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风波起 本地漕运权 ...
-
一
陈渡说要去找零活,云娘只当他说说而已。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真的出去了。
天还没亮透,街上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陈渡走到镇子西头的码头,那里停着几艘货船,脚夫们正往车上扛货,喊着号子,嘿哟嘿哟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管事的坐在一张破桌子后头,手里攥着一沓纸条,见有人来,头也不抬:“找人?”
“找活。”陈渡说。
管事的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头:“多大岁数了?”
“三十八。”
管事的撇了撇嘴:“三十八,腿脚还行?”
陈渡说:“还行。”
管事的又看了他两眼,见他穿着件旧长衫,也不像干粗活的料,摆了摆手:“我们这儿要的是能扛能挑的,你这身板……”
陈渡没说话,走到旁边一堆麻袋跟前,弯下腰,一较劲,把一袋粮食扛了起来。
那麻袋少说一百多斤,他扛着,稳稳当当走了几步,又放下来,脸不红气不喘。
管事的愣了愣,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的:“行啊,看不出来。”
陈渡拍了拍肩上的土:“能干了?”
管事的想了想,点点头:“成,先干一天看看。一天八十文,管一顿饭,干到年底再加。”
陈渡点了点头。
管事的在纸上记了个名字,又问:“叫啥?”
“陈渡。”
管事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但没说什么,摆了摆手:“去吧,那边第三艘船,找老孙头,让他给你派活。”
陈渡往那边走,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管事的跟旁边的人嘀咕:“陈渡……这名字咋听着有点耳熟?”
旁边的人说:“客栈那个账房吧,听说以前是练家子。”
管事的嗤了一声:“练家子?练家子来扛货?八成是吹的。”
陈渡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二
第三艘船旁边,站着个黑瘦的汉子,四十来岁,光着膀子,肩上搭着块汗巾。看见陈渡过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新来的?”
陈渡点点头。
“行,跟着我。”老孙头说着,往船上指了指,“把那几袋卸下来,码在那边车上,别码歪了。”
陈渡上了船,扛起一袋,往车那边走。
一袋,两袋,三袋……
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人冒油。陈渡的旧长衫早就脱了,搭在船帮上,光着膀子干。他的脊梁上全是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流进裤腰里,湿漉漉的难受。
腿开始发酸了。
他没停,继续扛。
旁边几个脚夫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说的都是些闲话——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娘的病好了,谁昨儿个在赌坊输了多少。陈渡听着,不插嘴,也不搭腔。
老孙头叼着根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看着,时不时喊一嗓子:“慢点慢点,别摔了!”“那边那个,码齐了!”
干到晌午,管事的送饭来了。一人两个窝头,一碗菜汤,蹲在船边上吃。陈渡端着碗,找个阴凉地方坐下,慢慢吃着。
旁边一个年轻脚夫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忽然说:“我认得你。”
陈渡看了他一眼。
那年轻人说:“你是福来客栈的账房,对不对?”
陈渡点点头。
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干这个?客栈的工钱不够花?”
陈渡没回答,继续吃窝头。
年轻人自来熟,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我听说你以前是练家子,真的假的?”
陈渡说:“假的。”
年轻人一愣:“假的?”
“嗯。”陈渡说,“听人瞎传的。”
年轻人挠了挠头,有些不信,可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再问,讪讪地缩回去了。
吃过饭,接着干。
太阳偏西的时候,船上的货卸完了。陈渡穿上长衫,走到管事的那儿领钱。管事的数了八十文给他,说:“明天还来?”
陈渡想了想,点点头:“来。”
管事的在纸上记了一笔,摆摆手让他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陈渡觉得腿酸得厉害,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他把那八十文钱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疼让他觉得踏实。
八十文,够云娘抓一服药了。
三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脸上露出笑,可那笑里带着点心疼。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陈渡把那八十文钱拿出来,放在桌上,“今儿个挣的。”
云娘看着那堆铜钱,没说话。
陈渡在凳子上坐下,腿伸直了,酸得直抽抽。云娘走过去,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看见膝盖肿得老高。
“这是怎么弄的?”
“扛货。”陈渡说,“码头那边,扛粮食。”
云娘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按上去,慢慢揉着。
陈渡让她揉着,闭着眼,靠墙坐着。
揉了一会儿,云娘忽然说:“明儿个别去了。”
陈渡睁开眼,看着她。
云娘说:“你这腿受不了。”
陈渡说:“受得了。”
云娘说:“受得了也得养着。这才第一天就肿成这样,再干几天,怕是要落下病根。”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二十吊,得还。”
云娘说:“咱慢慢还。”
陈渡说:“慢慢还,利息就滚起来了。”
云娘没话说了。
陈渡把腿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
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这腿追过马。”
云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陈渡说:“那会儿在辽东,大雪封山,马跑丢了,我追了二十里,愣是把马追回来了。追回来之后,腿一点事没有。”
云娘没说话。
陈渡笑了笑:“如今呢,扛几袋粮食就肿了。”
云娘伸过手,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星星。
过了很久,云娘说:“当家的,你后悔吗?”
陈渡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后悔当年的事。”
陈渡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当年那些事,要是不做,我才后悔。”
云娘没再问,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四
第二天,陈渡又去了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咧嘴一笑:“还真来了?”
陈渡点点头。
老孙头说:“行,今儿个活儿多,第三艘船,接着卸。”
陈渡上了船,继续扛。
太阳晒着,汗流着,腿酸着,可他还是一袋一袋地扛。
旁边那个年轻脚夫又凑过来,小声说:“我昨儿个打听了一下,你的事儿我知道了。”
陈渡没理他。
年轻人继续说:“你以前真是练家子,在辽东那边有名号的。后来娶了媳妇,就在这镇上落脚了。对不对?”
陈渡把一袋粮食放在车上,直起腰,看着他。
年轻人让他看得心里发毛,讪笑着说:“我就是……就是好奇。”
陈渡说:“好奇害死猫。”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
陈渡没再理他,回去继续扛。
干到晌午,又吃饭。陈渡端着碗,找个阴凉地方坐着。那年轻人这回不敢凑过来了,远远蹲着,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老孙头叼着旱烟袋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慢吞吞说:“听说你以前是练家子?”
陈渡看了他一眼。
老孙头说:“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练家子来扛货的,你不是第一个。”
陈渡等着他说下去。
老孙头抽了口烟,眯着眼说:“前几年也有一个,也是练家子,也是欠了债,也是来扛货。干了三个月,债还完了,就走了。走的时候,请我们喝了顿酒。”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继续说:“那人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陈渡问:“什么话?”
老孙头说:“他说,这世上最重的,不是粮食,是债。”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说的对。”
老孙头抽了口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陈渡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菜汤,发了一会儿愣。
五
干了五天,陈渡攒了四百文。
每天晚上回来,云娘都给他揉腿。那膝盖肿了消,消了又肿,总是不见好。可陈渡不说疼,云娘也不劝,只是默默地揉。
第六天,码头上的活儿少了。
管事的说,这几日漕运那边有事,船过不来,让脚夫们歇两天。
陈渡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叫住了。
“陈先生!”
他回头一看,是客栈隔壁的王婆子,推着那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两筐菜。
王婆子紧走几步赶上来,压低声音说:“陈先生,您可回来了。您不在的这几日,有人来找过您。”
陈渡问:“谁?”
王婆子说:“黄家的人。来了两回,问您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还进去翻了翻。”
陈渡心里一紧:“翻什么了?”
王婆子说:“也没翻什么,就是到处看了看,问了问云娘几句话。云娘没说什么,他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渡点点头,谢了王婆子,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客栈,云娘正在后院晾衣裳。看见他回来,她直起腰,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点勉强。
“回来了?”
“嗯。”陈渡走过去,压低声音,“黄家的人来过了?”
云娘点点头。
“问什么了?”
“问你去了哪儿。”云娘说,“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又问赵老实,赵老实也说不知道。他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没为难你吧?”
云娘摇摇头。
陈渡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黄家来干什么?
那二十吊的债,他说好了月底还,这才月初,急什么?
难道是为了南边那三十吊?可那要等三个月后才见分晓,他们着什么急?
他想不明白。
云娘看着他,忽然说:“当家的,要不……咱走吧。”
陈渡愣了一下:“走?”
云娘说:“离开这个镇子,去别的地方。欠的钱,慢慢还,总能还上的。”
陈渡沉默着。
云娘说:“我担心……担心他们会为难你。”
陈渡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身子受得了吗?”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大夫说你这病不能颠簸,得静养。要是赶路,怕是……”
他没说下去。
云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衣裳,慢慢叠着。
陈渡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别担心。”他说,“我能应付。”
云娘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
六
第二天,陈渡没去码头。
他坐在柜台后头,继续算他的账。
太阳照常升起,街上照常人来人往,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晌午的时候,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
是钱管事。
他还是那身绸子长衫,手里转着那俩核桃,笑眯眯的。
“陈先生,好几日不见了。”
陈渡站起来,点了点头:“钱管事。”
钱管事走过来,在柜台前头站定,四下里看了看,说:“听说陈先生这几日去码头了?”
陈渡没否认:“是。”
钱管事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陈先生这是何必呢?缺钱说一声,黄老板还能看着不管?”
陈渡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挣的是自己的力气,不丢人。”
钱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还是那么和气。
“陈先生这话说的,谁说你丢人了?”他说,“我就是来看看,陈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钱管事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陈先生,黄老板让我带句话。”
陈渡等着。
钱管事说:“南边那三十吊,黄老板想了,不能等三个月。”
陈渡心里一紧。
钱管事说:“黄老板最近漕上那边要用钱,手头紧。那三十吊,最好这个月就收回来。”
陈渡说:“孙掌柜说三个月。”
钱管事笑了笑:“孙掌柜说的不算。”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过了,他说没钱。”
钱管事说:“那是他没说实话。我们打听过了,他那铺子,这个月刚进了一批货,哪来的没钱?”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钱管事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黄老板说了,这事还得麻烦你一趟。你要是能把钱收回来,那二十吊的债,一笔勾销。要是收不回来……”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陈渡问:“收不回来怎样?”
钱管事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么和气,可话却不那么好听了:“陈先生,你是明白人,就不用我说透了吧?”
陈渡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钱管事满意地点点头,拱了拱手:“那就辛苦陈先生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渡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晃动的门帘,一动不动。
七
晚上,陈渡跟云娘说了这事。
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渡说:“我明天就去。”
云娘抬起头,看着他。
陈渡说:“早去早回。”
云娘说:“我跟你去。”
陈渡愣了一下:“你?”
云娘说:“路上有人照顾,你也省心。”
陈渡说:“你身子……”
云娘说:“没事,这两日好些了。”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又涌上来。
他知道云娘为什么想去。
她担心他。
担心他一个人出去,遇到什么事,没人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可看着她的眼睛,那话就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
八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发了。
陈渡雇了辆骡车,让云娘坐在车上,自己跟着走。六十里地,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到了青石镇。
还是那家小客栈,还是那间通铺。这回陈渡多花了点钱,要了一间单间,让云娘能好好歇着。
安顿好了,他出去打听了一下。
孙胖子的永和粮行,还在营业。陈渡在门口转了一圈,看见里头有人进出,不像要倒闭的样子。
他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粮行。
孙胖子还是坐在柜台后头,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看见陈渡进来,他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堆起笑。
“哎呀,这位爷,您怎么又来了?”
陈渡走到柜台前头,把那张借条拍在桌上。
“三十吊。”他说,“今天还。”
孙胖子的笑容僵住了。
陈渡看着他,说:“你说三个月,我等了。可我等,别人不等。”
孙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强笑着说:“这位爷,您别急,我……我这真没钱……”
陈渡说:“你上个月刚进了一批货。”
孙胖子愣住了。
陈渡说:“进的是麦子,一百石,从南边运来的。货到了,钱就付了。你哪来的没钱?”
孙胖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渡看着他,等着。
孙胖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脸上的笑全没了。
“这位爷,”他说,“您说的对,我是进了货。可那货是赊的,不是现钱。我这铺子,表面看着还行,其实窟窿大着呢。那三十吊,我是真还不上。”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孙胖子继续说:“您要是不信,自己去看。我这铺子里的粮,都是别人的。我这账本上的钱,都是欠着的。您要是有本事,就把这铺子收走,反正我也撑不下去了。”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陈渡站在柜台前头,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这胖子,又是这套。
可这回,他不信了。
“孙掌柜,”他说,“你是真没钱,还是不想还?”
孙胖子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渡说:“你进的那批货,是现钱付的。卖货的人我认识,他说你付的是现钱,一百石,三十吊,一分没少。”
孙胖子的脸色白了。
陈渡说:“你有钱进货,没钱还债?”
孙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渡把那张借条往前推了推:“还钱。”
孙胖子看着他,眼神里先是慌乱,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后头,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包袱出来。
他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头是三十吊钱,整整齐齐码着。
“给你。”他说,声音沙哑。
陈渡看着那堆钱,又看看他。
孙胖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渡把那三十吊钱收起来,把借条推给他。
孙胖子接过借条,看也不看,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陈渡转身要走,孙胖子忽然叫住他。
“爷,”他说,“您知道这钱是哪儿来的吗?”
陈渡站住了。
孙胖子说:“这是我闺女攒的嫁妆钱。她攒了三年,准备明年出嫁用的。”
陈渡没说话。
孙胖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您把这钱拿走,我闺女就嫁不了了。”
陈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孙胖子说:“我知道我欠钱,该还。可您就不能……就不能再宽限几天?我……”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陈渡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脑袋,看着地上那两半借条,看着柜台上那堆钱。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站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从那堆钱里数出十五吊,装进包袱里,把剩下的十五吊推回去。
孙胖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陈渡说:“先还一半。剩下的,三个月后还。”
孙胖子张了张嘴,眼泪忽然涌出来,哗哗地往下流。
陈渡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九
出了粮行,陈渡站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街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他攥着那十五吊钱,手心都是汗。
十五吊。
够还黄老板那二十吊的一半了。
可孙胖子那边,他闺女……
他不想了,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云娘在客栈等着他,看见他回来,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陈渡把那十五吊钱放在桌上,把事情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得对。”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十五吊,够还一半。剩下的一半,咱慢慢还。”
陈渡说:“黄老板要的是三十吊。”
云娘说:“那是他的事。你做的是你的事。”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又松动了些。
他坐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
云娘走过去,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过了很久,陈渡闷闷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来:“云娘,我这人,是不是太软了?”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孙胖子欠钱,我替他还了一半。那孙德发欠钱,我替他扛了。我欠黄老板的钱,却得自己还。我这算什么?”
云娘说:“算好人。”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说:“好人就这样,自己吃亏,别人占便宜。”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可确实是笑。
十
第二天,两个人回了永兴镇。
陈渡先去了黄家,把那十五吊钱放在桌上。
黄老板看着那堆钱,又看看他,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
“陈兄,这是?”
“南边那账,”陈渡说,“收了十五吊。还有十五吊,三个月后还。”
黄老板的笑容顿了顿。
陈渡说:“孙掌柜真没钱,这十五吊,是他闺女的嫁妆钱。我拿了一半,留了一半。”
黄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陈兄啊陈兄,”他说,“你让我说什么好?”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说:“我让你去收账,你倒好,替人家省起钱来了。”
陈渡说:“他闺女等着嫁人。”
黄老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兄,”他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陈渡愣了一下。
黄老板说:“你心里头有根尺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自己清楚。我就不行,我做什么事,都得先算账,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没了。”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黄老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头的院子。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好人。”他说,“后来发现,好人当不起。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陈渡说:“你活得好好的。”
黄老板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我是活得好好的。”他说,“可我夜里睡不着。”
陈渡没接话。
黄老板走回来,把那十五吊钱收起来,说:“这事就这么着吧。剩下的十五吊,三个月后再说。”
陈渡点点头,转身要走。
黄老板忽然叫住他:“陈兄。”
陈渡回过头。
黄老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没事,走吧。”
陈渡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十一
出了黄家大门,陈渡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愣。
黄老板那句话,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夜里睡不着。”
原来他也睡不着。
原来他也不是表面上那样,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什么都不在乎。
陈渡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这世上的人,谁都不容易。
黄老板不容易,孙胖子不容易,孙德发不容易,赵老实不容易,他自己也不容易。
可不容易又能怎样?
日子还得过,债还得还,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云娘还在家等着他呢。
十二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脸上露出笑。
“回来了?”
“嗯。”
“黄老板怎么说?”
陈渡说:“他说剩下的十五吊,三个月后再说。”
云娘松了口气。
陈渡看着她,忽然说:“云娘,你说,黄老板那样的人,夜里真睡不着吗?”
云娘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也许吧。”
陈渡说:“他今天跟我说,他羡慕我。”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他说他心里有根尺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自己清楚。他做什么事都得先算账,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没了。”
云娘听着,没插话。
陈渡说:“我也不知道我那根尺子是对是错。可要是不按那尺子做,我可能也睡不着。”
云娘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人。
陈渡反握住她,握得紧紧的。
“云娘,”他说,“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可有一件事没做错。”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就是娶了你。”
云娘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里,还是那么柔和。
十三
夜里,陈渡又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柳轻尘来过了,又走了。码头上的活干过了,又停了。南边的账收过了,又只收了一半。黄老板的话听过了,又让他想了半天。
这些事,一件一件的,像珠子似的,串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可他知道,要是不那么做,他会后悔。
就像当年在辽东,有人问他:“你冲进胡子窝,不怕死吗?”
他说:“怕。”
那人问:“那为什么还冲?”
他说:“不冲更怕。”
那人没懂。
他也没解释。
可他自己知道,不冲的怕,比冲的怕,更怕。
冲进去,最多是死。
不冲,那一辈子都得背着那点怕,沉甸甸的,放不下来。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他闭上眼,想着云娘的话。
“好人就这样,自己吃亏,别人占便宜。”
他忽然笑了。
那就吃亏吧。
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十四
第二天,陈渡又去了码头。
管事的看见他,有点意外:“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陈渡说:“闲着也是闲着。”
管事的点点头,把他分到老孙头那组。
老孙头看见他,咧嘴一笑,还是那口黄牙。
“回来了?”
“嗯。”
“活儿还是那些,接着干。”
陈渡上了船,继续扛。
太阳晒着,汗流着,腿酸着。
可他觉得踏实。
晌午吃饭的时候,那个年轻脚夫又凑过来。
“听说你去南边了?”
陈渡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说:“听说的,说你去收账了。”
陈渡没说话。
年轻人压低声音:“收回来了吗?”
陈渡说:“收了一半。”
年轻人愣了愣:“一半?什么意思?”
陈渡没解释,继续吃窝头。
年轻人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明白了。”
陈渡看着他。
年轻人说:“你放了他一马,对不对?”
陈渡没说话。
年轻人说:“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听说了,你以前在辽东,也是这样。”
陈渡把碗放下,看着他。
年轻人让他看得心里发毛,讪笑着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厉害的。”
陈渡说:“厉害什么?欠的钱还得还。”
年轻人说:“不是钱的事。是……是那份心。”
陈渡愣了一下。
年轻人说:“我爹说过,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挣钱,是守住自己的心。你守住了。”
陈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年轻人,好像也不是那么烦人。
他没说话,继续吃窝头。
可心里头,好像有块地方,暖了一下。
十五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街角,破衣烂衫的,脸埋在膝盖里。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孙德发。
陈渡站住了。
孙德发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的。
“陈……陈爷……”
陈渡看着他,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孙德发低下头,嗫嚅着说:“我……我带我闺女回老家,可老家那边……那边也没人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陈渡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你闺女呢?”
“在……在那边,一个破庙里。”孙德发说,“我出来找活,找了一天,没找着……”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他。
孙德发不敢接,连连摆手:“陈爷,我不能……我不能老要您的……”
陈渡把钱塞到他手里:“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孙德发攥着那几文钱,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渡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明儿个一早,去码头找活。找管事的,就说我介绍的。”
孙德发愣住了。
陈渡说:“码头缺人,一天八十文,管一顿饭。能干吗?”
孙德发连连点头,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陈渡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孙德发在身后喊:“陈爷!陈爷!我……”
他没回头。
十六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
“嗯。”
“今儿个累吗?”
“还行。”
陈渡进了屋,在凳子上坐下。云娘端来饭,他低头吃着。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孙德发又回来了。”
云娘愣了一下。
陈渡说:“他老家没人了,回来找活。”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我让他明儿个去码头。”
云娘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家的,你这人……”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说:“你心里头,到底装了多少人?”
陈渡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云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心疼,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累不累?”她问。
陈渡想了想,点点头:“累。”
云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累就歇歇。”她说。
陈渡闭上眼,靠着椅背,让她按着。
外头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屋里,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陈渡忽然说:“云娘,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
云娘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按着。
“对。”她说。
陈渡问:“你怎么知道?”
云娘说:“因为你是你。”
陈渡睁开眼,看着她。
云娘说:“你做的那些事,换个人做,可能不对。可你做,就对。”
陈渡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确实是笑。
他闭上眼,继续让她按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还在嘎吱嘎吱响。
可他听着,不那么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