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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说了隐州这两个字对吗 所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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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古闻有知己二人刎颈相交,更有投桃报李,先报恩而后自戕之美谈。
今鹤关月和李贫做一对苦命师徒,天雷下魂飞魄散,自不量力徒增笑料,活着窝囊死也窝囊,到头一个惨字留作天门关饭后茶语的闲话。
“师父,不是不信你,左右要讲究避谶,”鹤关月认真道,“我不想死,也不想你化成灰。”
李贫戳他脑门,戳得鹤关月眯着眼要拍他的手,“谁说会死,你不说,我也没说。神仙们金口玉言,也从没说过生生死死。”
呵呵,鹤关月心里冷笑,天上仙人但凡说他必死无疑还了得,没说的时候就死过了。
若真说过,那就是天上地下各路神仙直接大显神通,先收过一次他的魂,又一脚踹了出来。行动大于扯嘴皮子,看起来神仙也是干实事的。
见他不答话,心里扒拉着各种主意,李贫继续说:“俗世薄命何足珍惜,如果真少你一条命,我自然会补回来……得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比下辈子来得还远。”
鹤关月奇怪地看了一眼他,这话起性情,说不出来的拧巴,暂时没想明白,只见李贫将那本真灵决纳入衣裳口袋,然后掰着手指头算时间,“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
他收拢思绪,“去个地方。”
“应是去个好地方,”李贫算清楚眉目,搭下手,“为了找那里,我足足花了几十年?大抵如此。有没有什么想问的,要说的,我浅浅告诉你一些。”
都要走了,还卖关子,鹤关月转转眼,“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师父你不改壮年之志,徒儿心生敬佩。”眼里冒星星,完全是小辈敬长,对着各个白胡子皱纹满脸的长老时才会有的仰视。
李贫:“……”倒也没那么老吧。
时不待人,昨日后起之秀已作今日残花,容貌虽然只略长年岁,但心境确实是垂垂老矣。
他竟然只觉无奈和宽仁,对着鹤关月更有怜惜,轻轻笑了起来,“算了,到地方再说。收拾好自己,打理包袱,再约半个时辰就要离开。”
鹤关月抻着腰拉开木柜,最底下压着包袱,里面装了一叠符纸,换洗衣裳,还有些许盘缠。
应当是够了,他不晓得李贫要带他走多久,但今年九月即是蒙山秘境大开之时,算来三个月光阴足够挥霍,这些玩意用不完。
李贫没作表态,打心底觉得不论什么在那地方都用不上,只有那颗未雨绸缪的心最重要。
*
先行一步,走得是窗户,李贫要和不白叙旧。虽然人与蛇大抵处于一种相看生厌的境地,但他也没有看人换衣裳的癖好。
鹤关月手搭上交领,另一手解开衣带,搁置着的粗布衣裳很快套在身上。事实上头发也凌乱,不过这点乱得风趣,手一抹,飞翘的发梢压了下去,桌上放着的红绳也利落得绑着马尾。
抻衣抹布几个瞬息的功夫,挑上包袱出门,只见树荫底下李贫恨不得掐死不白,不白啃在李贫手上恨不得把人咬死。
散是满天星,聚是神经病。
鹤关月假装没看见,“师父?”
李贫回他一个很狰狞的笑:“你想不想补补身体。”
鹤关月答曰:“私以为蛇肉不好吃。”
不白:“?”
它顿时收了牙,蛇也软了下来,跟死了似的化作一滩水从李贫手中滑溜下去,拱到鹤关月身上。
哦,明明是张呆呆的小蛇脸,和那些山野中未开蒙的生灵毫无区别,可那双眼睛却像个小孩子,疑似破壳时将鹤关月认作生身父母,因此格外在乎他的态度。
鹤关月摸摸它的脑袋,不由自主道歉道:“不好意思,蛇肉羹挺好吃,我道歉。”
不白:“……”
能占着鹤关月的心,它已经满足,于是得意地向李贫翻了个白眼,大摇大摆拱进鹤关月青色的交领之内,不动弹了。
“山中化形的白莲精。”李贫冷冰冰地说。
“大约是黑莲精,毕竟不怎么白。”鹤关月反驳。
要带着人走,御剑离天太近,移形换影的阵法刚刚好。
那不过是瞬间的事,鹤关月没有眨眼,没有动,李贫只是用灵力拉开天幕的一角,他就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眼前精致的小重天在脑海中自动变成茫茫黑色,连席卷山野的热暑也消失。等鹤关月再次意识到能看见东西时,茂密的深林跃然眼前。
李贫揽着他的臂膀。
他们贴得近极了,鹤关月能听到一阵鲜活有力的心跳声。起初他以为这是李贫,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半边身子都烫了起来,而另一边冷如冰窖,他的心在震荡。
“热。”他说,然后挣开李贫的手。李贫没使劲,只是虚虚握着鹤关月的肩膀,生怕他一个腿软栽倒土里。见状顺势撤开手,那手中多出来一根树枝,“拿着。”
鹤关月接过树枝,呼吸吐纳把自己空空茫茫的思绪抖落干净,直到不白顶了顶他的胸膛口,这才说道:“一根树枝。”
李贫自己也拿了一根:“一柄剑。一把刀。随你怎么说,不过它现在确实是一根树枝。”
“……”
半山腰柏柞丛生,幽林深邃无光,竟一时不知明晦,鹤关月观察四周,这片李贫精挑细选的地方的确和往日所有山林不同。
无虫鸣,无鸟叫,无风声,屏息凝神,易分辨出灵气划过的声音。混元聚一,如海中巨涡,万流奔息不止,却皆自此停歇,硬生生压在茂林之下。
在他的正上方,淡淡的光点则是凝聚成型的灵气,如星汉动,如熠耀宵行。
人间末法,灵气衰微,这么强悍的灵阵是要见神仙。
鹤关月转身几度张望,要看山林之间可否有仙气缭绕的宫阁,可人间就是人间,只有灵气,没有仙气。山林野地就是山林野地,并无人烟,房子的影也找不见。
“难为你拐我到这般荒郊野岭,”他惊叹道,“找到这里可比升仙还难。”
流连人间自有廿余年,鹤关月除却唏嘘感叹,在脑海里搜寻这奇异秘地许久,都不知道哪里能汇聚成型的灵气。且是未经染指的、可通达的地方,不是仙人遗存的几处秘境,也不会是方外之地。
他这么想,李贫不意外。不仅不意外,而且很得意,和颜悦色道:“太虚无定界,阴阳同相合。难与不难的界限本来就是相互转换,对一般人是难,但向北就简单了。”
鹤关月心道再北就破了天门还不如直接腾云西去,将此番含糊道理告于神仙大能,看看天上那群老人家怎么评价。
他从鼻腔挤出一声笑,阴阳暂且不通其道,但阴阳怪气学得精妙,只是眼神上下打摆,玻璃似的眼珠晃过,那有生俱来、贯穿前世的嘲讽姿态就一览无余。
李贫有些怔,下意识摸了拇指一圈,空荡荡的。
“倒像是隐州。”鹤关月猜测。
“慧眼识珠。”咽下自己原本要说的话,李贫转而说,“隐州覆灭后,通向它的道路还没有完全隔绝,除却以蓬莱相通,还有些旁门左道过来。”
他们从蓬莱而来吗?
显然不是。李贫是个走旁门左道的高手,鹤关月如是想到。
树下少灌丛,只有细软的草和阴湿的青苔,没有其余活物,道路格外明显。
沿着向山上去,李贫在前面走,鹤关月跟在后面,此时不白也探出脑袋,他细细嗅闻空气中磅礴的灵气,从藏身的地方挤出来,呲溜一声滑到草丛中,没了身影。
“不用管它,它爱去哪就去哪。”李贫不用转头就知道不白作得幺蛾子。
“它很熟悉这里。不过这里没有蛇,也不是它的家,”鹤关月随口道,“不白喜欢水,应该是条半水蛇。”
“只有东方一条弱溪算它半个家,山上曾经有蛇,还有种长大尾巴的鸟,有人说那像小凤凰。后来蛇没了,鸟也不见了。”
李贫第一次遇见那条臭蛇就是在此处,那时候它特粘人,死缠烂打要和他走,怎么都甩不掉。
但依不白本蛇的话,它并非本地生灵,是外人带来而后在此定居的,花了很久成为半个地头蛇,亦是山里称王称霸的存在。
那么恩人是谁,又在此等多少年,当年隐州发生了什么?不好意思,等不白意识到自己竟然能意识到这些东西时,已经过去一百余年,往日不可追,它不记得了。
继续向山顶走,羊肠小道没有变化,弯弯一条路通向更深的树林,道路两边的树木高大如旧,浓绿色填满目光所及之处,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动,鹤关月始终在原地踏步,他们还停留在半山腰。
相同的路太长,走得人浑浑噩噩。首先是累,腿越来越沉,其次是懒怠,力气教抽干了一样,鹤关月渐渐开始喘气。背上发汗,脸颊也浮现酡红的晕色,李贫和他的距离慢慢拉大,从五步、十步扩大至十五步。
进而为二十步。那个黑色的身影在昏暗如夜的深林里慢慢暗淡,和阴影融为一体,他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沉闷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