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后山的坟场 日日日 ...
-
日日日响撑着黑伞,步伐平稳地往后山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纯粹的、浓稠的黑暗。
但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看得清晰异常,每一棵树的轮廓,每一块石头的形状,甚至地面上微小的坑洼。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东西。
很多。
潜伏在树林深处,躲在岩石后面,藏在泥土下方。那些恶魔,低阶的,高阶的,奇怪的,畸形的,都在盯着他。视线粘稠而贪婪,像饥饿的野兽盯着猎物。
但没有一个敢动。
他经过一棵枯树时,树干的阴影里伸出一只爪子,试探性地探向他的脚踝。但在距离还有几厘米时,爪子突然僵住,然后迅速缩了回去,连带整棵树都颤抖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惊吓。
黑伞下的阴影在蠕动,像某种活物在警告。
响的脚步甚至没停。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十三年前,他每天都要走这条路,放学回家,去图书馆,去便利店,最后回到那个地狱般的家。
后来,他走这条路去埋母亲的尸体,一次又一次,把分割的肢体埋在荒山的各个角落。
再后来,他走这条路逃离,再也没有回头。
现在,他又回来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目的地。
母亲的坟头到了。
和记忆中不一样的是,那朵曾经在夏天盛开的小白花不见了。坟被挖开了,土被翻得到处都是,露出下面空荡荡的坑洞。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块白骨,肋骨?指骨?已经分不清了。
这里是他埋母亲头颅的地方。四肢和躯干分别埋在别处,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母亲安息,至少不会被完整地亵渎。
但现在看来,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把它们都找出来了。因为他经常来这里?因为他对这里的熟悉,反而成了线索?
那个有着母亲头颅的恶魔就趴在坟边。但它没有在舔泥土,而是在舔一个人的脚。
那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恶魔像宠物狗一样趴在他脚边,伸出长长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的鞋面。
响把黑伞往上抬了抬,让微弱的光线,或者说,让他左眼的黑暗视野,照出那个人的脸。
渡边。
穿着公安的制服,扣子整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他手里把玩着一朵白色的小花,正是原本该长在坟头的那朵。
响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无数问题。
刚刚在房子里,他杀的那个“渡边”是谁?替身?傀儡?分身?
眼前这个才是本体?
他的契约恶魔是什么?那只舔他脚的畸形拼接体?还是别的什么?
他知道多少?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母亲的事?知道开成町的秘密?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暗之恶魔不在。
是谁告诉他的?
目的是什么?
渡边看见他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见到期待已久的客人。他站起来,想靠近,但走到黑伞的边缘时停下了——不是他不想走,而是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
“又见面了,日日日前辈。”渡边的声音还是那么有礼貌,甚至带着点羞涩。
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渡边意外的动作。
他收起了伞。
黑伞在他手中折叠、缩小,最后消失在手心里。他整个人完全暴露在黑暗中,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武器,至少在渡边看来是这样。
渡边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走近一步,这次没有阻碍了。他伸出手,把那朵白色的小花轻轻插在响的耳后。
“前辈,其实我是有一个请求的。”渡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告白。
响扫了一眼四周。周围的黑暗中,那些原本不敢靠近的恶魔,在他收起伞后开始蠢蠢欲动。
它们往前挪了一点,又一点,但始终保持着距离,不是因为害怕响,而是因为渡边还在这里。
渡边是它们的主人?还是合作的同伴?
响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抬头直视渡边,义眼微微转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渡边的呼吸乱了一拍。
“什么请求?”响问。
渡边的脸红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扭捏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然后才小声说:
“请求我可以吃了你吗?”
明明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却被他说得像在表白。
他的表情羞涩,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看响的眼睛。那只趴在他脚边的恶魔抬起头,母亲的头颅咧开嘴,露出一个和渡边如出一辙的、羞涩的笑容。
荒谬。
滑稽。
恶心。
日日日响的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笑声。
他笑了好几秒,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渡边的表情从羞涩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笑够了,响才停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渡边。
渡边被这眼神刺痛了,他咬了下嘴唇,又说:“一路上和前辈说的喜欢,都是真的。我希望前辈可以考虑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勾上响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就在下一秒。
刀光闪过。
不是金属的反光,是纯粹的黑暗凝聚成的锋芒。
连带着那缕发丝,连同渡边的手,一起被砍断。
渡边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掉落的手,手腕断口处光滑平整,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雾气在往外冒。
那只手掉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勾起的姿势,然后迅速腐烂、融化,变成一滩黑水。
“啊……”渡边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后退,另一只手捂住伤口,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前辈……你……”
响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通体漆黑,刀身细长,刀柄像是从他手掌中生长出来的,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渡边认出来了。
暗之恶魔的刀。
即使暗之恶魔本人不在,这把刀依然带着那种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渡边没想到响会这么嚣张,不,不是嚣张,是根本不在乎。他甚至收起了伞,站在恶魔环伺的山林里,表情平静得像在自家客厅。
渡边的表情变得很受伤,像个告白被拒绝的小女生,眼眶甚至有点红了。
“前辈……你好狠心……”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演戏。
全是演戏。
响懒得拆穿,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一个普通的电子表,在开成町这种地方居然还能走,大概是暗之恶魔做了什么手脚。
“还有一个小时。”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看看是你们先把我吃了,还是我家的那位先过来。”
渡边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响动了。
他的身体很灵活,不是猎人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灵活,而是更像野生动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原始的、本能的流畅感。
他冲向离得最近的一只恶魔,那东西长得像剥了皮的狗,但有三张嘴。
刀光一闪。
第一刀砍断左前肢,第二刀切开腹部,第三刀斩下三颗头颅。
从始至终,响的表情都没变过。没有狰狞,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专注,就像在切菜一样随意。他转身,冲向下一只。
渡边指挥着恶魔围攻,但效果甚微。响的攻击比十三年前少了一分野性,那时候他打架是纯粹的拼命,用牙咬,用头撞,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但现在,他的攻击多了一分狠厉,一种经过计算的、高效的杀戮。
刀刀致命,从不多砍第二刀。
砍脖子,刺心脏,断脊椎。哪里是要害,他就砍哪里。恶魔的血液溅到他脸上、身上,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没有抬手擦一下。
在这个土生土长的地方,日日日响似乎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下。
放松那层伪装,那层“普通文员”的假面,那层被暗之恶魔“征服”的顺从。
他从来都不弱。
从来。
到底是他做了什么,才给了所有人他很弱的假想?是因为他总坐在办公室角落里?是因为他把功劳让给别人?是因为他从不参与战斗讨论?是因为他永远一副“别惹我我很烦”的颓废样?
这个家伙,即使没有暗之恶魔,也强得可怕。
二十分钟过去,渡边脚边的恶魔已经被杀了一半。满地都是残肢断臂,黑色的、绿色的、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渗进泥土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
响站在尸堆中间,刀尖滴着血,呼吸依然平稳,一点气都没喘。他甚至还有空理了理被血粘在脸上的头发。
渡边的表情终于变了。不再是羞涩,不再是受伤,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兴奋的扭曲。
“前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他喃喃道,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太棒了!真的太棒了!那个大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句话让响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
就在这一瞬间,那只拼接了母亲头颅的怪物,突然暴起,从侧面扑向响。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四只不属于同一具身体的肢体以诡异的角度同时发力,几乎瞬间就到了响面前。
母亲的头颅张开嘴,不是要咬,而是发出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啸叫。
精神攻击。
响的左眼突然剧痛。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但还是被恶魔的爪子划开了侧腹。
血涌出来,温热黏稠。
但他没管。
在恶魔扑空的瞬间,他反手一刀,从下往上,精准地刺进了恶魔胸口,手腕一转,横切,直接把整个上半身劈开。
母亲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啸叫时的狰狞。它滚了几圈,停在响的脚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响一脚踩碎。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渡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为恶魔,而是为自己,契约恶魔死亡的反噬瞬间侵蚀了他,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黑色的纹路从眼角、嘴角蔓延开,像破碎的瓷器。
“不……不可能……暗之恶魔不在……你不可能……”
响走到他面前,刀尖抵在他的脖子上。
二十五分钟。
从开始到现在,二十五分钟。渡边的契约恶魔死了,剩下的杂鱼恶魔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躲在远处瑟瑟发抖。
响低下头,看着渡边濒死的脸,露出了带着病态愉悦的笑容。嘴角咧开,眼睛弯起,像个连环杀人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谁派你来的?”他问,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知道的不少。”
渡边一句话都不敢讲。他死死盯着响耳后的那朵花,在刚才的打斗中居然还没掉,甚至花瓣都没有摇摆,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了。
“玛奇玛?对吧。”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肯定,没有任何疑问。
渡边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绷紧,血管爆裂,眼珠凸出,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
但响没给他爆炸的机会。
在他膨胀到极限的前一秒,一只黑色的手从响的影子中伸出,轻轻按在渡边的头顶。
噗。
像戳破一个气球。
渡边的身体瞬间坍缩,然后消失,连灰烬都没留下。血、肉、骨头,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只手吸收,融进了黑暗里。
血没有溅到日日日身上。
那只手帮他挡住了。
然后手的主人从影子中完全现身,不是人形态,而是非人的形态。翼龙般的轮廓在黑暗中展开,四张垂直排列的脸俯视着他,最下方的那张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暗之恶魔提早回来了。
从响坐上电车的时候,从如月车站开始,那些一直跟着他的“门”,那些在黑暗中注视他的视线——都是它。
它一直在看。
看响怎么应付陷阱,怎么识破伪装,怎么杀戮,怎么笑得像个连环杀人犯。
看它的所有物,在离开主人后,会露出怎样的本性。
暗之恶魔伸出尖锐的手指,嫌弃地拿掉夹在响耳后的那朵白花。花朵在它手中迅速枯萎、腐烂,最后变成一撮黑色的灰,被风吹散。
响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暗之恶魔有一个半他那么高,在黑暗中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坟场。它低头,四张脸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无数人在说话:
“脏死了。”
然后黑暗一闪而过。
响感觉左手无名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低头,看见那里多了一个戒指——纯黑色,没有任何装饰。
戴上的瞬间,戒指就“长”进了皮肤里,不是嵌入,而是融合,像是它本来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多看一秒。
暗之恶魔也没有解释。
它只是伸出无数只由阴影构成的手,簇拥着响,像迎接君王回宫的臣民,又像拖拽猎物回巢的捕食者。
在他们面前,空气中裂开一道缝隙,裂缝后面是无尽的黑暗,是那个被称为“地狱”的空间。
响最后看了一眼开成町的后山。
母亲的坟被挖开了,残肢散落一地。恶魔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液渗进泥土,把这片土地染得更脏。
他曾经在这里埋下过去。
现在,他该走了。
在暗之恶魔的簇拥下,日日日响走入了裂缝。
裂缝在他身后闭合,像从未存在过。
山林重归寂静。
只有血腥味,和更深处的、某个存在的低笑声,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开成町的夜,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