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约会 公 ...
-
公安总部顶层,应急楼梯间。
日日日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
窗外是东京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血橙色,也把他死气沉沉的脸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暗之恶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今天又是一身完美无瑕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像个刚从商务谈判中走出来的精英。
如果忽略它此刻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眼神玩味地盯着响手里的烟。
“刚刚。”响吐出一口烟圈,没回头,“楼下便利店买的。尝试新事物,不行吗?”
“可以。”暗之恶魔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走他手里的烟,放在自己唇边吸了一口,然后皱眉,“难抽。人类的烟草,除了毒害肺部外毫无意义。”
“那你别抽。”响伸手去夺。
暗之恶魔手一抬,烟消失在指间,融进了阴影里。
“我替你处理了,不用谢。”
“……我没想谢你。”
暗之恶魔在他身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背靠墙壁,长腿随意地伸展开。
两人肩并肩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虽然其中一个已经二十六岁,另一个的年龄根本无法用人类的标准衡量。
楼下传来隐约的喧哗声。讨伐泽渡茜的行动正在进行,枪声、爆炸声、恶魔的嘶吼声,隔着厚重的楼层依然清晰可闻。
但这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你不下去帮忙?”暗之恶魔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那些可爱的同事们可是在拼命呢。”
“我是文员。”响闭着眼睛,“非战斗人员,不参与前线任务——规定写的。”
“但你比他们都能打。”
“那是秘密。”响睁开一只眼,斜睨它,“而且,下去帮忙的话,你会无聊吧?”
暗之恶魔笑了:“确实。看你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比你打架有趣多了,至少你写报告的时候表情更丰富。”
“偷窥?”
“不是偷窥,是欣赏。”暗之恶魔挑眉说,“而且你盯着电脑骂人的词汇量很丰富,我学会了十七种不同说法。”
响翻了个白眼,不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和我契约是不是就因为恶趣味。”
暗之恶魔侧头看他:“不然呢?难道是因为爱?”
“你懂什么叫爱吗?”
“不懂。”暗之恶魔坦然承认,“但我明白什么叫占有欲,什么叫兴趣,什么叫‘不想让这个有趣的玩具被别人抢走’。这些加起来,大概就是人类说的‘爱’吧?”
“差远了。”响嗤笑,“你连基本的人类情感都理解不了,还学人家说情话、接吻、拥抱,模仿得再像也是假的。”
“你不喜欢吗?”暗之恶魔凑近,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你嘴上说讨厌,但身体很诚实呢。”
响的脸有点热:“……闭嘴。”
“为什么?我说的是事实。”暗之恶魔歪头,表情纯良,“而且你最近不是也开始回应了吗?”
“我让你闭嘴!”响抬手捂住它的嘴。
暗之恶魔没躲,反而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湿热的触感让响猛地缩回手,瞪它:“啧,变态!”
“你第一天知道?”暗之恶魔笑得更开心了,“不过说真的,日日,我们认识多久了?”
响思索片刻:“十四年。”
“时间过得好快啊。”暗之恶魔感叹,虽然它说这话的语气毫无感慨之意,“那时候你才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是伤,左眼还被筷子捅了个窟窿。现在……嗯,长高也长肉了。”
“谢谢夸奖。”响干巴巴地说。
暗之恶魔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惊讶,它转过头,盯着日日日响看了很久:“你很少说这个词。”
“因为你是个变态暴君。”响避开它的目光。
“不客气。”暗之恶魔回答,然后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今晚可以——”
“想都别想。”响立刻打断它,“我明天还要上班。”
他是不会忘记屈指可数,答应这个事情的几个晚上,不仅仅是被折腾到非常非常晚,更是身心俱疲(物理上也是),而且第二天就算腰疼得要命也要爬起来上班。
暗之恶魔那个混蛋,在这方面根本没有节制,也不理解“人类需要休息”这个概念。
“真可惜。”暗之恶魔耸耸肩,但没坚持。
它知道响的底线在哪里,可以骚扰,可以调戏,可以在不伤筋动骨的范围内折腾,但不能真的影响他第二天的工作。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楼下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栋楼都晃了一下。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
暗之恶魔抬手,那些灰尘在落到两人头顶前就消失了。
“结束了。”它说。
话音刚落,响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总部的简讯:
“泽渡茜已逮捕,行动结束。相关人员收队。”
响关掉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暗之恶魔也站起来:“去哪?”
“回家。吃饭,洗澡,睡觉。”响顿了顿,补充道,“单纯的睡觉。”
暗之恶魔淡笑:“好。”
两人前一后走下楼梯。暗之恶魔忽然说:“对了,你们课长说给你批了两天假。”
响脚步一顿:“为什么?”
“他说你最近加班太多,精神状态不佳。”暗之恶魔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我替你答应的。”
“……你又替我答应事情?”
“反正你也没拒绝,不是吗?”
响确实没拒绝,有假不放是傻子。他只是有些不爽暗之恶魔又擅自替他做决定。
但算了。有假期总是好的。
第二天早上,响睡到自然醒,虽然“自然醒”也只是早上八点,生物钟已经固定了。
他睁开眼,发现暗之恶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两张票。
“水族馆。”它说,“今天约会。”
响盯着那两张票看了三秒,然后说:“你从哪弄来的?”
“买的。”暗之恶魔理直气壮,“用你的工资。”
“……你花了我的钱,带我去约会?”
“有问题吗?”暗之恶魔歪头,“反正你的钱也是我的钱,你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歪理邪说。
水族馆人不多,大多是情侣和带孩子的一家三口。
暗之恶魔完美地扮演着“人类男友”的角色,买票,买饮料(当然,花着响的工资),甚至还会在巨大的水槽前停下来,指着里面的鱼说“这条看起来很好吃”。
“那是观赏鱼,不能吃。”响面无表情。
“我知道。”暗之恶魔说,“但看起来确实很肥美。”
在波塞冬神像前,暗之恶魔忽然说:“这个神,我见过。”
响挑眉:“你见过波塞冬?”
“不是这个雕像。”暗之恶魔指了指神像,“是概念本身。‘海洋的恐惧’,在人类还没有命名它之前,我就见过。后来人类创造了神,给了它名字和形象,它就变成了这样。”
“……你们恶魔都这么喜欢掉书袋吗?”
“只是陈述事实。”暗之恶魔牵起他的手,“走了,电影要开场了。”
电影院播的是一部无聊的爱情片。剧情老套,台词尴尬,但暗之恶魔看得很认真,或者说,它“表演”得很认真。
它学着周围的情侣,和响十指相扣,还会在煽情片段时侧头看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如果响不知道它的真面目,大概真的会被骗到。
但此刻,他只是觉得好笑。
一个非人存在,坐在这里看人类编造的爱情故事,还试图模仿。荒谬又滑稽。
电影散场时,外面下起了雨。暗之恶魔撑开一把普通的透明雨伞,大概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
两人挤在伞下,慢慢走回电车站。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上行人匆匆,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像模糊的油画。
“像不像电视剧里的场景?”暗之恶魔忽然问。
“哪部电视剧?”
“不知道,随便哪部。”暗之恶魔说,“反正人类情侣约会,最后总会下雨,然后一起撑伞,浪漫收场。”
“……你电视剧看太多了。”
“是吗?”暗之恶魔侧头看他,“但我觉得这样挺好。比看你在办公室里写报告更有意思。”
响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它那边推了推,暗之恶魔大半边肩膀都湿了。
最后他们去了摩天轮。
夜晚的游乐园人更少,摩天轮的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随着高度的上升,东京的夜景在脚下展开,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暗之恶魔忽然凑过来,亲他。
不是深吻,是那种轻柔、带着试探意味的吻。响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分开时,摩天轮正好升到最高点。窗外突然炸开烟花,不知道是哪个活动放的,绚烂的光彩在夜空中绽放,把包厢里映得忽明忽暗。
响靠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烟火,恍惚了一下。
这好像……是自己曾经最渴望的普通人的生活。
和喜欢的人,一起约会,看电影,撑伞,坐摩天轮,看烟火。
普通,平凡,甚至有点俗套。
但……
好幸福。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浮现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转头看向暗之恶魔,却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暗之恶魔抬手,用拇指擦过他的眼角。
“笨蛋。”它低声骂了一句,便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流眼泪了。
从开成町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从十二岁到二十六岁,从那个被父亲打得浑身是伤也不敢哭的孩子,到如今这个连同事死了都不会流泪的冷血大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怎么哭。
可是现在,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痛苦。
是因为……幸福。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混乱。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脸埋在暗之恶魔肩上,轻轻回抱住它,然后抬手,胡乱地擦眼泪。
暗之恶魔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颤抖。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窗外的烟火还在继续,但已经渐渐稀疏。
等到包厢快到底部时,响已经平静下来。他推开暗之恶魔,用袖子擦了擦脸,表情又恢复成平时的死鱼眼。
“看什么看。”他瞪它。
暗之恶魔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如果恶魔也有温柔的话。
“看你哭起来挺可爱的。”它说。
“……滚。”
两人走出摩天轮,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清新又潮湿。
“接下来去哪?”暗之恶魔问。
“回家。”响说,“我饿了。”
“想吃咖喱?”
“嗯。”
“好,回去做。”
走了一会儿,暗之恶魔忽然说:“你刚才哭了。”
“……我知道。”
“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觉得幸福?”
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能吧。”
暗之恶魔没再追问,只是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永不分离。
走到公寓楼下时,暗之恶魔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日日。”
“嗯?”
“虽然我不懂人类的感情……”它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但如果你觉得这样是幸福,那我们可以经常这样。”
响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又在模仿电视剧台词?”
“被你发现了。”暗之恶魔笑了,“但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真心’这个词适用于我的话。”
响也笑了,尽管很浅。
“知道了。”他说,“回去吧,我饿了。”
“好。”
两人走进公寓楼,消失在电梯里。
夜晚还很漫长。
但今晚,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