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黑白子 陈渡发现货 ...

  •   一
      孙德发去了码头,第三天就被人打了。

      陈渡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客栈柜台后头算账。赵老实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陈……陈先生,不好了,那个姓孙的,让……让人打了!”

      陈渡放下笔,站起来:“在哪儿?”

      “码……码头,西边那棵老槐树底下。”

      陈渡抬脚就往外走。

      云娘从后院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想喊他,他已经出了门。

      陈渡一路快走,腿又开始发酸,他也顾不上,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码头。

      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孙德发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眼睛肿成一条缝,嘴里哼哼着,起不来。

      “怎么回事?”他问。

      旁边一个脚夫说:“让漕上的人打的。”

      “漕上的人?”

      脚夫压低声音:“今儿个来了几个漕上的,说是检查码头,看了一圈,说孙德发干活不利索,影响漕运,让人打了一顿。”

      陈渡蹲下来,检查孙德发的伤。鼻梁骨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内伤外伤都不轻。他抬起头,问:“人走了?”

      脚夫点点头:“走了,打完就走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把孙德发扶起来,架在肩膀上。

      孙德发疼得直抽抽,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陈……陈爷,我……”

      “别说话。”陈渡说,“我送你看大夫。”

      他架着孙德发,一步一步往镇上走。孙德发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腿更酸了。可他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镇上最大的药铺,他把孙德发放下来,让伙计扶着,自己进去找大夫。

      大夫是个老头,留着山羊胡子,看了看孙德发的伤,摇摇头:“伤得不轻,得养。”

      陈渡问:“多少钱?”

      大夫说:“先开三服药,一服一百文。三服之后再看。”

      陈渡从怀里摸出三百文,放在柜台上。

      大夫收了钱,开始抓药。陈渡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杆小秤,一撮一撮地称着那些树皮草根,心里头盘算着这个月的账。

      三百文,够云娘抓两回药了。

      可这钱,他不能不花。

      抓完药,他把孙德发送回那间破庙。孙德发的闺女看见她爹这副模样,吓得哇哇大哭。陈渡哄了两句,又摸出几十文钱,递给那丫头:“去买点吃的,照顾好你爹。”

      那丫头攥着钱,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陈渡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破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腿累,是心累。

      二
      回到客栈,云娘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

      看见他回来,她松了口气,可看见他脸上的神色,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怎么了?”她问。

      陈渡进了屋,在凳子上坐下,把孙德发的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伤得重吗?”

      “重。”陈渡说,“得养一阵子。”

      云娘没说话,去灶上把热着的饭端来,放在他面前。

      陈渡低头吃着,吃了几口,忽然把筷子放下。

      “云娘,”他说,“漕上的人,为什么打他?”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孙德发才去干了三天,能有什么‘干活不利索’的?再说,就算干活不利索,顶多骂几句,犯得着把人打成那样?”

      云娘说:“你是说……”

      陈渡说:“我不知道。可这事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

      “孙德发是我介绍去的。”他说,“打他,说不定就是打给我看的。”

      云娘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陈渡说:“黄老板那边,上回让我去收账,我只收了一半。他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不舒服。这回漕上的人打孙德发,说不定就是他……”

      他没说下去。

      云娘说:“也许只是凑巧。”

      陈渡摇摇头:“哪有这么巧的。”

      云娘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夜色。

      过了很久,陈渡说:“云娘,我怕。”

      云娘抬起头,看着他。

      陈渡说:“我怕连累你。”

      云娘说:“你连累我什么?”

      陈渡说:“黄老板要是真冲我来,你……”

      云娘打断他:“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你走的路,从来就不是太平路。我跟着你,就没想过太平。”

      陈渡心里一颤,眼眶有点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让云娘看见。

      三
      第二天,陈渡去了码头。

      他想找老孙头问问,那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孙头蹲在阴凉地里抽旱烟,看见他来,招了招手。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头抽了口烟,慢吞吞说:“你是为那个姓孙的来的?”

      陈渡点点头。

      老孙头说:“别查了。”

      陈渡看着他。

      老孙头说:“那几个人,是漕上的不假。可漕上的,也分谁的人。”

      陈渡问:“谁的人?”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抽了口烟。

      陈渡等着。

      老孙头抽完那锅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才说:“黄老板跟漕上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吧?”

      陈渡点点头。

      老孙头说:“那几个人,是漕上一个姓周的带的。那个姓周的,跟黄老板走得很近。”

      陈渡沉默了。

      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说完,他走了。

      陈渡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猜测,算是坐实了。

      是黄老板。

      打孙德发,就是打给他看的。

      四
      陈渡没去黄家质问。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黄老板肯定会说,漕上的事他管不着,那姓周的是自己行动的,跟他没关系。问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也没去找那个姓周的。

      那是漕上的人,他惹不起。

      他只能忍着。

      可忍着的滋味,不好受。

      接下来的日子,陈渡照常去码头扛货,照常每天挣那八十文,照常晚上回来让云娘揉腿。可他心里头,总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放不下来。

      孙德发的伤养了半个月,能下地走动了。他让闺女扶着,来客栈找陈渡,非要磕头谢恩。陈渡拦住了,让他好好养着,别乱跑。

      孙德发走后,云娘说:“你这人,真是……”

      陈渡问:“真是什么?”

      云娘说:“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渡笑了笑,没接话。

      又过了几天,码头上忽然来了个人,指名要找陈渡。

      陈渡正扛着货,听见有人喊,放下麻袋走过去。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善茬。他上下打量了陈渡一眼,说:“你就是陈渡?”

      陈渡点点头。

      那人说:“跟我走一趟,有人要见你。”

      陈渡问:“谁?”

      那人说:“去了就知道了。”

      陈渡看着他,没动。

      那人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姓陈的,别不识抬举。让你去,是给你面子。不去,那姓孙的就不是挨一顿打的事了。”

      陈渡心里一紧。

      那人看着他,等他回答。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走。”

      五
      那人领着陈渡,穿过镇子,到了东边一座宅子门口。

      这宅子陈渡没见过,黑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那人跟家丁说了两句,家丁打开门,让他进去。

      宅子不大,一进的院子,正屋亮着灯。那人领着陈渡进了正屋,屋里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绸衫,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陈渡进来,他把茶碗放下,抬了抬眼皮:“陈渡?”

      陈渡点点头。

      那人摆了摆手,领他来的那个汉子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那人站起来,走到陈渡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听说你以前是练家子?”他问。

      陈渡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跟黄老板的有点像,都是那种和气生财的笑,可眼神不一样。黄老板的眼神是掂量的,他的眼神是打量的,像看一件东西。

      “我姓周,漕上的。”他说,“你应该听说过我。”

      陈渡点点头。

      周掌柜又笑了笑,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个姓孙的,是你的人?”他问。

      陈渡说:“不是。”

      周掌柜挑了挑眉:“不是?那你怎么替他出头?”

      陈渡说:“他是我介绍来码头的,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周掌柜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把茶碗放下,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的。

      “陈渡,”他说,“我打听过你。你在辽东那边,有过名号。后来到了这个镇上,安分守己,没惹过事。黄老板那边,你也挺配合,该收账收账,该还钱还钱。”

      陈渡听着,没插话。

      周掌柜继续说:“可你这回,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陈渡问:“什么?”

      周掌柜说:“那姓孙的,欠黄老板的钱,你替他还了。南边那铺子,欠黄老板的钱,你去收了,却只收了一半。码头上的活,你干得好好的,却非要护着那个姓孙的。”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渡看着他,说:“我不想干什么。”

      周掌柜笑了:“不想干什么?那你怎么尽干些让人想不通的事?”

      陈渡说:“我只是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周掌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屋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

      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陈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渡,”他说,“你这人,有意思。”

      陈渡没说话。

      周掌柜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可你要明白,在这个镇上,黄老板说了算,漕上说了算。你一个人,能翻得了天?”

      陈渡说:“我没想翻天。”

      周掌柜点点头:“那就好。”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

      “行了,你可以走了。”他说,“记住,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护的人,别护。”

      陈渡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渡,下回再让我看见你多管闲事,那姓孙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六
      出了宅子,天已经黑透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

      周掌柜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护的人,别护。”

      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能不管吗?

      孙德发是他介绍去码头的。孙德发的闺女才十三岁。孙德发被打得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他看见了,能不管吗?

      他想起孙德发闺女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跟那天晚上在黄家后院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眼睛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他不能不管。

      可他管了,又能怎样?

      周掌柜说了,下回再让他看见,那姓孙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他能扛住吗?

      他不知道。

      走着走着,他忽然站住了。

      街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飘着香味。摊主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正往碗里捞馄饨。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要了一碗。

      老婆婆把馄饨端上来,他低头吃着,烫得直吸气。

      吃了几口,他忽然问:“婆婆,您在这镇上多少年了?”

      老婆婆说:“三十多年了。”

      陈渡问:“您见过周掌柜吗?”

      老婆婆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警惕的,躲闪的。

      “没见过。”她说,低下头继续捞馄饨。

      陈渡知道她在撒谎。

      他没再问,继续吃馄饨。

      吃完,他多放了几文钱,站起来走了。

      走出去几步,老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生,听我一句劝,离那些人远点。”

      陈渡回过头,看着她。

      老婆婆说:“那姓周的,手里有人命。”

      陈渡心里一紧。

      老婆婆低下头,继续捞馄饨,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陈渡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七
      回到客栈,云娘还没睡。

      她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脸上露出笑,可那笑里带着担心。

      “回来了?”

      “嗯。”

      “去哪儿了?”

      陈渡没瞒她,把周掌柜的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当家的,咱们走吧。”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欠的钱,慢慢还。孙德发,能带上就带上。咱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陈渡没说话。

      云娘说:“那个周掌柜,不是善茬。黄老板好歹还讲点道理,他是不讲道理的。你惹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

      陈渡还是没说话。

      云娘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当家的,”她说,“我不怕跟你吃苦。可我怕你出事。”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又涌上来。

      他知道云娘说得对。

      周掌柜那样的人,惹不起,只能躲。

      可他躲得了吗?

      欠黄老板的钱还没还完。孙德发伤还没好利索。码头上那些脚夫,还等着他去扛货。

      他能一走了之吗?

      他想起孙德发闺女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想起赵老实跪在地上呜呜哭的样子。

      他想起老孙头那句“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他想起老婆婆那句“那姓周的,手里有人命”。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云娘,”他说,“再等等。”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等那十五吊还完。等孙德发伤好了。等……”

      他说不下去了。

      云娘没再问,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八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还是让他跟着干活。

      干到晌午,那个年轻脚夫又凑过来。

      “陈大哥,”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昨儿个周掌柜找你了?”

      陈渡看了他一眼。

      年轻脚夫说:“码头上都传遍了,说周掌柜把你叫去,警告你了。”

      陈渡没说话。

      年轻脚夫说:“那你……你还来?”

      陈渡说:“不来怎么办?债不用还了?”

      年轻脚夫愣了愣,然后挠了挠头,讪讪地缩回去了。

      下午,活儿干完了,陈渡准备回家。

      刚要走,老孙头叫住他。

      “陈渡,”他说,声音低低的,“小心点。”

      陈渡看着他。

      老孙头说:“周掌柜那人,心眼小。他既然找了你,就不会只找一回。往后……”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陈渡点点头:“我知道。”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陈渡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老孙头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只找一回。”

      还会有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隐隐觉得,更大的事,还在后头。

      九
      果然,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陈渡正在码头上扛货,忽然听见有人喊:“不好了!出事了!”

      他放下麻袋,往那边看。一群人围在码头边上,叽叽喳喳的。他挤过去一看,心里一沉。

      水里漂着一个人。

      那人脸朝下,穿着短打,一动不动的。有人拿竹竿把他拨过来,翻了个身,露出脸来。

      是孙德发。

      陈渡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吗?”

      “怎么掉水里了?”

      “不会是失足吧?”

      “失足?他好好的怎么会失足?”

      陈渡挤过去,蹲下来,检查孙德发。

      他已经死了。

      身上没有伤,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可陈渡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淤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人。

      人群里,有一张脸,一闪而过。

      是那天领他去见周掌柜的那个汉子。

      陈渡站起来,想追,可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十
      孙德发的尸体,被捞起来,放在岸边。

      码头上的人议论了一阵,慢慢散了。有人去报官,有人去找仵作,有人去找孙德发的闺女。

      陈渡没走。

      他站在尸体旁边,看着那张脸。

      孙德发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他知道,不是。

      孙德发是被杀的。

      那道淤痕,是被人勒的。勒完了,扔进水里,装作失足落水。

      他想起孙德发闺女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那丫头,才十三岁。

      往后,她怎么办?

      他想起孙德发跪在他面前,呜呜哭的样子。

      他想起孙德发说“我这辈子记着您的恩情”。

      恩情。

      他记着恩情,可人呢?

      人没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渐渐偏西,影子越拉越长。有人来把尸体抬走了,他还站在那儿。

      老孙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别站了。”他说,“人死不能复生。”

      陈渡没动。

      老孙头说:“这事……你管不了。”

      陈渡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老孙头让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渡说:“你知道是谁干的。”

      老孙头没说话。

      陈渡说:“是周掌柜。”

      老孙头还是没说话,可他没否认。

      陈渡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腿酸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针扎。可他没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十一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的脸色,愣住了。

      “怎么了?”

      陈渡进了屋,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孙德发死了。”

      云娘的手抖了一下。

      陈渡说:“被人杀了。”

      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渡说:“是周掌柜干的。”

      云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可这回,凉得让人心疼。

      陈渡低着头,看着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云娘,我对不住他。”

      云娘说:“你对不住他什么?”

      陈渡说:“我把他介绍到码头,让他去干活。我要是不介绍他,他就不会死。”

      云娘说:“你要是不介绍他,他早就饿死了。”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说:“你救过他,帮过他,你对他,只有恩,没有仇。”

      陈渡说:“可我救不了他。”

      云娘说:“你不是神仙。”

      陈渡沉默了。

      云娘说:“神仙才能救所有人。你是人,人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陈渡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让云娘看见。

      十二
      夜里,陈渡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孙德发的脸。

      孙德发跪在他面前,呜呜哭的样子。

      孙德发说“我这辈子记着您的恩情”的声音。

      孙德发闺女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还有孙德发的尸体,漂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他攥紧了拳头。

      周掌柜。

      那两个字,在他心里翻来滚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生疼。

      他想起老孙头的话:“这事……你管不了。”

      他想起老婆婆的话:“那姓周的,手里有人命。”

      他想起周掌柜自己的话:“那姓孙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他知道自己管不了。

      周掌柜是漕上的人,背后有势力,有人脉,有钱。他呢?他就是一个账房先生,一个扛货的脚夫,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鬼。

      他拿什么管?

      可他能不管吗?

      孙德发死了。

      因为他。

      因为他把孙德发介绍到码头,因为他护着孙德发,因为周掌柜要杀鸡儆猴。

      孙德发是那只鸡。

      他是那只猴。

      周掌柜等着看他怎么办。

      是夹着尾巴逃走,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哭。

      十三
      第二天,陈渡去了破庙。

      孙德发的闺女还在那儿,缩在墙角,眼睛哭得红肿。看见陈渡进来,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陈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丫头张了张嘴,声音沙沙的:“春……春妮。”

      陈渡点点头:“春妮,你爹……”

      他说不下去了。

      春妮看着他,眼睛里又涌出泪来。

      “我爹……”她声音发抖,“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陈渡没说话。

      春妮说:“我看见了。他身上有伤,脖子上……”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呜呜地哭。

      陈渡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春妮,”他说,“你听我说。”

      春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陈渡说:“你爹的事,我会管。”

      春妮愣住了。

      陈渡说:“我管不了现在,可我会管。”

      春妮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渡也没解释,从怀里摸出一些钱,塞到她手里。

      “这些钱,你先拿着。”他说,“找个人家,先住下。等我把事情办完,再来找你。”

      春妮攥着那些钱,眼泪又涌出来。

      “陈……陈伯伯,”她说,“您……您要干什么?”

      陈渡站起来,看着她。

      “你别管。”他说,“你只要记住,你爹是个好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春妮跪在破庙里,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十四
      陈渡回到客栈,开始收拾东西。

      云娘看着他,没问什么,也开始收拾。

      陈渡看了她一眼,说:“你不用去。”

      云娘的手顿了顿,继续收拾。

      陈渡说:“这事危险。”

      云娘说:“我知道。”

      陈渡说:“我不想连累你。”

      云娘抬起头,看着他。

      “当家的,”她说,“你忘了我说的话?”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云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要去哪儿?”她问。

      陈渡说:“漕上。”

      云娘的手抖了一下。

      陈渡说:“周掌柜在漕上。我要去找他。”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问:“找他干什么?”

      陈渡说:“问清楚。”

      云娘说:“问清楚之后呢?”

      陈渡没说话。

      云娘说:“你要杀他?”

      陈渡还是没说话。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当家的,”她说,“你杀了他,你就回不来了。”

      陈渡说:“我知道。”

      云娘说:“那我呢?”

      陈渡愣住了。

      云娘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娘走过来,抱住他。

      “当家的,”她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我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渡问:“什么?”

      云娘说:“活着回来。”

      陈渡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答应你。”

      十五
      夜里,陈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底下,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云娘。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娘忽然说:“当家的,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陈渡点点头。

      云娘说:“那时候你骑着马来我们村,威风得不得了。我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你,心里想,这人真好看。”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云娘说:“后来你走了,我跟我娘说,我要嫁给他。”

      陈渡说:“你娘说什么?”

      云娘说:“我娘说,傻丫头,人家是大侠,怎么会看上你?”

      陈渡没说话。

      云娘说:“可你还是看上我了。”

      陈渡说:“嗯。”

      云娘说:“为什么?”

      陈渡想了想,说:“因为你好看。”

      云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陈渡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云娘,”他说,“我对不住你。”

      云娘摇摇头。

      陈渡说:“这辈子,没让你享过一天福。”

      云娘说:“我享过了。”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享福。”

      陈渡心里一颤,眼眶又酸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柳轻尘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您的侠,没当。”

      他想,也许那小子说得对。

      他的侠,没当。

      可他的侠,也没丢。

      十六
      第二天一早,陈渡出发了。

      他穿着那件旧长衫,一个人,往东走。

      云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赵老实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声问:“嫂……嫂子,陈先生去哪儿了?”

      云娘没回头,说:“办事去了。”

      赵老实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云娘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高了,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她才慢慢转身,回了屋。

      屋里空荡荡的,少了一个人,就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她在凳子上坐下,看着门口,发了一会儿愣。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开始烧火做饭。

      饭还是得做。

      日子还是得过。

      等他回来,得有口热饭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