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鸟，你开心吗？ 鹤关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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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关月驻足不前。
没有等待，没有回头，那身朴素的黑衣却犹如诡谲的魅影。
他冷眼看着李贫的身影完全消失。
耳边冒出来个声音，李贫骗了他。
隐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不认识路，在迷魂阵一样的林子里能走到死。
再者，鹤关月张开手，天上光泽微弱的灵气就落进他的掌心，转瞬即逝，筋骨一阵冷一阵热。身体变成了无底洞，吞噬所有的灵气，然而筋脉滞涩拥堵，灵力如细雨入海，消失不见。
没有灵力，自然用不上包袱里的符纸。
保命的法子只在两拳双脚中，鹤关月晃了晃手中的树枝，这算是武器吗？不知山上有无野兽，眼前没见，背后更不能长眼睛，若来了大虫和豹子，吃了人后还能嚼树枝清清肠子。
随着灵气慢慢浮动，光点汇聚如穹盖，压迫五脏肺腑，使人背不能直、腿不能移。
太累了，像是回到了上一世卧床不起的时候，呼吸都带着阻碍。比冬天的大棉被还沉，鹤关月苦中作乐地想，自己是千年老王八，背着王八壳往上爬。
那个声音继续说，李贫骗了他，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死在这里。死是在这里。出不去。这里不是隐州，而是一座坟墓。鹤关月会死在这里。宝微埋在这里。
但那声音越大，身上越累越沉，他反而越是轻松，弯着腰时手撑在大腿面上，忽然提来一口气，直起身向前迈出一步。
管他骗不骗真不真。
如果没得骗，李贫只不过走得快了、林子里有大古怪，这当然更好。如果仍遭了骗，是他遇人不淑比不过慧眼识猪，有前车之鉴仍然不起戒备，该死。
所以鹤关月要继续向上走。他应该找到李贫，然后亲口听他讲述这个阴森诡谲的地方。
要么解决隔阂，要么被隔阂本身解决。
一旦下定决心，身上的壳子就更重，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多走这几步比再修炼几千年还难，鹤关月从王八变乌龟，最后几乎要弯着脊梁在地上蠕动。
他扶着树干，不知在窒息的山路上走过多久，那道路仿佛没有尽头，幽幽通往近在咫尺的山顶。
李贫还是没有出现。
不仅没有出现，连一丝遗留的气息都摸不到。
鹤关月环视四周毫无变化的密林和灌木，终于换了一个方向。庆幸他不是个螃蟹，不然只能竖着向上爬，左右都看不见。
于是扒开到大腿处的丛枝，向林子东边走去。
听李贫的话，东边应当有一条溪水，鹤关月摸不准这座山到底有多大、林子到底有多深，能不能直接到达水畔。但假如东边有那条溪流，应是藏在山谷之间，靠近时有泠泠声响。
脱离羊肠道的灌木一望无尽，树林之枝叶密不透风，只有阴翳发昏的绿色。摸索大概半个时辰的功夫，前方十步忽然多出个莫名的缺口，拨草推叶的簌簌声突兀响起，从四面八方盖过来。鹤关月咬着牙，立刻拨着贴近身体的细枝走去。
当他耗尽几辈子吃奶的劲儿摸到那个缺口时，首先看到了一条无比熟悉的土路。
对面却还有个人摸上缺口，他们同时抬头——
那人眉间有一道醒目的红痕，五官秀而不弱，眉眼英丽。
在鸟不拉屎的地方遇见人总比遇见鬼好。
如果两个人不是长得一模一样，那就更好了。
鹤关月惊鸿一瞥，差点没上来气，直接和“他”肩上的紫羽大鸟撞上视线。
哦，那他们不一样了，鹤关月没鸟。
也不知道这鸟会不会拉屎，他冷不丁想。
——
“当然不会了，这只鸟已经死了千百年，自然也没这个能力。”李贫忽然说。
鹤关月眨眨眼，没听清这句话。
他仍然站在见不到李贫的那个地方。但和自己记忆中不同的地方在于，左侧的树枝上挂着一只死鸟，头耷拉下来，正正好好和鹤关月贴在一起。
它眼睛瞪了溜圆，直直盯着他，活灵活现，可惜它确实死了。挂在树上一动不动，毛色枯萎暗淡，几根长尾羽也叫人拔去，成了秃尾巴鸡，死不瞑目。
鹤关月悚然，闭着眼转过身子，嗓音沙哑，“你去哪了。我在找你。”
李贫摸了摸鸟头，“我没有走，你也没有找我。”
“……我做了什么？”他张开手，灵气慢慢落进掌心，经脉拥堵，仍然没有灵力，“你做了什么。”
李贫怜惜道：“你看到鸟就走不动道，站在鸟尸下发呆，然后你说……”
鹤关月耐心等待下文。
“你说，不知道这鸟会不会拉屎。”
“。”
李贫继续说，不动声色观察鹤关月的神情“不过你就说了一句话。而我仅仅站在这里，听到你说了这句话。你脸色很不好，心疼鸟？”
脸色稍霁，鹤关月使劲按着眉心，“不。你把我抛下了。我没有灵力，在林子里走了很久，然后穿过了灌丛。我看到了鸟。还有一个人。”
“人？”他望着鹤关月，“什么人。”
鹤关月想说看到了自己，可是说不出来。只要一想说话，鸟尸的眼睛就如同活了一般，清灰色光泽闪过，无声警示着什么。
“不认识，”鹤关月清了清嗓，然而声音仍然很沉，“师父——李贫，你会骗我吗？”
李贫没想到他忽然这么问。一时纳罕这孩子到底在鸟肚子里看到了什么，转而又觉得心里涨着潮得难受，一浪打一浪拍在心尖尖上。
鹤关月当然会怕，他大半个人生都是教欺瞒而来的，对他好的修士大多别有所图。
而那好也不好，是从别人指缝里露出来的优待，却要拿这个做筹码，将其吃干抹净。
李贫以为他说开了，但对于鹤关月而言，他那些难言的苦衷还是太多。
他说：“宝微，我不会骗你。”言语单薄，轻轻一句话，效力不如擦腚的纸，但李贫还是要说。他将自己能说的话一点点揉碎，语气平缓，“山中灵气繁盛，威压太过，因此经脉造压制，拥堵团块，需得突破境界，捋顺脉络方可使用灵力。”
“我不晓得你只是看了一眼鸟，就在这林子里蹒跚了那么久。”对于外面来说，鹤关月不过出走了几个瞬息。
他兴致缺缺，慢慢弯下腰，蹲在地上，耳朵离那个鸟更远了，闷闷地说：“明白了。”
树枝在地上扒拉土，一圈又一圈画着圆，心不在焉，又像是土上长满了水涟漪。
心水漾漾，载舟漂何方？
李贫也蹲了下来，神情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向前贴近，手搭上鹤关月的肩头，“你信我吧，宝微。你我一面结缘，我当你的师父，当你的引路人。落子无悔，我在做我做立下盟誓，天地灭绝也无法更改的事。这很怪，不是吗？但我用尽半生去寻觅，一无所获，直到找到了你。”
“不知你在行不停的山林里看见了什么……但是，”他那一声落得重，几乎是砸了下来，“你相信我吧。”
明月可照青山在，沉木亦为情丝绝。
在这翠绿色而毫无生机的深林里，光华漫天，可是他们只能抬头看见无光的林冠，那些细碎的光芒激荡着，相互碰撞又分开，无人知晓。
鹤关月的眼角在轻微抽动。该死的声音再度尖啸，你如果相信他，迟早要再死一次！？
再死？到底是你这魂魄都叫天地收走了的死尸在装神弄鬼，还是我的心结蠢蠢欲动。
不怀疑自己不是美德，但此情此景下怀疑别人只会显得鹤关月很有智慧。
他把树枝用力插入土里，冷脸起身，一把揪下树上的死鸟，鸟软塌塌，脖子随着手来回晃。鹤关月举着它面向李贫，“它在说话。”
?：“……”
“这是什么鸟？真的死透了吗。”鹤关月继续晃了晃，评判道，“看着只死了一半，还需再杀杀戾气。”
声音变淡了，无端有种委屈贴在鹤关月心上：“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事情多了去了，鹤关月冷笑，随着身体转动，高束的马尾也晃动。他眉宇间有杀气，“我不会后悔。这是什么鸟。”
李贫没听见鸟说话。
鸟也不应该会说话，活鸟尚且只能啾啾鸣叫，死鸟就更不能口吐人言了。
几十年里他从鸟尸身前经过无数次，鸟寂寞地挂在树梢，那双眼睛盯着千年不变的树林，从未发过一声。
于是他说：“这种鸟名为佑鹫，原为上古妖兽，早已绝灭。相传佑鹫的三魂六魄附着于六根尾羽之上，失魂者服下尾羽可补足魂魄。然而千年来，佑鹫仅现世一次，其绕天门关南北二山二百九十九圈，啼血而鸣，最终呕尽全身血，隐入云间，不知去处。之后，佑鹫尾羽流入仙门大族，据《六方仙逸通录》记载，陈氏有少子，生而不泣，无声息，闭目而不睁，探灵而无魂魄。父厌之，母独养之，然三年不死，父以为异，遂寻四海偏方，终得佑鹫尾羽。少子食尾羽一副，俄而怒目圆睁，言是：‘吾应死耶，何留世哉？’然母有十月怀胎之生恩，约定来世得报。言罢即死，口呕血不止。”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鸟，你开心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