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锯人：响》歪榆

10、如月车站 暗之恶

　　暗之恶魔出差的第三天，日日日响待在公安总部的资料室里，手指划过厚重的皮革封面。

　　《根源性恶魔考·第三卷》，第427页：

　　“暗之恶魔，分类：根源性，威胁等级：特级（推定），活动范围：地狱（确认），现世出现记录：稀少且无法验证。特征：操控黑暗与阴影，能力表现形式未知，契约者情报为零……”

　　再往下翻，只有一行被涂黑的段落，旁边用红笔标注“权限不足”。

　　响合上书，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黄昏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边缘微微扭曲，像是活物般不安分地蠕动着。

　　然后，那影子真的动了。

　　一道细长的黑影从影子边缘分离出来，像藤蔓般悄悄攀上他的脚踝，冰凉的触感透过袜子传来。然后那黑影绕了两圈，紧了紧，像是在模仿什么人的拥抱。

　　变态。

　　连影子都跟主人一个德行。

　　响面无表情地动了动脚，影子立刻缩回去，恢复成普通的轮廓。

　　他想起九岁时在后山看见的那扇门，那个被他称为“地狱”的空间。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通往真正地狱的门。

　　所以从那时起，暗之恶魔就在看着他了？看着他每天躲进去睡觉，看着他在黑暗中蜷缩，看着他自残，看着他——

　　“日日日前辈！”

　　资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猎人冲进来，气喘吁吁：“课长说……人手不够……需要、需要您出外勤……”

　　响抬眼，认出这是上个月刚调来的新人，名字好像是……渡边？记不清了。

　　“地点？”他合上书，声音平静。

　　“开、开成町。”渡边喘着气说，“报告说那里出现大规模恶魔活动，整个区域失联了……”

　　響的手指在书脊上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站起身：“知道了。”

　　他回工位取了装备，其实也没多少，一把手枪（基本没用），几份文件，还有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布袋。

　　渡边好奇地看着那个袋子：“前辈，这是什么？”

　　“伞。”响把袋子背在肩上，“文员的保命武器。”

　　“伞？”渡边愣了愣，但没敢多问。

　　最后一班电车在晚上十一点发车。车厢里人不多，几乎都是加班到现在的社畜，一个个瘫在座位上，闭着眼，面色疲惫。

　　响和渡边坐在靠门的位置，渡边一路上都在说话，试图缓解紧张。

　　“我一直很崇拜日日日前辈！虽然大家都说您是文员，但我知道您很厉害的！上个月那个‘噪音恶魔’的报告，分析得太精准了！还有上上周——”

　　“安静点。”响打断他，目光看向窗外。

　　电车正在穿越一片工业区，窗外是零星的厂房灯光，在夜色中像漂浮的孤岛。

　　过了十分钟，车厢里变得更安静了，所有乘客都睡着了，姿势各异，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

　　渡边压低声音：“大家……都好累啊。”

　　响没说话，只是盯着玻璃窗。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渡边的倒影。

　　但在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另一张脸，那张他永远忘不掉的脸，混浊的眼睛，咧开的嘴角，沾着血的牙齿。

　　父亲的倒影在玻璃上朝他微笑，和小时候一样，那种看着蝼蚁反抗的讥笑。嘴唇无声地开合：

　　“欢迎回来，小杂种。”

　　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微微收紧。

　　真恶心。

　　“前辈，我们快到了。”渡边看着站牌提示，“下一站就是……如月车站？地图上有这个站吗？”

　　响站起身：“下车。”

　　车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站台上空无一人，没有站务员，没有指示牌，甚至连灯光都异常昏暗，勉强照亮脚下几平米的范围。

　　渡边拿出手机：“GPS……无法定位。信号也断断续续的……”

　　“正常。”响走下车，环顾四周，“这里是开成町。”

　　“可、可是地图上显示开成町站不在这里啊……”渡边跟上他，声音有点抖，“这个如月车站……我从来没听说过……”

　　响没接话，只是往前走。站台很旧，瓷砖开裂，缝隙里长出杂草。墙壁上的时刻表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出口处连个检票机都没有，只有一道生锈的栅栏门，半开着。

　　走出去，是一条小路。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的灯光，在浓重的夜色中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空气很冷，渗入骨髓的阴冷。

　　渡边忍不住靠近日日，声音发颤：“前辈……这里感觉……好奇怪……”

　　“跟着我。”响简短地说，从肩上取下那个黑色布袋，拉开拉链，拿出一把折叠黑伞。黑伞骨是某种暗沉的金属，伞面是纯黑色，不透光。

　　他撑开伞，示意渡边过来。

　　“这、这是……”渡边虽然困惑，但还是躲到伞下。很奇怪，一进入伞下的阴影范围，周围的寒意似乎减轻了些。

　　“别问。”响说，撑着伞往前走。

　　他们沿着小路走了大约半小时，四周的景色几乎没变，荒凉的田野，废弃的农舍，枯死的树木。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前辈，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渡边看着手机，“GPS还是没信号，地图上这里应该有条公路才对……”

　　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厚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黑暗。

　　“继续走。”他说。

　　又走了半小时，渡边突然指着前方：“前辈，看！是车站！”

　　前方确实出现了车站的轮廓，和刚才下车的如月车站一模一样。同样的破旧站台，同样的昏黄灯光，同样的空无一人。

　　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这、这是怎么回事……”渡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恐惧。

　　响没说话，只是撑着伞，站在原地，似乎在倾听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树林。

　　树林深处，有风铃的声音。

　　叮铃……叮铃……

　　很清脆，很悦耳，但在这种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

　　“那、那是什么……”渡边抓紧了响的袖子。

　　树林里，隐约能看到一群白色的人影。不是走动，而是漂浮，像雾气一样在树木间缓缓移动。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和服？还是别的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风铃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百鬼夜行……”渡边喃喃道，“我听奶奶说过……晚上遇到穿白衣服的队伍，不能看，不能跟，要假装没看见……”

　　响看了那群白色人影几秒，然后拉着渡边转身往回走。

　　“前辈？不、不管他们吗？”

　　“低等级的恶魔。”响的声音毫无波澜，“不是我们这次的目标。”

　　他们沿着铁轨往回走，这是唯一清晰的路了。铁轨在夜色中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走了大概十分钟，风铃声突然停了。

　　响的脚步也停了。

　　渡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不见了？”

　　响没回答，只是撑着伞，继续往前走。但在渡边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黑暗的波动。

　　刚才那一瞬间，树林里的所有白色人影，大约十七八个，同时被某种东西拖进了阴影里。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就像被橡皮擦从画面上擦去一样，消失了。

　　渡边还在研究手机：“太奇怪了……我查了所有线路图，根本就没有‘如月车站’这个站……这到底是……”

　　“新建吧，还没标出来。”响随口说，“这里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我认识路。”

　　“前辈小时候住在这里？”渡边稍微放松了点，“那您一定很熟悉吧！太好了……”

　　响沉默。熟悉？当然熟悉。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童年的血和泪。

　　但现在的开成町，和他记忆中又不太一样，更加荒凉，更加死寂，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他们继续走。路越来越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渡边几乎贴着他走，呼吸急促。

　　但响的左眼，在黑暗中看得异常清晰。

　　他看到路边废弃的房屋窗户后，有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也不是动物，是某种畸形的轮廓，贴在玻璃上，朝外张望。

　　他看到田野里，土地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他看到天空的黑暗中，偶尔会闪过某种巨大的、翅膀般的影子。

　　开成町的恶魔变多了。而且很……躁动。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前辈……”渡边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您说……我们这次的目标到底是什么等级的恶魔？课长只说‘大规模活动’，但具体……”

　　“到了就知道。”响说。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村口的标志，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模糊地写着“开成町”。木牌已经腐朽了一半，像是随时会倒下。

　　村口的那棵老樱花树还在，但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块木牌。

　　十三年。他离开这里十三年了。

　　现在，他回来了。

　　以公安恶魔猎人的身份，撑着暗之恶魔给的伞，带着一个吓破胆的新人，回到了这个他曾经发誓永远不再踏足的地方。

　　风又吹过，枯树的枝丫发出吱呀的响声。

　　像在欢迎，又像在警告。

　　响握紧了伞柄，继续往前走。

　　渡边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敢落下。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中，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的各个角落，静静注视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