手覆上她握着锅铲的手。
“油热了。倒蛋。”
纪棠把蛋液倒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散开,边缘不规则,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沈鸢握着她的手,轻轻推了一下锅铲,把蛋白往中间聚拢。
“就这样。”
纪棠的手在沈鸢的掌心里慢慢放松了。
“翻面。”沈鸢说。
纪棠把锅铲伸到蛋下面,铲起来,翻过去。蛋破了,蛋黄流出来,混在蛋白里。
“破了。”纪棠的声音有点闷。
“没事。好吃就行。”
纪棠没说话。她把蛋盛出来,放在另一个盘子里。形状不规则,蛋黄流了一边,像落日沉进海面。两个人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沈鸢的蛋是完整的,纪棠的蛋是破的。
“换一下。”纪棠把她的盘子推到沈鸢面前。
“不换。”
“换。”
“不换。”
纪棠看着她。沈鸢夹起自己盘子里的蛋,咬了一口。边缘焦脆,中间嫩滑,蛋黄还没有全熟,流心的,金黄色的液体从咬开的地方溢出来,滴在盘子里。
“好吃。”沈鸢说。
纪棠没说话。她低下头,吃自己那个破了的蛋。蛋黄已经流干了,只剩下蛋白和焦边。她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焦了,苦的。
沈鸢伸手,把自己剩下的一半蛋夹到纪棠碗里。“你做的,你吃。”
“这是你做的。”
“你看着我做的。算你做的。”
纪棠看着碗里那半个蛋,蛋黄还在流,金黄色的。她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盘子里残留的蛋黄液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碎掉的金子。
上午,沈鸢和纪棠去了超市。不是去买菜,是去逛——纪棠说的。她说生日要逛超市,这是她妈以前带她做的事。沈鸢推着购物车,纪棠走在旁边,手里拿着购物清单,上面写着面条、鸡蛋、草莓、奶油、面粉、糖。
“你还要做蛋糕?”沈鸢问。
“嗯。你教我。”
沈鸢看着她。“我会做了。”
“你会的,我也会。”
沈鸢没说话。她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面粉,放进车里。纪棠在旁边挑草莓,一盒一盒地看,拿起一盒对着光看底部,又放回去,拿起另一盒,再对着光看。沈鸢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觉得她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这个。”纪棠把一盒草莓放进车里,“红的。都红的。”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每一颗都红得均匀,蒂还是绿的。
“你怎么挑的?”
“看颜色。红的甜。”
“你种的那些不红,也甜。”
纪棠看着她。“那是你吃。别人吃,要红的。”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把纪棠的手握在手心里。纪棠的手指是凉的,草莓盒上的水汽沾在她指尖。沈鸢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纪棠的手指动了一下,回画了一个圈。
中午,两个人回到家。纪棠系上围裙,沈鸢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做长寿面。沈鸢揉面,纪棠在旁边加水。沈鸢揉得用力,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摔打,发出沉闷的声响。纪棠看着面团从粗糙变光滑,从硬变软。
“你上辈子也做面?”纪棠问。
“不做。军营里有伙夫。”
“那你跟谁学的?”
“看。看了二十年。”
纪棠没说话。沈鸢把面团擀成薄片,叠起来,切成细条,抖开,撒上面粉。面条在案板上散开,像一把白色的扇子。
“水开了。”纪棠说。
沈鸢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一下。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从白变半透明。她数了六十下,关火,捞出来,过凉水,盛进碗里。
“你来浇汤。”沈鸢让开位置。
纪棠舀了一勺汤,浇在面上。汤是清的,面是白的,蛋是金黄的。她撒了一把葱花,绿的。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面,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们的脸。
“好了。”纪棠说。
沈鸢端起碗,放到餐桌上。纪棠跟着她,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碗面。
“你吃。”纪棠把碗推到沈鸢面前。
“你先吃第一口。”
纪棠看着她。她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
“好吃吗?”沈鸢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沈鸢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的口感偏软,煮过了几秒。汤有点咸,葱花放多了。但她没说。
“好吃。”她说。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分吃了一碗面。你一口,我一口。最后汤也喝完了,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绿绿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晚上,纪棠做了一个蛋糕。沈鸢在旁边看着。她打蛋白的时候,沈鸢说手打有灵魂,纪棠就手打。打蛋器在碗里转圈,蛋白从透明变白,从白变稠,从稠变成固体。她换了好几次手,左手酸了换右手,右手酸了换左手。沈鸢伸手,从她后面环住她,手覆上她的手,一起打。
“你作弊。”纪棠说。
“帮你。不算作弊。”
纪棠没说话。她的耳朵红了,但手没有松开,让沈鸢握着。
蛋糕胚进烤箱的时候,两个人蹲在烤箱前,透过玻璃看里面的蛋糕胚慢慢鼓起来。表面从白变金黄,裂缝里渗出蛋奶的香气。
“沈鸢。”
“嗯。”
“你上辈子,过过生日吗?”
“没有。”
“那你想要什么礼物?”
沈鸢想了想。“你。”
纪棠的耳朵红了。“我本来就是你的。”
“那再要一次。”
纪棠没说话。沈鸢转过头,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蛋糕烤好了。纪棠抹奶油,沈鸢摆草莓。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像做了很多次。纪棠把蛋糕切成两块,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大的给你。”纪棠把大盘子推到沈鸢面前。
“为什么?”
“因为你生日。”
沈鸢看着那块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草莓摆得不整齐,蛋糕胚的边缘有一点焦。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蛋糕。
她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甜的,草莓味的。和纪棠的信息素一模一样。
“好吃吗?”纪棠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她也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有点甜。”
“你放的糖。”
“你放的草莓。”
“草莓不甜。”
“草莓酸。”
两个人看着对方,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沈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纪棠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手搭在她小腹上,睡着也不肯松开。床头柜上放着剩下的蛋糕,用保鲜膜包着,纪棠说明天早上当早饭。沈鸢的手指穿过纪棠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拨。发丝从指间滑落,月光在发梢上跳了一下。
“沈鸢。”纪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睡意。
“嗯。”
“你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是我第一次过生日。”
纪棠沉默了一下。“以后每年都过。”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好。”
纪棠的手从她小腹移到她脸上,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凑过来,嘴唇碰了碰沈鸢的眉心。一下。
“第一次。”
“还差四次。”
纪棠的嘴唇落在她的鼻尖。第二次。左颧骨。第三次。右颧骨。第四次。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沈鸢的嘴唇。沈鸢的嘴唇上还有蛋糕的甜味。
“第五次。”纪棠的嘴唇覆上去,不是亲,是蹭,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沈鸢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纪棠的唇下微微发烫。
“够了。”沈鸢说。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在沈鸢的颈窝。沈鸢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拨。
那天晚上,沈鸢又做梦了。不是海,不是城墙,不是梅林。是那个白墙木窗的房间。阳光很好。纪棠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个草莓蛋糕,上面插着蜡烛。
“几岁?”沈鸢问。
“你的岁数。”
“我不知道我几岁。”
“那就一岁。从今年开始算。”
沈鸢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纪棠闭上眼睛,吹蜡烛。蜡烛灭了,烟袅袅地升起来。
“许愿了吗?”
“嗯。”
“许了什么?”
“你猜。”
沈鸢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我不用猜。因为你的愿望里,有我。”
纪棠没说话。她挖了一勺蛋糕,递到沈鸢嘴边。沈鸢张嘴,吃了。甜的,草莓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