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侠名赘 青年柳轻尘 ...
-
一
雪停了三日,镇上也没化干净。
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太阳出来的时候,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街上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只有几个孩子不怕冷,在雪地里追着跑,脸蛋冻得通红,笑声脆生生的。
陈渡站在客栈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孩子,转身回去了。
账本还摊在柜台上,昨天没算完。他坐下来,拿起那管秃笔,蘸了墨,继续往上面落字。这几日住店的少,账好算,拢了拢,也就那么几笔。
正写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骤骤的,由远及近,到了门口戛然而止。
陈渡抬起头。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
这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身量颀长,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风尘仆仆的,却掩不住那股子英气。他进门四下里一扫,目光落在陈渡身上,快步走过来,拱手一揖:
“请问,可是陈渡陈大侠?”
陈渡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他。
大侠。
这个称呼,多少年没听人叫过了。
“你找谁?”他问。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又往前迈了一步:“晚辈柳轻尘,辽东人氏,久仰陈大侠威名,特来拜见!”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柳轻尘等了等,见他没反应,有些讪讪的,但那股热切劲儿一点没减。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家师让晚辈带来的信,请陈大侠过目。”
陈渡接过信,拆开一看,是他当年在辽东的一个故人写的。那故人如今开了个武馆,收了几十个徒弟,这柳轻尘是他的大弟子,说是最得意的门生。信上说,这孩子仰慕陈渡的侠名,非要来拜访不可,拦都拦不住,只好让他来了。
陈渡看完信,把信纸折好,递还给柳轻尘。
“你师父还好吗?”他问。
“好,好着呢!”柳轻尘连连点头,“师父常提起您,说当年在辽东,您一个人一把剑,杀得那些胡子闻风丧胆。晚辈听了,心里那个佩服,恨不得早生十年,亲眼看看您当年的风采!”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敬。
陈渡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眼神,他见过。
二十年前,他自己也是这么看别人的。那时候他刚出道,见着那些成名的大侠,也是这副模样,恨不得把人家说的话都记下来,回去反复琢磨。
如今呢?
如今他坐在客栈柜台后头,手里攥着秃笔,面前摊着账本,一身本事换来的,是二十吊的债和三个月的宽限。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坐吧。”他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柳轻尘喜滋滋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他。
陈渡给他倒了碗水,问:“吃了吗?”
柳轻尘一愣,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连忙说:“吃了吃了,在路上吃了干粮。”
陈渡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
柳轻尘忍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陈大侠,您这些年都在这个镇上?就没出去走走?江湖上可还有不少人惦记着您呢!”
陈渡看了他一眼:“惦记我什么?”
“惦记您的剑啊!”柳轻尘说,“流星剑,辽东谁不知道?当年您一战成名,多少人想拜您为师,多少人想跟您切磋。我师父说,您那时候的名头,比那些大门派的掌门还响!”
陈渡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轻尘继续往下说:“我这次来,一是拜见您,二是想……想请您指点指点我的剑法。”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知道我这点本事,在您面前不值一提,可我就是……就是想亲眼看看您的剑。”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学剑几年了?”
“十年。”
陈渡点点头:“十年,不算短了。你师父的剑法,够你学的。”
柳轻尘连忙说:“我师父的剑法当然好,可那不是……那不是您的剑法嘛。我想……”
陈渡打断他:“剑法这东西,不在多,在精。你师父教你的,够你受用一辈子了。”
柳轻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得出来,这位陈大侠不太想聊这些。
可他还是不甘心。
“陈大侠,”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您的剑?”
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我的剑?”他说,“当了。”
柳轻尘愣住了:“当……当了?”
“当了。”陈渡说,“三年前,当了。”
柳轻尘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渡没再解释,低下头,继续往账本上落字。
柳轻尘坐在那儿,愣愣的,半天没动。
二
后院里,云娘正在晾衣裳。
太阳暖烘烘的,她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一件一件搭在竹竿上,抻平了褶皱。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陈渡领着个年轻人进来了。
“云娘,”陈渡说,“这位是柳公子,辽东来的,住几天。”
柳轻尘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见过嫂夫人。”
云娘笑了笑,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柳公子客气了。住几天好,我给您收拾间上房。”
柳轻尘连连道谢,眼睛却忍不住往四下里看。
这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墙角堆着柴火,中间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怎么看,也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小院,跟“大侠”两个字,半点不沾边。
他心里纳闷,却不敢多问。
云娘领着柳轻尘去西厢房安顿,陈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了一会儿愣。
这年轻人,跟他当年真像。
一样的热血,一样的崇拜大侠,一样的以为剑能解决一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说那些都是假的?说大侠不当饭吃?说他崇拜的流星剑,如今在三年前当铺的架子上落灰?
说了有用吗?
他当年也有人跟他说过这些,他不也没听?
有些事,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明白。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前头去了。
三
傍晚,陈渡在前头柜台算账,柳轻尘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又凑过来。
“陈大侠,”他站在柜台前头,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问问您,当年那些事?”
陈渡没抬头:“什么事?”
“就是……就是您在辽东那些事啊!”柳轻尘眼睛又亮起来,“我听说,您当年一个人杀进胡子窝,救出十几个肉票。还听说,您跟长白派的掌门比剑,三招就赢了。还听说……”
陈渡打断他:“听说的,多半是假的。”
柳轻尘一愣:“假的?”
“嗯。”陈渡说,“那回杀进胡子窝,不是一个人,是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的。长白派掌门那回,是人家让着我,没真打。还有别的吗?”
柳轻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渡继续往账本上落字。
柳轻尘站在那儿,讪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可……可我师父说,您是大侠。”
陈渡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你师父说的没错。”他说,“我当年,确实想当大侠。”
柳轻尘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不说了,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
柳轻尘站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去。
四
夜里,陈渡躺在床上,睡不着。
云娘在他身边,呼吸声轻轻的。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他睁着眼,想着白天的事。
那年轻人,让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当年在辽东,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崇拜的那个大侠。那人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身后跟着一群徒弟。他站在路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后来呢?
后来他认识那个人了,知道他也是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见不得人的事。他那股崇拜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再后来,他自己也成了别人崇拜的人。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侠。他就是一个会点功夫的普通人,赶上了,做了几件好事,被人记住了。
那些好事,说起来好听,可做的时候,哪有那么痛快?
杀进胡子窝那回,他差点死在里头。要不是那几个朋友拼死救他,他早就成了一把骨头。
跟长白派掌门比剑那回,人家是看他年轻,给他面子,故意让着他。他后来才知道,那掌门的功夫,比他高出一大截。
可这些,外人不知道。
外人只看见他赢了,只看见他威风,只看见他骑着马从城门进去,满街的人鼓掌叫好。
他们没看见他躺在炕上养伤,疼得直哼哼。
他们没看见他跪在师父坟前,哭着说不想干了。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风还在吹,嘎吱嘎吱的,不知道那老槐树还能撑几年。
五
第二天一早,柳轻尘又来了。
这回他没再提那些“听说”的事,只是恭恭敬敬站在柜台前头,问:“陈大侠,今天有什么需要晚辈帮忙的吗?”
陈渡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后院:“柴房的柴不多了,你要是有空,帮着劈点儿。”
柳轻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挽起袖子就去了。
陈渡坐在柜台后头,听着后院传来的劈柴声,一下一下的,挺有力气。
赵老实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声问:“陈先生,那谁啊?穿得怪精神的,来住店的?”
陈渡嗯了一声。
赵老实又问:“他喊您大侠?”
陈渡没理他。
赵老实缩了缩脖子,缩回去了。
劈柴声响了半个时辰,柳轻尘回来了,额头见汗,脸上却带着笑。
“陈大侠,柴劈好了,都码在柴房了。”
陈渡点点头:“辛苦了。”
柳轻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陈渡看着他:“还有事?”
柳轻尘犹豫了一下,说:“陈大侠,晚辈……晚辈能不能请教您一件事?”
“说。”
柳轻尘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晚辈听说,这个镇上有个黄家,势力很大。还听说,黄家跟漕运上有关系,手伸得很长。晚辈想知道,您……您跟黄家,是什么关系?”
陈渡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柳轻尘。
那眼神,有点冷。
柳轻尘让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晚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听说了一些事,怕您……”
“听说了一些事?”陈渡打断他,“听谁说的?”
柳轻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渡看着他,慢慢说:“你刚来一天,能听说什么?”
柳轻尘的脸涨红了。
陈渡低下头,继续写字。
柳轻尘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去。
六
晌午,云娘做好了饭,喊陈渡和柳轻尘来吃。
饭桌摆在正屋里,一盆杂粮粥,一盘咸菜,几个窝头。云娘还特意炒了个鸡蛋,黄澄澄的,盛在碗里,放在柳轻尘面前。
“柳公子,尝尝,自家鸡下的。”
柳轻尘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三个人吃着饭,没人说话。
吃了一会儿,柳轻尘忍不住了,开口说:“嫂夫人这饭做得真好,比我师父家的强多了。”
云娘笑了笑:“柳公子客气了,粗茶淡饭,将就着吃。”
柳轻尘说:“不将就不将就,这比我路上吃的干粮强百倍。”
他说着,偷偷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低头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轻尘想了想,又说:“陈大侠,晚辈今天问的那话,要是冒犯了您,您别往心里去。晚辈就是……就是听镇上的人说了几句,心里担心。”
陈渡抬起头,看着他。
“镇上的人说什么?”
柳轻尘犹豫了一下,说:“说……说您替黄家收账。”
陈渡没说话。
柳轻尘又说:“还说……说您欠黄家的钱。”
陈渡把碗放下。
云娘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柳轻尘连忙说:“晚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您这样的人,怎么会……”
“怎么会欠钱?”陈渡替他说完了。
柳轻尘点点头。
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让柳轻尘心里一紧。
“我这样的人,”陈渡慢慢说,“是什么人?”
柳轻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说:“你是不是觉得,大侠就不该欠钱?大侠就该骑着马到处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管完了就走,什么柴米油盐都不沾?”
柳轻尘没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陈渡点了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他说,“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柳轻尘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不说了,端起碗,继续喝粥。
柳轻尘坐在那儿,愣愣的。
云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七
下午,柳轻尘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这位陈大侠,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大侠,应该是豪气干云、快意恩仇的,应该是腰悬长剑、走遍天下的,应该是一句话就能让宵小之徒闻风丧胆的。
可这位呢?
他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他穿着旧长衫劈柴,他欠债,他替人收账,他……
他让柳轻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可他又是真的。
他当年那些事,是真的。他救过的人,是真的。他那一身的本事,也是真的。
柳轻尘能看出来,那双手虽然拨算盘,可骨节分明,那是练了几十年剑才有的手。
他只不过……只不过把剑放下了。
为什么呢?
柳轻尘想不通。
他走到柴房门口,看着那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忽然想起自己劈柴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心里还有点委屈——他千里迢迢来拜访大侠,大侠就让他劈柴?
可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大侠不是让他劈柴,大侠是让他看看,什么是日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八
夜里,陈渡又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白天的事。
那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觉得,大侠就该是大侠,跟普通人不一样。后来他发现,大侠也得吃饭,也得睡觉,也得为钱发愁。大侠的剑,在当铺里跟破铜烂铁一个价。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那年轻人说。
说了他也未必信。
有些事,非得自己撞了墙才明白。
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轻轻的,像是脚步声。
他竖起耳朵听。
那脚步声走到西厢房门口,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他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轻轻关上了。
柳轻尘出去了。
他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院门响了,脚步声回来了,进了西厢房。
他没动,也没问。
年轻人嘛,总有自己的事。
他闭上眼,继续躺着。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九
第二天,柳轻尘起得很早。
陈渡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把水缸挑满了。
陈渡看着他忙活,没说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柳轻尘忽然说:“陈大侠,晚辈想跟您说件事。”
陈渡看着他。
柳轻尘说:“昨晚晚辈出去了一趟,去了一趟黄家。”
云娘的筷子顿了顿。
陈渡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去干什么?”
柳轻尘说:“去打听打听。晚辈想知道,那黄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欠他们的钱。”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柳轻尘继续说:“晚辈打听到,您替一个姓孙的还了二十吊的债。那姓孙的欠黄家的钱,闺女被扣了,您把人救出来,债就落到您头上了。黄家让您去南边收账,说是收回来就勾销那二十吊。您去了,可那铺子的掌柜说没钱,要等三个月。”
他说着,看着陈渡,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您做的这些事,”他说,“跟晚辈听说的那些,是一样的。”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柳轻尘说:“晚辈想帮您。”
陈渡看着他。
柳轻尘说:“晚辈虽然本事不济,可到底学了十年剑。您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那黄家要是敢欺负您,晚辈……”
陈渡打断他:“黄家没欺负我。”
柳轻尘愣住了。
陈渡说:“那二十吊,是我自己揽下的。那南边的账,是我自己去的。没人逼我。”
柳轻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看着他,慢慢说:“年轻人,你想帮人,是好事。可你得先弄清楚,人家需不需要你帮。”
柳轻尘的脸涨红了。
陈渡低下头,继续吃饭。
云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十
吃过饭,柳轻尘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想着陈渡那句话——“人家需不需要你帮”。
他需要吗?
他欠着债,他替人收账,他穿着旧长衫拨算盘,他……
可他好像真的不需要。
不是他不需要钱,是他不需要别人替他出头。他那身本事,能替自己扛着。
柳轻尘想起昨晚在黄家门口,他站了半个时辰,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想冲进去,替陈渡讨个公道。
可他有什么资格?
他是谁?
一个刚来两天的后辈,一个连陈渡的剑都没见过的毛头小子。
他站了半晌,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十一
下午,陈渡在前头柜台算账,柳轻尘凑过来。
“陈大侠,”他站在柜台前头,犹豫了一下,“晚辈想明白了。”
陈渡没抬头:“明白什么?”
柳轻尘说:“明白您为什么不愿意提当年的事了。”
陈渡的笔顿了顿。
柳轻尘说:“当年的事,是当年的事。如今的事,是如今的事。您不愿意活在当年里,晚辈不该一直拿那些事烦您。”
陈渡抬起头,看着他。
柳轻尘继续说:“晚辈来之前,以为大侠就是大侠,跟普通人不一样。来了之后才发现,大侠也是人,也得过日子。您欠债,您替人收账,您穿着旧长衫拨算盘,可您还是您。您做的事,跟当年在辽东做的,是一样的。”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柳轻尘说:“您救孙家父女,帮赵老实,替那姓孙的扛债,这些事,跟当年杀进胡子窝救人,是一样的。”
他说着,眼睛又亮起来,可这回的亮,跟之前不一样了。
“您不是活在当年里,”他说,“您是活在每一天里。”
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账本上落字。
可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
那是不是笑,柳轻尘没看清。
十二
夜里,陈渡躺在床上,忽然说:“那年轻人,有点意思。”
云娘还没睡,侧过身看着他:“怎么说?”
陈渡想了想,说:“他今天说了句话,让我想了半天。”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活在当年里,我是活在每一天里。”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大侠就该轰轰烈烈的,做大事,留大名。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事是一件一件做的。救孙家父女,帮赵老实,替那姓孙的扛债,这些事,跟当年杀进胡子窝,确实是一样的。”
云娘轻轻嗯了一声。
陈渡说:“我以前老想,我那些年做的事,到底有没有用。救了一个人,还有十个人等着救。帮了一户人家,还有一百户人家等着帮。可今天那小子说的,让我觉得,也许……也许有用。”
云娘问:“有什么用?”
陈渡想了想,说:“那个姓孙的丫头,往后长大了,想起小时候有人救过她,也许会帮别人。那个赵老实,往后日子好过了,想起有人帮过他,也许会帮别人。那孙德发,往后要是再遇上落难的人,想起有人帮过他,也许会伸手拉一把。”
云娘听着,没说话。
陈渡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想多了。可今天那小子说的,让我觉得,也许就是这样。”
云娘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人。
陈渡反握住她,握得紧紧的。
“云娘,”他说,“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没用。可今天那小子说的,让我觉得……也许不是。”
云娘说:“本来就不是。”
陈渡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她在笑。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又松动了些。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可这声音,听着不那么烦人了。
十三
第三天,柳轻尘要走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背着包袱,腰悬长剑,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
他来的时候,眼睛里是崇拜,是好奇,是恨不得把陈渡说的话都记下来的热切。
他走的时候,眼睛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可确实多了。
“陈大侠,”他拱了拱手,“晚辈告辞了。”
陈渡站在柜台后头,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柳轻尘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说:“陈大侠,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渡看着他。
柳轻尘说:“您欠黄家的那二十吊,还有那南边的三十吊,晚辈……”
陈渡打断他:“这是我的事。”
柳轻尘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陈大侠,晚辈回去之后,会跟师父说,您……您很好。”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确实是笑。
“好,”他说,“替我问你师父好。”
柳轻尘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说:“陈大侠,您的剑虽然当了,可您的侠,没当。”
说完,他一挑门帘,出去了。
陈渡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晃动的门帘,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账本上落字。
可他的手,似乎比刚才稳了些。
十四
傍晚,云娘从后院出来,看见陈渡还坐在柜台后头。
“那孩子走了?”她问。
“走了。”
云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什么了?”
陈渡想了想,说:“他说,我的剑虽然当了,可我的侠,没当。”
云娘没说话。
陈渡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说:“这孩子,比他师父强。”
云娘问:“强在哪儿?”
陈渡说:“他师父当年教我,剑怎么使,人怎么做。可这孩子,他自己就明白。”
云娘笑了笑。
陈渡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街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云娘,明儿个我去一趟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零活。”
云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陈渡说:“那二十吊,得早点还上。南边那三十吊,三个月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咱得想办法。”
云娘看着他,没说话。
陈渡说:“我这一身的本事,除了使剑,还能干点别的。挑挑担子,扛扛货,总有人要的。”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得看人家要不要。”
陈渡笑了笑:“不要就拉倒,再想别的办法。”
云娘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
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天。
陈渡忽然想起柳轻尘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您的侠,没当。”
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心想,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