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锯人：响》歪榆

21、烟花与台风 烟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第三十七秒，日日日响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开始发烫。

　　他正被暗之恶魔拉着走在庙会的人潮中。浴衣是暗之恶魔挑的，深蓝色底，银色的流水纹，穿在响身上意外地合适。

　　暗之恶魔自己也穿了一件，黑色的，上面绣着暗红色的彼岸花，配上它那张完美得不像人类的脸，一路上引来无数侧目。

　　“你非要穿成这样吗？”响死鱼眼，试图把过于宽大的袖子挽起来。

　　“约会就要有约会的样子。”暗之恶魔漫不经心，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苹果糖，“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电视剧里还演情侣殉情呢，你要不要试试？”

　　“可以啊。”暗之恶魔咬了一口苹果糖，然后把糖递到他嘴边，“你先吃一口，然后我们一起从那边桥上跳下去，听说那桥有个传说，情侣一起跳的话会永远在一起。”

　　“……你有病吧。”

　　“你有药吗？”

　　两人一边互怼一边往前走。

　　周围的人很多，情侣，家庭，朋友，每个人都笑容满面。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章鱼烧，炒面，棉花糖，还有淡淡的来自烟花的硝烟味。

　　暗之恶魔在一个捞金鱼的摊位前停下：“试试？”

　　“不要，幼稚。”

　　“我觉得你会喜欢。”暗之恶魔已经付了钱，把纸网塞到他手里，“你办公室那个小鱼缸，养的不是金鱼吗？”

　　响微微挑眉。他办公室确实有个小鱼缸，里面养了两条金鱼，是几个月前课长送的，说是“改善办公室风水”。他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暗之恶魔从后面环住他，握着他的手教他该怎么捞，“放松手腕，动作要快……对，就这样。”

　　纸网破了。金鱼溜走。

　　“再来一次。”暗之恶魔又买了一个网。

　　第三次尝试时，响成功捞起了一条红色的小金鱼。老板把它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

　　“送给你。”响把袋子递给暗之恶魔。

　　暗之恶魔盯着那条在水里游动的小生物，看了很久，然后说：“它会死。”

　　“……我知道。”

　　“人类寿命很短，金鱼寿命更短。”暗之恶魔接过袋子，“为什么要养注定会死的东西？”

　　“因为……”响顿了顿，“因为活着的时候好看。”

　　暗之恶魔又看了那条金鱼一会儿，然后笑了：“有道理。”

　　两人继续往前走。暗之恶魔买了狐狸面具戴在响脸上，自己则戴了个天狗面具。在面具的遮掩下，响难得地放松了一些，至少不用维持那张死气沉沉的脸。

　　烟花还在继续。巨大的金色菊花在夜空中盛开，然后化作无数光点落下。人群发出赞叹的呼声。

　　暗之恶魔忽然拉着他拐进一条小巷。这里人少，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怎么了？”响问。

　　暗之恶魔摘下面具，也摘掉他的面具，然后低头吻了他。

　　这个吻很温柔，至少对暗之恶魔来说很温柔。没有侵略性，没有惩罚意味，只是单纯的唇齿相接，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分开时，暗之恶魔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声音很低：“你刚才……笑了。”

　　“有吗？”

　　“有。”暗之恶魔说，“在烟花绽开的时候。”

　　“……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

　　暗之恶魔又亲了他一下，这次更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它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走吧，前面还有——”

　　话没说完。

　　爆炸声。

　　不是烟花，是更暴力的爆炸。声音从远处传来，但响立刻判断出方向，公安总部。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笑容没了，放松没了，连那点难得的温和都没了。他甩开暗之恶魔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日日！”暗之恶魔叫了他一声。

　　响没回头。他甚至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理会。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总部出事了。

　　穿着浴衣，戴着狐狸面具，他在慌乱的人潮中逆流而上。周围的人还在尖叫，还在逃窜，还有人摔倒了，但他看都没看，只是往前冲。

　　像十四年前，那个九岁的小孩，跌跌撞撞跑向后山，拉开那扇通往地狱的门，只为了找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那时暗之恶魔也是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

　　现在也是。

　　暗之恶魔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牵手的姿势。它看着响的背影，那个穿着浴衣，戴着狐狸面具，在慌乱的人潮中逆流而上的背影。

　　周围的欢笑声变成了尖叫声，烟花还在继续绽放，绚烂的光芒映在暗之恶魔脸上，但它毫无表情。

　　风吹起它的发丝，浴衣的袖子在风中翻飞。

　　它感觉心脏的位置，抽痛了一下，如果恶魔有心脏的话。

　　暗之恶魔无法理解这种痛。

　　它不懂人类的感情，不懂爱，不懂幸福，不懂为什么人类会因为拥抱而流泪。

　　它只是模仿着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举动，牵手，逛街，看烟花，亲吻，日日日就流下了一滴眼泪。

　　那时它的想法很简单：不想看见日日日流泪。

　　但现在，看着日日日头也不回地跑向危险，跑向死亡可能发生的地方，它第一次产生了某种类似“恐惧”的情绪。

　　不是恐惧日日日会死，它可以用契约把他拉回来，可以用力量保护他，可以杀光所有威胁他的东西。

　　是恐惧……日日日会离开。

　　恐惧他会因为那些人类的死活，那些毫无意义的责任，那些扭曲的正义感，而选择离开自己。

　　这个想法让它觉得陌生，觉得荒谬，觉得……不该出现在一个恶魔的脑海里。

　　但它确实存在。

　　暗之恶魔站在原地，看着响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它转身，走入阴影，消失了。

　　另一边，日日日响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公安总部。

　　还是来迟了。

　　大楼的正面已经被炸出一个大洞，浓烟滚滚，火焰在燃烧。地上躺着很多人，有公安的猎人，也有普通文员。有的人还在呻吟，有的人已经不动了。

　　他冲进去，穿过混乱的人群，跑向指挥中心。

　　然后他看见了。

　　两位高层，负责四课和三课的课长，倒在血泊中。头没了，脖子以上的部分消失得干干净净，切口整齐得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瞬间切掉。

　　周围还有几具尸体，都是他认识的人，后勤部的老太太，总是给他多盛一勺饭的食堂大叔，还有那个上个月刚来，总是紧张兮兮的实习生。

　　全部死了。

　　如果……如果他没有去烟花祭……

　　这个想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才没摔倒。

　　然后他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检查尸体，还有没有活口？还有没有能救的人？

　　没有。

　　全部死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更高层的电话。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冰冷而愤怒：

　　“日日日响，你在哪？！”

　　“总部。”

　　“为什么擅离职守？！如果你在，也许——”

　　“没有也许。”响打断对方，声音异常平静，“就算我在，也改变不了什么。对方是专业的，有备而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台风恶魔出现在市中心。早川秋小队已经赶过去了，但人手不够。你现在过去支援。”

　　“知道了。”

　　挂断电话，响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无头尸体，然后转身，走向阴影处。

　　从影子里，他拿出了那把黑伞。

　　然后他拉开一扇暗红色的，雕刻着扭曲花纹的门。他走进去，在无数扇门中准确地找到了通往市中心的那一扇。

　　推门出去时，狂风几乎把他掀翻。

　　台风恶魔。由风暴和恶意构成的怪物，正在城市中心肆虐。建筑物被摧毁，车辆被卷上天，人们尖叫着逃窜。

　　早川秋和天使恶魔紧紧抓着一根电线杆，才没被风吹走。天使恶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响出现的方向。

　　“日日日君？！”早川秋也看见了他，眼神里满是震惊，他刚才亲眼看见，响是从一扇凭空出现的门里走出来的。

　　响没解释。他撑开黑伞，走到两人面前。

　　风，避开了他。

　　像是恐惧那把伞，恐惧伞下的人。以响为中心，半径三米内风平浪静，与周围的狂风形成鲜明对比。

　　早川秋和天使恶魔都愣住了。

　　响看向风暴中心。那里，电次正在和另一个恶魔战斗，蕾塞，爆炸恶魔。两人在狂风中对峙，电次浑身是血，但眼神凶狠。

　　蕾塞似乎也注意到了响。更准确地说，她注意到了那把伞。

　　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但在蕾塞眼里那是一把刀。通体漆黑，刀身细长，有四个手柄，刀刃上缠绕着永恒的黑暗。

　　暗之恶魔的刀。

　　蕾塞认出来了。她的表情变了，从疯狂，变成震惊，再变成……恐惧。

　　她停下了攻击，死死盯着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见。

　　响缓缓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掌。

　　只要他握紧，蕾塞就会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爆开，消失，连灰都不剩。

　　但他没有。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下了。

　　他放下了手，也放下了伞。风重新涌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浴衣猎猎作响。

　　响转身，看向早川秋：“撤退吧。台风恶魔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可是电次——”

　　“他会活下来的。”响的声音很轻，“他必须活下来。”

　　说完，他又拉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闭，消失。

　　早川秋和天使恶魔面面相觑。

　　“他……”天使恶魔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他的契约恶魔……非常强。强到……可怕。”

　　早川秋没说话，只是看着响消失的地方，眼神复杂。

　　而风暴中心，电次和蕾塞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蕾塞已经心不在焉了，她一直在看响离开的方向，眼睛里满是恐惧。

　　最后，台风恶魔卷走了蕾塞，也卷走了电次。

　　风暴渐渐平息。

　　城市中心一片狼藉，但至少……没有完全毁灭。

　　在某个只有黑暗存在的维度，暗之恶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它看见响跑回总部，看见他检查尸体，看见他接电话，看见他开门去市中心，看见他撑开伞，看见他抬起手又放下。

　　它什么都看见了。

　　也看见了……响放下手时，脸上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疲惫。

　　十四年了。

　　从那个九岁的孩子，到如今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

　　从那个只会逃跑和忍受的弱者，到如今这个能面不改色杀人的恶魔契约者。

　　从那个渴望普通生活的可怜虫，到如今这个连幸福都不敢抓住的……怪物。

　　暗之恶魔不懂人类的感情。

　　但它懂得“占有”。

　　它想占有这个人，占有他的一切——他的时间，他的注意力，他的笑容，他的眼泪，他的生命，他的死亡。

　　它不想看见他为别人奔跑，为别人拼命，为别人放下举起的手。

　　它想让他只看着自己，只想着自己，只属于自己。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让它觉得……陌生。

　　它低头，看着自己人类形态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完美得不真实。

　　然后它握紧拳头。

　　再松开时，手心多了一枚戒指。

　　和响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纯黑色，毫无装饰。

　　它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戴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融进皮肤，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黑色印记。

　　像某种誓言。

　　又像某种诅咒。

　　窗外，烟花已经停了。夜晚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