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纪事日记》尘间初雪

102、十年后 仁和十

　　仁和十九年，初夏。
　　十四岁的少年眉目温润，一袭质地轻薄的竹青色长衫，扎着松散的高马尾，靠在榻上，托腮看着窗外的红衣少年和人交谈。
　　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随便一猜就能猜到，和利益相关。

　　随着年岁的增长，宫里各个皇子间的斗争逐渐变得激烈，几乎每个人都在费尽心思拉拢官员。
　　谢沉钰身为太子，也不例外。
　　除了拉拢官员外，各个皇子还要提防除自身势力以外的其他势力的谋杀和陷害。

　　江拂雪这几年里见证了不下一百波刺客突然从空中蹦出来刺杀谢沉钰，也不知道他们那么弱，到底哪里来的勇气刺杀江湖榜上武功排名第一的人。

　　江拂雪伸了个懒腰，从红釉瓷盘里捏了块葡萄糕，塞进嘴里，百无聊赖地嚼着。
　　吃掉三块葡萄糕、两块桂花软酪、半盘冰镇西瓜，江拂雪拍了拍手，嘿咻起身，走向桌边。
　　拿起笔给谢沉钰留了张纸条，江拂雪从暗道离开皇宫，乘坐马车去溪荷楼找宋不疑和燕诩玩。

　　*

　　溪荷楼。
　　宋不疑手持全糖竹筒奶茶站在二楼，一身橘色锦袍，身形挺拔，五官昳丽，往那一站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见江拂雪到来，眉目疏朗，热情地朝他挥手，“拂雪弟弟，这里！”

　　江拂雪抬头看了他一眼，朝楼梯口走去。
　　宋不疑几步赶到楼梯口去迎接他。
　　江拂雪爬完最后一级台阶，把手里的至尊海鲜披萨递给他。
　　宋不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弟弟我就知道你是最爱我的。”

　　江拂雪冷哼道：“我这么爱你，你昨天还抛下我独自逃命。”
　　宋不疑尴尬地挠挠脸，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弟弟你听我解释，昨天的事我是有苦衷的。”

　　他边说边揽着江拂雪的肩膀来到绝佳的看戏点，将放在桌上的香草奶茶递给他，继而道：“太子殿下那么宠你，就算你喝多了酒也不会对你怎么样，顶多减你的糕点分量，可要是让他知道是我偷偷带你去酒馆并怂恿你喝酒，绝对会把我扒皮抽筋。”

　　江拂雪含着吸管，喝着奶茶，听着宋不疑很有道理的发言，听到最后一句，眉心微拢，反驳道：“谢沉钰看着残忍无情，但他其实很善良的，你不要诋毁他。”
　　宋不疑嘴角抽搐，弟弟啊，你什么时候能把你八百倍的滤镜摘下来，扔到地上。
　　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太子这些年的手段有多残忍，也就江拂雪被他蒙在鼓里，傻乎乎地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宋不疑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双手合十道：“好好好，我跟你保证，之后不会再诋毁他了。”
　　他将戏本推到江拂雪面前：“弟弟，你看看今天的这几场戏有没有喜欢的。 ”

　　江拂雪翻开戏本，注意力一眼就被《万人嫌大师兄被反派口口了》这场戏吸引了。
　　宋不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他感兴趣的戏，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要是让谢沉钰知道他带江拂雪来看床戏，不用迟疑，不用犹豫，他一定会让他的生命走向终结的。

　　宋不疑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抢走戏本，“我突然想起来，我拿错了，这是昨天的戏本，我现在去下面拿今天的戏本。”
　　说完，他嗖的冲向一楼。

　　江拂雪眨了眨眼，吸了口奶茶，小小声嘀咕：“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江拂雪越说越不服气，说到最后，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小孩，拿起宋不疑买的青梅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青梅果酒酸酸甜甜的口感让江拂雪误以为这酒度数不高，意犹未尽地又喝了六杯。

　　刚要喝第七杯，燕诩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哇，弟弟，你来的也太早了吧。”
　　江拂雪抬眸望向楼梯口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袍的少年，倒是实诚：“没有宋不疑早。”
　　燕诩东瞅瞅西望望，没有发现宋不疑的身影，几个大步来到江拂雪旁边坐下，道：“他人呢。”

　　江拂雪道：“说拿错了戏本，去下面换戏本了。”
　　燕诩道：“这一听就是在撒谎。”
　　想到什么，他凑到江拂雪耳边，和他咬耳朵：“那戏本上该不会有什么不适合你看的内容吧。”
　　江拂雪不太开心地鼓起脸：“我都十四了，是半个大人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燕诩瞅着他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唉了一声，揽过他肩膀：“半个大人和大人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江拂雪不明白：“什么区别。”

　　燕诩道：“大人心智成熟，半个大人心智还处在发展阶段，要是在这个阶段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价值观很容易被影响。”
　　江拂雪道：“我意志力坚定，不会被影响的。”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真挚，燕诩不仅信了，还和他探讨起来了成年人该谈的话题，“弟弟你多大。”

　　江拂雪以为他问的是年龄，为他的记性堪忧半秒，如实道：“十四。”
　　燕诩对上他单纯的眼神，不用想也知道二人说的不是一个东西，抱着不能带坏小孩的念头，果断转移话题：“弟弟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感冒了？”

　　江拂雪誓不可能让他发现自己偷喝酒的事，不然他就不能愉快地看戏了，撒谎道：“没有感冒，是被热的。”
　　燕诩信以为真，和他哥俩好的搂着肩膀，分享自己带来的独家美食——菠萝炒草莓。

　　江拂雪目露嫌弃，“你之前不是说打死你都不会吃这种猎奇食物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燕诩双手合十，虔诚道，“我现在血脉觉醒了。”

　　江拂雪：“……”
　　江拂雪无语地打开装着鸡肉披萨的披萨盒，扯下一块披萨，塞进燕诩嘴里，“我不想拉肚子。”

　　燕诩咽下披萨，满目真诚：“弟弟你信我，最多味蕾受到冲击，不会拉肚子的。”
　　江拂雪信他个鬼。
　　之前他有幸品尝了燕诩带来的哈密瓜炖苹果，鸡肉炖柠檬，牛奶炒青椒等五十多道猎奇菜品，差点做噩梦，还是吃了好几个月的美食才忘记那些菜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口感。
　　他抱着臂扭转方向，坚决拒绝吃菠萝炒草莓。

　　燕诩不死心地向他推销，“弟弟，这个真的非常好吃，你再信我一回。”
　　江拂雪：不听不听我不听。
　　燕诩用叉子叉起一块裹满草莓果酱的菠萝，喂到江拂雪嘴边：“我用我的信誉保证，绝对好吃，要是不好吃，我倒立洗头。”

　　江拂雪半信半疑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菠萝。
　　恰在这时，宋不疑左手提果汁，右手携崭新的戏本走上来。他先是看到燕诩投喂的动作，而后瞥见桌上难以形容的糊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言难尽道：“燕诩，你要是想毒死我们俩就直说。”

　　“我心肠这么好，怎么会想要毒死你们呢。”燕诩朝身边人道，“弟弟你说是不是。”

　　江拂雪咽下去嘴里的菠萝，“嗯”了一声。

　　燕诩得意的差点一蹦三尺高。
　　宋不疑简直没眼看，他来到江拂雪另一边坐下，将新戏本和果汁放到他面前，随后往杯子里倒了杯酒，倒的过程中感觉到酒坛的重量变轻了，没多想，以为是燕诩喝了点。

　　燕·背锅侠·诩全然不知自己背了多大的一口黑锅，问江拂雪：“弟弟，第一场戏是什么。”
　　江拂雪道：“《万人嫌少爷作死日常》。”
　　燕诩那兴趣一下子就被提起来了，一本正经道：“等会儿我要专心看戏，你们谁都别跟我说话。”

　　江拂雪和宋不疑异口同声：“哦。”
　　未时，戏准时开场。
　　演戏的人有序地出现在台上，精彩地进行演绎，每一段戏都演的很好，让观众身临其境，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看似傲娇嘴硬实则心思细腻的少年为了不被系统惩罚，拼命在众人面前作死的日常。

　　过程中有欢乐的片段，搞笑的片段，也有让人意难平的片段，但不论如何，结果都是好的。
　　一戏毕，一戏起。
　　众人还没从上一场戏中走出来，就被带入了下一场戏里。

　　谷存礼站在暗处，看着观众被带到戏里，又一次为自己的聪明才智点了个赞。
　　他深知时代在变，戏也得跟着变，不然只有被淘汰的份。
　　为了吸引年轻一辈，他穿越过来的第二年，就开始写戏，以及培养新一代演戏者。
　　现在的戏不仅有《霸王虞姬》《贵妃醉酒》这些经典，还有由话本和漫画改编的新兴戏，俗称短戏，以内容简短、故事精彩为特点。

　　谷存礼摸了摸自己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满意地向门口而去，越过门槛前，向江拂雪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注意力全部放在戏上，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他思索三秒决定吃顿好的奖励自己。